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还想说什么,宋铮高了一头盛气凌人,瞪了他一眼。
那眼神冷得吓人,男人有些心虚地缩了缩脖子:“什么玩意儿,有男人护着还出来玩!乱撩人!玩不起的东西!”
边骂边小跑离开了。
江尹伊眯着眼看面前的男人,认出来人是谁,又好像没认出。
“你谁啊……”她嘟囔,“你凭什么管我……你是我爸啊……我爸都不管我……他只会说我丑……说我胖……说我穿这个颜色显黑……你到底是谁啊你……”
“你清醒点,我是宋铮。”他蹙眉,确定她周边没有朋友同行,他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宋铮……”她歪着头想了半天,面色绯红:“唔,宋铮是谁……嗝,我不认识……我应该认识吗?”
宋铮没理她,一把扯过她的胳膊。
江尹伊无意间靠在他肩上,闻到他身上有些消毒水味和一点威士忌混杂的味道。
他怎么会喝那杯酒?
他穷得没钱?
这人是不是傻?
还没来得及说“别喝”,杯子就空了。
可没两分钟,宋铮就觉得浑身不对劲。
宋铮的视线开始发虚,目之所及全被拖成一条一条的光带,扭曲着,流动着。
他甩了甩头,想把那种眩晕感甩掉,但越甩越严重,步伐开始踉跄。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在抖,皮肤下面的血管像蚯蚓一样鼓起来,跳着。
“江尹伊。”他开口,声音已经有点不稳,“江尹伊,快报警!”
“什么?”她还在晃,眼睛都快睁不开,“报警……报什么警……你撞人了?你撞谁了……我跟你,讲哦……我爸,我爸认识好多人的。”
“那杯酒……有问题。”他掐着自己的手心,努力维持清醒,“快报警!!”
“酒有问题……”她跟着念,像复读机。
江尹伊愣了两秒,宋铮一手触碰到了她的面颊,她酒醒了一小半,手忙脚乱地掏手机。
“报警!”
宋铮这次拖着最后一份清醒喊道。
她侧头看宋铮,他靠在座椅上,眼睛半睁,瞳孔像被水泡散的墨。
意识慢慢清醒,身体却不受控制。
宋铮瘫在地面,眼前的景象开始碎裂。引起不小的轰动和慌乱。
周延在卡座里听见动静,一抬头,看见宋铮整个人往地上瘫,周围围了不少人,旁边一个穿粉裙子的女人在打电话,手抖得按不准屏幕。
“宋铮!宋铮你怎么了?”
“别动他啊你!”江尹伊醉眼朦胧,大舌头说不清一句话,抬起头,脸上妆花了一半。
周延愣了半秒,立刻蹲下来扶住宋铮,一边摸他脉搏一边问:“你又是谁啊?先叫救护车!”
救护车来得很快。
宋铮彻底失去了对现实的掌控。
救护车后厢的空间开始扭曲。
车顶的灯管像被水泡过的纸,一块一块地往下塌,边缘卷曲着,露出底下黑色的虚空。
车窗外的路灯不再是路灯,变成了一根根竖立的荧光棒,插在街道两侧,被风吹得东倒西歪。
他看见对面的座椅在呼吸,一鼓一瘪,像某种活物的胸腔。
周延坐在对面,嘴一张一合,在说什么,但那些字句在宋铮脑子里碎了,拼不成意思。
周延:“宋铮,你看着我,别睡过去!!”
那个声音很远,远得像隔着一层水。
江尹伊脑子还是糊的。
酒劲没退干净,眼前的东西都带着一圈毛边,救护车里的灯太亮,照得她眼睛疼,胃里也在翻涌。
她一只手按着宋铮的肩膀,“你,别咬自己……”她舌头还有点大,话说得含含糊糊。
宋铮的胃里翻涌着,空得发疼。
他忽然闻到了一股香味,油脂滴在炭火上滋啦作响的那种香。
和牛。
面前说超大的一块粉红色的切面,大理石纹路像霜花一样均匀。
一片一片铺在烤网上,边缘卷起来,油花冒出来,亮晶晶的。
他伸出手,抓了一片。
不对。
这片不对。
太老了,肉纤维粗得像麻绳,咬不断。
他用力咬,牙齿陷进去,撕扯,肉的纹理在他齿间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有液体渗出来,温热的,带着一点咸味,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淌。
但他好像听见有人在哭。
哭得很吵,吵得他头疼。
他想让那个声音停下来,可嘴里塞满了肉,他说不出话。
他只能继续咬,咬断那些咬不断的纤维,咬到嘴里全是铁锈味……
“呜呜呜,宋铮!宋铮你松口!王八蛋,你属狗的啊!”
疼。
周延也尝试把他扒开,可这人怎么力气这么大?
江尹伊的酒一下子醒了大半。
那疼从手臂上炸开,尖锐的,火烧火燎的,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楔进去。
她低头一看,宋铮的牙嵌在她小臂上,咬得极深,牙印周围一圈皮肉被扯得发白,血珠正从破口处往外冒。
“你咬的是我啊!你松口!宋铮!”
她疼得声音都变了调,另一只手去推他的肩膀,可宋铮的牙关锁得死紧,被焊住了一样。
他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散得很大,目光落在她手臂上,眼神却是空的,嘴角还挂着口水混着血的混合物。
“喂,喂,那谁!你搭把手啊!”江尹伊喊了一声。
“我也没招啊。”
周延蹲过来,一旁的男护士掐住宋铮的下颌,拇指用力往上一顶。
宋铮的牙关被撬开,江尹伊趁势把手臂抽出来。
她低头看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满面泪痕。
两排牙印,整整齐齐,深深嵌进肉。
血从每个齿痕的破口处往外渗,顺着她手腕往下淌,滴在救护车的床单上,洇开一朵一朵的红。
“我,你!我……你大爷!”她声音在抖,酒全醒了,“他这是把我当牛肉啊!”
宋铮的嘴被撬开之后,头一歪,靠在她肩膀上,整个人没了力气。
意识像潮水一样,退下去又涌上来。
他嘴里全是铁锈味,嘴唇内侧有一道裂口,火辣辣地疼。
宋铮喉咙里像塞了棉花,声带震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周延在旁边看着,脸上表情复杂得说不清。他看了看江尹伊手臂上的牙印,又看到宋铮嘴角的血,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句:“这药劲也太大了。”
到了医院,周延跳下车就去推平车,急救员把宋铮从担架上挪过去。
宋铮整个人软得像没有骨头,周延一边推一边喊:“急诊!致幻,咬人!”
江尹伊从救护车上跳下来,手臂上的血已经浸透了纸巾,顺着手指缝往下滴。
急救员递给她一包新的纱布,她胡乱缠了两圈,跟着平车跑。
急诊大厅灯火通明,人来人往。
江尹伊站在帘子外面,手上缠着纱布,嘴角挂着血,裙子皱得不成样子,路过的人都多看她两眼。
周延从帘子里探出头来:“你进来。”
“我?”
“你被咬的,要登记伤情。再说了,他刚才咬的是你,你算当事人。”
江尹伊进去了。
宋铮躺在床上。
“具体等血检。”周延答得很快,“酒吧里有人下药,他喝了。”
医生回头看了江尹伊一眼,目光在她嘴角和手臂上停了一下:“被咬的?”
“嗯。”江尹伊把手臂伸过去。
医生嘴角抽了一下,低头继续写病历。
护士进来抽血、扎针、挂上输液袋。宋铮的手臂上绑着止血带,手背青筋鼓起来,针头扎进去的时候他皱了一下眉,随即又松开了。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掉,透明冰凉的。
医生开完医嘱,又掰开宋铮的眼皮照了一次瞳孔,对护士交代了如何处理,随后叮嘱:“注意监测心率和血压,有异常叫我。”
护士应了一声,调好输液速度,把约束带松松地搭在宋铮手腕上,防止他再乱动。
宋铮安静了一会儿。
呼吸慢慢稳下来,胸口起伏变得规律。江尹伊站在床边,看着他。
他躺在那里,脸色灰白,嘴唇干裂。
药劲大概在退,他整个人像被抽走了什么,软塌塌地陷在床垫里。
过了大概四十分钟,他的手指动了一下。
右手指节微微蜷了蜷。
眼皮底下的眼球开始转动,转得很快,像在梦里追什么东西。
江尹伊往前凑了一步,周延也从椅子上站起来。
宋铮的嘴唇动了。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声,听不清。
“……老……太老了……”
江尹伊弯下腰,凑近了一点。
“这牛怎么,这么老……”
她愣了一下,转头看医生。
医生头也不抬地说:“可能持续几个小时。他现在分不清现实和幻觉,别刺激他。”
江尹伊算是彻底清醒了,这算怎么一回事?
宋铮又安静了。
眉头松了又紧,紧了又松,像在和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较劲。
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掉,滴了很久。
“喝点水。”周延递来一杯温水。
“谢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的睫毛颤了一下。
睁开了眼,他的视线没有焦点,涣散地落在天花板上。
眨了一下,瞳孔慢慢收拢,白炽灯管的光落进去,映出两根细长的白条。
“宋铮!”周延凑过去,“你醒了?认得我吗?”
宋铮的目光慢慢移过来,在他脸上停了停。
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周延。”
“对,是我。”周延松了口气,“你感觉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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