宋晓声把手机往江塘桌上一放,屏幕亮着,是个加密文档,文件名就两个字——计划。
灯是暖黄的,落在手机边缘磕出来的小印子上,屋里安安静静,连呼吸都轻。江塘没急着碰,指尖搭在桌面凉木上,垂着眼看了两秒。她是做心理咨询的,早习惯了先观察,再开口,情绪从来不会露在脸上。
“打开吧。”宋晓声往椅背上一靠,声音很淡,“密码0201,三周整理的,第一个目标,孟子年。”
江塘这才伸手,输了密码,屏幕立即跳转到冷色的文档里。
清一色的打字排版,干净、利落,不带一点多余情绪,像份随时能执行、也随时能删掉的指令。
而文件的第一排写着,目标:孟子年。男。恒信地产副总经理。当年主谋之一。
下面是他的近照、住址、公司、日常行程、保镖、车辆、财务状况,一条一条列得清清楚楚。文档里还插了五张图:
第一张,孟子年的车和车牌实拍;第二张,云顶会所简易平面图,红圈标着员工通道、电梯、监控;第三张,会所后巷卫星图,箭头画了条所谓的撤离路线;第四张,他一周的行程表,周四晚八点到十点被加粗标红;第五张,空白时间线,写着:行动当晚步骤。
江塘从上滑到下,一字一句看完,脸上没什么变化,只在最后一段停住指尖。
宋晓声的计划很直接,也很野。
周四晚上孟子年在会所应酬,她混进去当服务生,往酒里下药,等人晕了从员工通道带到后巷处理掉,再按路线跑。
“你觉得怎么样?”宋晓声看着她那副认真的模样,饶有兴致问道。
她不像是在商量,更像是在通知。她早就做好了脏手的准备,只要江塘点头,她就能立刻踏进黑暗,将那些伪装成羊的狼彻底虐杀。
江塘抬眼,目光平静,语气淡得像在分析一份普通案例:“漏洞太多,真这么干,我们两个都跑不掉。”
宋晓声没反驳,面上一副“果不其然”的样子,点了下头道:“你说。”
“第一,监控。”江塘指尖点了点后巷那张图,“你标的死角是三个月前的,这片区两周前刚升级安防,后巷多了两台夜视广角,二十四小时录着,你带人过去,一定会被拍。”
“第二,身份。会所现在全部实名联网,你拿个旧假证混进去,一刷就异常,第一个被查的就是你。”
“第三,药。你想用的那种,血液里残留很久,尸检一查一个准,警方顺着包厢、酒水、人员查,三天就能找到你头上。”
她顿了半秒,声音轻了点,却更沉:“第四,也是最关键的。你这叫灭口,不叫复仇。”
房间静了一瞬。
宋晓声看着她,眼神动了动:“我以为你要的是结果。”
“我要的是他疼。”江塘说得很慢,每个字都稳,“孟子年这种人,不怕死,怕的是没面子、没地位、没钱、没家、没别人眼里的成功。你给他一刀了结,是便宜他。”
她指尖轻轻敲了下桌面,继续说:“我们不急,慢慢来。”
“先毁他的事业,再毁他的信誉,再毁他的家庭,再毁他的精神。让他从地产副总,变成人人躲着的骗子、负债的疯子。等他什么都没了,精神垮了,走投无路了,我们再出现。”
宋晓声沉默了几秒,像是在脑子中过滤江塘所说的信息:“怎么布局?”
江塘垂下眼,没再多说,拿过自己手机,对着宋晓声的文档开始改。
她指尖悬在屏幕上,把所有急躁、粗暴、一步到位的步骤全清空,重新敲上一行行字,每一个字都像冰珠落进瓷碗,冷而脆。
“第一步,渗透。我用咨询师的身份,慢慢蹭进他的圈子,自然不是直接闯,是从项目组的边缘人、被他挤走的老下属、甚至他公司的保洁和司机那里,一点点抠信息。他藏得深的财务漏洞、给监管塞的好处、对下属的职场打压、外面养着的人,还有那些他以为早就烂在土里的旧项目边角料,我都要挖出来,攒成一叠随时能掀的牌。”
“第二步,施压。不一次把牌打光,只挑最不痛不痒却最磨人的线索,匿名递去安监、劳动监察、甚至行业协会。今天说他项目安全防护不到位,明天说他拖欠工人薪酬,后天说他账目有模糊往来。不用让他倒,只要让他被约谈、被公示、被公司里的人盯着看,让他开始觉得,每一次敲门声都可能是来查他的,每一个眼神都藏着打量。一次不够就两次,两次不够就三次,直到他夜里睁着眼数天花板,连家里的钟摆声都觉得是在倒计时。”
“第三步,诛心。他最偏执的不是钱,是当年那件被他亲手埋进土里的事。我不用威胁,不用勒索,只发碎片。比如某个雨天的工地、某个没装防护的钢架、某笔刚好十五万的转账记录,用匿名短信、用陌生邮箱,甚至用他车里被人塞进去的一张旧照片。只提细节,不说破,让他知道,有人记得,有人看着,有人没打算让他把那件事带进棺材里。”
江塘抬眼看向宋晓声,黑框眼镜后的瞳孔亮得像淬了冰,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他会开始加倍查身边的人,会把家里的监控换三遍,会跟妻子吵,跟合伙人翻脸,会把自己裹进一层又一层的防备里。他的控制欲会碎,体面会一层一层被剥下来,直到他看谁都像在盯着他的罪。”
“第四步,断援。等他被公司怀疑、被圈子里的人疏远、连家人都不愿再理他时,我再动他的根。让他的项目突然卡壳,让银行冻结他的授信,让他藏起来的账户被盯上,让那些曾经围着他转的朋友、合伙人,一个个找借口跑掉。到那时候,他就不是呼风唤雨的孟总了,只是个走投无路、连一杯热咖啡都要算着钱花的中年男人。”
“第五步,收网。”
她把修改完的手机推到宋晓声面前,屏幕上的文件名已经从“计划”改成了“沙盘”。
“那时候你再出现。”江塘的指尖轻轻点了点屏幕,“以旧识的身份,以同情他的人,以整个圈子里唯一一个还愿意坐下来听他说话的人。他会把你当成最后一根稻草,会毫无防备地把所有事都告诉你,包括他藏了半辈子的秘密。”
宋晓声盯着屏幕上的文字,指尖微微蜷起。她知道江塘聪明,却没料到她连孟子年办公室监控的更换时间、他藏在旧项目里的每一个暗扣都摸得一清二楚,甚至连他最偏执的弱点,都算得丝毫不差。
换句话说,她也许也曾妄想复仇计划?只不过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但那没有任何关系了,因为那接受邀请函的人已经出现了,就是她。
“地点?”宋晓声收回手机,瞥了一眼江塘身后的时钟。
“他自己开发的城西项目烂尾楼。”江塘答得干脆,“那是他最大的污点,也最偏,最没人去。没监控,没路人,没痕迹。死在自己造的废墟里,很配他。”
“善后?”
“我来。”江塘没有半点犹豫,“我提前铺好他财务崩溃、精神失常的证据,日记、聊天记录、负债合同全部摆到位。警方只会定成,事业失败,压力过大,意外身亡。”
她看着宋晓声,一字一句回复着:“你动手,我收尾。你在黑暗,我在明面。你当刽子手,我保持干净。但我们目标一样。让孟子年,把当年欠的,全部还回来。”
宋晓声沉默了很久。
屋里只有灯光静悄悄地落着,两个人的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
过了会儿,她才轻轻点头,声音稳而低:“我听你的。”
“不急。”江塘又说了一遍,“越慢,越稳。越稳,越狠。”
“我要的不是一场凶杀。”她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下颌线绷得利落,半分柔弱都没有。
“我要他从云端摔下来。要他亲手毁掉自己的一切。要他在绝望里承认当年的事。要他什么都不剩的时候,才知道什么叫报应。”
宋晓声看着眼前这个人,忽然彻底明白。她找的不是同伴,是棋手。
而江塘,天生就是布沙盘的人。
黑暗不是目的,复仇不是发泄。她们要的,是一场安静、完美、不留痕迹、却能把人彻底碾碎的审判。
手机屏幕暗了下去。那份叫沙盘的计划,安安静静躺在加密文件夹里。
像一场即将开始的,无声的风暴。
孟子年的名字,被轻轻圈在最中间。他的毁灭,从这一刻,正式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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