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五
牢房的霉味混着铁锈味,在潮湿的空气里发酵成粘稠的网。骨濯靠在墙角,囚服上的血渍结了痂,像片干涸的河床。她看着良鸩手里的控制终端,那东西在光下泛着冷光,像悬在她头顶的刀。
“良鸩,我们... 要是能回到以前就好了。”骨濯的声音很轻,带着点破碎的沙哑,像风中摇曳的烛火,随时会熄灭。
良鸩正擦拭着终端的金属外壳,闻言动作顿了顿,抬眼看向她,眼底的冷意像结了冰的湖面,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哪个以前?”她笑了笑,那笑容里的嘲讽像碎玻璃,扎得人眼睛疼,“是你在工厂演濒死戏,摸我脸说‘衣服叠好了’的时候?还是你在审讯室告诉我‘从来没动过心’,看着我疼得发抖的时候?”
骨濯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或者是你在标本店给我炖燕窝,转头就去巷口杀了阿七的时候?”良鸩往前一步,控制终端的电流声在寂静的牢房里格外清晰,“还是你看着张猛的尸体,笑着说他太忠诚的时候?”
每一个字,都像把淬了毒的针,精准地扎进骨濯最疼的地方。她蜷缩了下,机械心脏传来细微的震颤,像是在呼应她的疼。
“都不是。”骨濯摇着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砸在满是污渍的衣服上,晕开小小的湿痕,“是我们最最开始认识的时候。”
她望着良鸩,眼神里闪过一丝近乎虔诚的怀念,像在看一幅早已褪色的画:“我那时躲在标本店,每天对着骨头说话。你穿着件黑色风衣,走进店里,说‘借个地方避避’,手里还攥着把没上膛的枪。”
“那天雨下得特别大,店里的风铃响了一夜。”骨濯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点梦呓般的温柔,“你没问我是谁,我没问你去哪,我们就坐在柜台两边,听了一夜雨。谁也没提身份,谁也没藏算计。”
那时的骨链还只是防身的武器,那时的机械心脏还没开始嗡鸣,那时的良鸩眼里还有光,没被后来的背叛和死亡磨成冰。
“那时候多好啊。”骨濯笑了,笑得眼泪更凶,“我们都没捅破彼此的身份,都还没把真心当筹码,都还... 像个人。”
良鸩握着终端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她当然记得。
记得那天的雨,记得标本店的冷香,记得骨濯低头看蝶骨时,侧脸被雨雾模糊的轮廓。那时她以为自己遇到了同类,一个藏着秘密却还没被完全异化的灵魂。
可那又怎么样?
雨停了,人也变了。
蝶骨被做成了标本,真心被碾成了粉末,那些听雨的夜晚,早就被后来的血和泪冲刷得一干二净。
“骨濯。”良鸩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她转动控制终端的旋钮,幅度不大,却足以让骨濯闷哼一声,额头渗出冷汗,“你知道为什么回不去吗?”
骨濯疼得蜷缩起来,视线模糊地看着她。
“因为从你接受那颗机械心脏开始,从你在工厂演第一场戏开始,从你对阿七扣动骨链开始...”良鸩的声音一字一顿,像在敲碎什么珍贵的东西,“我们就已经死在那个雨天了。”
她收起终端,转身往门口走,囚服的下摆扫过地面,带起一阵灰。
“你怀念的不是那个雨天,是那个还没来得及变坏的自己。”良鸩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冷得像结了冰,“可惜,那个你,早就被你亲手埋进了标本店的后院,跟阿七、张猛的骨头埋在一起了。”
牢房的门“咔哒”一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光,也隔绝了骨濯最后一点微弱的念想。
骨濯瘫在地上,机械心脏的钝痛密密麻麻地爬上来,比任何一次电流刺激都疼。她望着漆黑的天花板,仿佛又听见了那个雨天的风铃响,看见良鸩坐在柜台对面,风衣上沾着雨珠,眼里的光比蝶骨还亮。
可那光,再也不会为她亮了。
她终于明白,有些“以前”,不是回不去,是根本不配回去。
就像她胸腔里这颗永远不会停跳的机械心脏,跳得越稳,越像在嘲笑她——她赢了生存,却输掉了唯一能让“以前”有意义的东西。
牢房里只剩下骨濯压抑的呜咽声,混着机械心脏规律的嗡鸣,在漫长的黑暗里,一遍遍重复着那个早已被撕碎的、关于初遇的梦。
牢房的铁窗透进一缕苍白的光,落在骨濯手背上的旧伤上——那是当年从X机关逃出来时,被电击器烫出的疤。良鸩站在铁栏外,手里没拿控制终端,只提着个褪色的帆布包,包角磨得发亮,是阿七生前用了三年的那个。
“赎罪吧。”良鸩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却比任何一次转动旋钮都更重,砸在骨濯心上,震得机械心脏嗡嗡发响。
骨濯抬起头,眼底还带着昨夜酷刑留下的红血丝,喉结动了动:“赎罪?”她笑了笑,那笑容里的嘲讽淡了些,多了点茫然,“我这样的人,还有资格赎罪?”
良鸩没说话,只是把帆布包从铁栏缝隙里递进去。包一落地就散开了,滚出些零碎的东西:阿七的枪法笔记,扉页的笑脸被泪水泡得发皱;张猛的旧硬盘,外壳贴着张便签,是他歪歪扭扭的字:“等任务回来,求骨姐教我骨链”;还有叠泛黄的照片,是良鸩和他们在训练场的合影,照片上的阿七搂着张猛的肩,笑得露出小虎牙,良鸩站在中间,眼神比现在软得多。
“阿七想在城郊开家射击馆,教小孩打枪,说‘别让他们像我一样,第一次摸枪就手抖’。”良鸩的视线落在照片上,声音轻得像叹息,“张猛的妹妹在东国读医科,他每个月都往家寄钱,说‘等妹妹毕业,就辞职带她来看海’。”
骨濯的指尖蜷缩起来,指甲掐进掌心,带来尖锐的疼。这些事,她其实知道——阿七在宿舍贴过射击馆的设计图,张猛总躲在角落给家里打电话,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点憧憬。只是那时她眼里只有机械心脏的权限,只有活下去的算计,从未真正在意过。
“每天写一份忏悔录,”良鸩补充道,语气不容置疑,“写你对阿七的愧疚,对张猛的亏欠,写你每一次撒谎时的心跳——哪怕你那颗心是假的,也得写出真的疼。以及,我会日日用这个终端折磨你。”
骨濯看着帆布包里的东西,看着那些被她亲手碾碎的憧憬,胸腔里的机械心脏突然发出一阵刺耳的嗡鸣,不是疼痛,是某种说不清的震颤,像生锈的齿轮突然卡进了不该有的情绪。
“我要是不呢?”她梗着脖子,声音却没了往日的狠戾,只剩下点色厉内荏的虚弱。
良鸩从口袋里摸出控制终端,放在铁栏上,金属外壳反射的光刺得人眼睛疼:“你可以试试。”她没碰那终端,只是看着骨濯。
骨濯的视线落在终端上,又移回帆布包,指尖在阿七的笔记上轻轻划过,摸到纸页上凹凸的泪痕——是阿七某次打靶脱靶,被良鸩罚跑圈后,趴在桌上哭着写的。
“好。”她听到自己说,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我答应你。”
良鸩没露出丝毫意外,只是弯腰捡起终端,转身往牢房外走。走到门口时,她停下脚步,背对着骨濯,声音轻得像风:“别想着耍花样。你的机械心脏权限,我只解锁了维持基本异能的额度,不够你逃跑——要是敢偷懒,终端的电流会比上次疼十倍。”
骨濯没应声,只是拿起阿七的笔记,指尖抚过那个被泪水泡皱的笑脸,机械心脏的嗡鸣渐渐平稳下来,像在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良鸩走出牢房区时,阳光正好穿过走廊的高窗,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抬头看了眼天,蓝得像阿七总说的“射击馆的天花板该刷的颜色”。
赎罪或许是条漫长的路,对骨濯是,对她自己也是。
而她自己,会站在这条路的尽头,看着骨濯一步一步走过来,带着满身的罪孽,也带着迟来的、笨拙的忏悔。
至于未来会怎样?
良鸩不知道。
但至少,她没让仇恨把自己变成第二个骨濯。
她抬手摸了摸口袋里的终端,金属外壳的温度透过布料传来,不再是冰冷的威胁,倒像块沉甸甸的提醒——提醒她,也提醒骨濯,有些债,要用余生来还。
牢房的铁门被推开时,带着铁锈摩擦的刺耳声响。良鸩站在门口,看着被白布覆盖的担架从里面抬出来,白布下凸起的轮廓,熟悉得让她指尖发冷。
“报告长官,骨濯……于凌晨三点二十分,因机械心脏骤停死亡。”狱警的声音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不敢看良鸩的眼睛。
良鸩的视线落在白布边缘露出的那截手腕上,有块淡粉色的疤痕——是当年她替骨濯处理伤口时,不小心用手术刀划的。她沉默了很久,久到狱警以为她没听见,才轻轻“嗯”了一声,声音轻得像叹息。
“知道了。”
担架抬走时,白布被风掀起一角,露出骨濯苍白的侧脸,睫毛安静地垂着,像终于累极了的蝶。良鸩别开眼,转身往回走,控制终端还揣在口袋里,金属外壳的温度透过布料传来,却再也烫不到任何人了。
她以为自己会觉得轻松,或者痛快。可心脏的位置却空落落的,像被什么东西挖走了一块,连呼吸都带着钝痛。
“赎罪……”良鸩低声重复这两个字,脚步在走廊里踉跄了一下。原来连赎罪的机会,她都没给骨濯留到最后。
回到办公室,良鸩把终端放在桌上,看着窗外的天一点点亮起来。阳光爬上桌面,照在终端的金属外壳上,反射出刺眼的光。她忽然觉得很累,趴在桌上,意识渐渐模糊——或许是最近太累了,或许是骨濯的死讯终于压垮了她紧绷的神经。
迷迷糊糊间,她好像又听见了机械心脏规律的嗡鸣,还有骨濯带着嘲讽的笑。
“让我赎罪?良鸩,你未免太天真了。”
良鸩猛地睁开眼,却发现自己躺在熟悉的标本店阁楼,身上盖着条带着冷香的薄毯。窗外雨声淅沥,风铃在风里叮当作响,和记忆里某个夜晚重叠。
她坐起身,头痛欲裂,脑子里像被塞进了一团乱麻。骨濯的死,牢房的白布,狱警的报告……这些画面和眼前的雨景交织在一起,让她分不清是梦还是现实。
“醒了?”
骨濯的声音从楼下传来,带着点慵懒的笑意。良鸩披衣下楼,看见骨濯坐在柜台后,穿着件烟灰色的丝绸睡裙,正用块软布擦拭着一具蝶骨标本。她抬起头,眼底的冷意被雨水晕染得模糊,嘴角勾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做了个噩梦?”骨濯放下软布,给她倒了杯温水,“脸色这么差。”
良鸩接过水杯,指尖触到杯壁的温热,才终于有了点真实感。她看着骨濯的脸,看着她锁骨处那道浅粉色的疤痕,心脏突然狂跳起来——这不是死后的苍白,是活生生的、带着温度的骨濯。
“你……”良鸩的声音发颤,“你没死?”
骨濯笑了,拿起桌上的骨链,指尖轻轻一弹,骨链在空中划过道冷白的弧线,又稳稳落回她掌心:“死?我怎么舍得死。”她站起身,走到良鸩面前,指尖挑起她的下巴,眼神里的温柔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冰冷的嘲弄和一丝近乎疯狂的快意,“尤其是在你让我‘赎罪’之后。”
良鸩的瞳孔骤然收缩,脑子里的乱麻瞬间被一道闪电劈开——机械心脏骤停是假的,死亡报告是假的,连她刚才的疲惫和昏睡,都是假的。
“你催眠了我。”良鸩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惊。
“不然呢?”骨濯俯身,鼻尖蹭过良鸩的脸颊,呼吸里带着福尔马林的冷味,“真让你看着我‘赎罪’?良鸩,你是不是忘了,我最擅长的就是演戏和……操控人心。”
她抬手,指尖轻轻划过良鸩的太阳穴,那里还残留着催眠后的钝痛:“你以为的终结,不过是我给你开的又一场戏的头。”
雨声更大了,敲打着玻璃窗,像无数只手在拍打着牢笼。良鸩看着骨濯眼底那抹熟悉的、带着掌控欲的光,忽然想起很多零碎的画面——工厂的生死戏,医院的假昏迷,标本店的温柔乡……原来每一次她以为的“真相”,都是骨濯精心编织的网。
“时间不早了。”骨濯直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潮湿的雨气涌进来,带着巷口的槐花香,“你该‘重新’认识我了,良鸩。”
良鸩的头痛越来越剧烈,眼前的画面开始旋转、模糊。她想抓住骨濯的手,想质问她为什么要这样,却发现身体越来越沉,意识像被拉入深不见底的漩涡。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她听见骨濯的声音,轻得像梦呓,却又带着刺骨的寒意:
“这已经是第271次了,良鸩。”
“每次你都让我赎罪,每次都以为能赢。”
“呵,让我赎罪?真是可笑。”
雨声里,骨濯的笑容在良鸩眼前放大,带着种近乎残忍的期待:
“这一次,看我怎么换着花样折磨你,我的……良鸩长官。”
良鸩的眼睛缓缓闭上,陷入了沉沉的黑暗。
再次睁开眼时,她正站在一家标本店的门口,浑身被雨水淋透,手里攥着把没上膛的枪。雨下得很大,砸在屋檐上噼啪作响,店里的风铃被风吹得叮当作响。
她推开门,看见柜台后坐着个穿烟灰色丝绸睡裙的女人,正低头擦拭一具蝶骨,侧脸在烛火下泛着冷白的光。
女人抬起头,对她笑了笑,眼底带着点疏离的好奇:“这位小姐,是来避雨的吗?”
良鸩看着她,脑子里一片空白,只觉得这个场景和眼前的人,熟悉得让人心慌。
而柜台后的骨濯,在她看不见的角度,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
第271次轮回,开始了。
这一次,她会让良鸩知道,什么叫真正的地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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