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二章 不期而遇

两点四十分。

她看了看手表。

沈念言从净慈寺后门出来,沿着青石台阶往下走。

不似昨日那般的雨,但天还是阴的。

石板缝隙里冒出一层薄薄的青苔,踩上去有些滑。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棉麻围裙,袖口磨毛了,下摆沾着几道深浅不一的矿物颜料,左胸口袋边缘露出一截卷了边的竹刀布套。里面穿的是件灰蓝色棉衬衫,领子软塌塌的,一看就是穿了好几年的旧衣裳。

几分钟前迈开步子以后,她的确犹豫了三秒要不要回去换一身。三秒过后,她选择继续往下走。

“近山茶室”,在净慈寺山脚,白墙黛瓦,门口一棵歪脖子老樟树遮住了大半个院子。

她推开半掩的木门,天井里的水缸养着两尾锦鲤,檐下挂着风铃,被穿堂风拨弄得叮叮作响。

领位的服务员见有人来,看了她一眼,表情微妙地顿了一下,颜值和穿着实在不搭,沈念言报了名字,服务员还是把她引到了靠窗的卡座。

陆青云已经在了。

他穿了一件奶白色的休闲西服,里面搭了件烟灰色圆领T恤,手腕上露出一截亮闪闪的金属表带。

头发打理得很有型,向后梳,露出饱满的额头,五官确实周正,浓眉大眼,笑的时候嘴角斜斜地往上提,带着一种痞痞的慵懒。

他靠在卡座里刷手机,面前摆了两杯已经上了的茶,一杯冒着热气,另一杯只剩半盏,显然等了有一会。

看见沈念言走过来,他抬起眼,目光在她身上飞快地扫了一遍,从她素面朝天的脸,到那件灰蓝棉衬衫,再到围裙上那几道青绿交错的颜料痕,最后停在她的手指上,指甲缝里还嵌着洗不净的赭石色。

他嘴角的笑意顿了一下,面色复杂,像被人按了半秒暂停键,随即恢复原状,甚至更热情了些。

“沈念言,沈叔叔的女儿?”他站起来,伸出手,笑容妥帖,“我是陆青云。你比照片上看着瘦多了。”

沈念言没有忽略他那半秒的停顿。

她在修复台上待了太多年,对任何微小的偏移都格外敏感。她伸手跟他碰了一下指尖,很快收回来,在对面坐下。

“路上有点事,来晚了。”

虽然她只是放慢了下山的脚步,故意拖延迟到罢了。

“没没没,是我来早了。”陆青云招手让服务员再上一杯茶,然后往椅背上一靠,摆出聊天架势,“沈叔叔说你从事文物修复?挺有意思的。修什么东西?瓶瓶罐罐?”

“壁画。画墙上的。”

“壁画?”陆青云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真真假假的好奇,“那不是得天天在荒郊野外?庙里和墓里来回跑?你一个女孩子,不害怕吗?”

“还行。”她点头。

“你手上这些,是颜料?”他的目光又落在她手指上,一瞬里带着某种难以言说的审视,像评估一件商品的实际成色,“洗不掉?”

“矿物颜料。渗进指纹里了,过几天自己会掉。”沈念言不以为意一笑。

“哦……”他拖了个长音,端起茶喝了一口,目光已经移开了,往窗外瞟了一眼。

窗外没什么好看的,只有一棵湿漉漉的桂花树。他心里却想着,这沈念言长得倒是不错,可却是不注重场合,不会穿着打扮的笨蛋美女啊……

他把视线收回来,立即换了个话题:“我其实刚回国没多久,我爸非让我来林业上班,说体验生活。你平时有什么爱好?看展、旅游,还是其他的?我年前刚去了趟瑞士滑雪,那边的……”

沈念言低头抿了一口茶,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了一小片扇形的影。杯沿贴着唇,一如古画上落了一笔淡墨,轻轻一染,又收住了。

茶是今年的新龙井,汤色清亮。

她听着对面这个男人滔滔不绝地讲他滑雪摔了一跤但没事因为雪厚,又讲他在米兰买的限量版球鞋被海关扣了如何如何。

她忽然把茶杯往桌上一搁,力道不轻,茶水晃出来几滴。

“陆先生。”

“啊?”他被打断,愣了一下。

“我修了好几年壁画。”她说,语速比之前快了一倍,语气里带着一种过度的、近乎刻意的认真,“我最喜欢修的是墓室壁画。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安静。死人不会说话,不会跟我炫耀什么。他们躺在那里几百年,就等着有人来把他们的故事重新描清楚。我给壁画人物描眉的时候,手指贴在他们脸上,我总觉得能感觉到温度。地底下,一年四季十二度左右。”

她说完,看着陆青云。

陆青云端着茶杯,表情僵在脸上。

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接一句话,但明显不知道该从哪里接。

沉默了三四秒,他干笑了一声,语无伦次:“哈……嗯,这,挺、挺有诗(尸)意的。”

“还有。”沈念言往前倾了倾身子,围裙上那几道青绿颜料在昏黄的灯光里格外扎眼,“上个月和我老师的团队刚从一个辽代墓里出来,墓主人是个贵族,陪葬品里有一串玛瑙珠子。我发现珠子孔里还残留着丝线,八百年前的丝线,一碰就碎了。你摸过八百年前的丝线吗?那种手感……”

陆青云不合时宜地打了个哈欠。

“沈念言。”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卡座旁边落下来,刚好盖过她的话尾。

沈念言抬头。

墨君屿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那里。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黑色的立领衬衫,面料挺括,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只露出脖颈根部一小截麦色的皮肤和喉结的弧度。

衬衫下摆扎进一条深灰色的工装裤里,腰间系着一条窄皮带,金属扣在灯光下闪过一道冷光。

这一身仍然简素,但和他平时的工装完全是两回事,利落,干净,甚至称得上讲究。

他的头发也打理过,不像昨天那样被雨打湿后随手一捋,而是整齐地向后梳去,露出完整的眉骨和下颌线。

站在那里,手里也没有任何东西。

像是路过。

目光落在沈念言身上时,她分明感觉到那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他看向陆青云,表情没什么变化。

“陆青云,你也在。”他叫了一声全名。

语气不重,甚至称得上随意,但陆青云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坐直了身体。

“墨哥,你也在这儿?”陆青云又惊又笑,但笑容里明显多了一层不自在,他下意识地把翘着的二郎腿放下来,“来来来,坐!”

“不了。”墨君屿收回目光,语气随意,“只是路过。外面那棵樟树我看了一眼,根系有点问题,我得和他们相关负责人说一下。”

他说着,从裤兜里摸出手机,低头划了两下。

沈念言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时,指腹似有薄茧,以至于触屏不太灵敏,他得稍微用力按。

“你们聊。”墨君屿把手机收回兜里,但没有走。

他站在卡座旁边,一只手随意地搭在椅背上,离沈念言坐的位置很近。

那只手骨节分明,指腹上的薄茧在灯光下泛着微光。

他的目光越过茶室的窗子,落在那棵歪脖子老樟树上。

看树的时候,他的眼神会变得很专注,眉眼间的棱角都柔了几分。

沈念言顺着他的视线看出去,那棵树的树干在离地一米多的地方明显倾斜,像被什么压过。

“那棵树。”她开口,声音自然而然地低了些,像是只对他说,“应该是被人压弯的。我小时候来这儿,树干上钉了块铁牌,写着‘古树名木’。后来铁牌被人偷了,留了个钉眼。树就从那里开始烂,长歪了。”

墨君屿转过头来看她。他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她脸上,定了一瞬。

“你记得那棵树上钉过牌子?”

“嗯。上小学的时候,学校组织来这儿写生。别人都画庙,我画了那棵树。”她说,“后来牌子没了,树就歪了。”

墨君屿看了她两秒,眼神里有一丝极淡的、被什么微微触动的东西。

他垂下眼,嘴角动了动,沈念言看见他笑了。幅度极小,只是唇线往上提了一线,转瞬即逝。

“树跟人一样。”他说,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不想让陆青云听见,“被压久了,忘了自己原来该往哪儿长。得有人把那个钉眼找出来,把锈拔掉,才能扶正。”

沈念言看着他。

他站在她身侧,隔了不到半步的距离,深黑色的衬衫衬得他肩线极宽,腰却收得利落。

他低头跟她说话时微微侧过脸,下颌的棱角和喉结的弧度在灯光下格外分明。

她闻到他身上那股雨水和树木清苦的气息,今天没有烟草味,他大概来之前没抽烟,或者特意换了衣服。

“你这个时候是来……”她刚开口。

听从她父亲的吩咐,来照顾她的?

“墨哥!”陆青云忽然插进话来,大概是终于找到了存在感,站起来拍了拍墨君屿的肩膀,“既然碰上了就一起坐嘛,站着说话多累。你喝什么?我请客。”

墨君屿的视线从沈念言脸上移开,转向陆青云。

他的表情恢复成了那副公事公办的平淡,语气也回到惯常的沉稳:“不了。等下还有个会,你也不要迟到。”

他看向沈念言,目光在她脸上很快地扫了一遍,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他说:“我先走了。”

沈念言点了下头。

墨君屿听她软软的“嗯”了一声,转身准备走。

经过她身侧时,他的手从椅背上收回来,动作很自然,但小指外侧擦过了她的肩头布料。

只碰了一下,很轻。

如同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门楣下他低头,推门出去,风铃叮咚响了一声。

沈念言不自然地摸了摸肩头,那里什么痕迹都没有,但她觉得那一小片皮肤有点烫。

她把手收回来,攥了一下手指。

陆青云坐下来,松了口气,又像是找回了一点底气。

他凑过来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混杂着不满和酸意的情绪:“我这个新领导,人挺好的,就是太正经了。才刚接触没几天,听了一堆他家里的八卦,你知道他家里什么情况吗?他有个弟弟,特别不争气,到处欠钱,都是他这个做哥哥的给他擦屁股。他工资也不高,一大半都往家里填了。我们私底下都说,墨哥人是不错,但谁嫁他谁倒霉。扶弟魔啊,无底洞。你说他今天穿成那样来茶室干什么?平时在局里就穿工装,今天倒打扮上了,也不嫌热。”

沈念言放下茶杯。

“陆先生。”

“啊?”

“你刚才说你年前去瑞士滑雪。”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段壁画修复的方案,“你知道冬天的山上一般是有什么植物吗?”

陆青云愣了一下:“什么?”

“雪松。”她说,“长在海拔两千米以上的树。环境越恶劣,根扎得越深,木质越细密。做琴的最好材料。”

陆青云看着她,表情有些茫然:“你是想说……”

“没什么。”沈念言站起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包,“我只是觉得,树和人,有时候是一回事。谢谢你的茶。”

她从茶室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放晴了。

手指打字的速度快了些,点击发送。

云层裂开一道缝,一束薄薄的阳光落下来,把山道上湿漉漉的石板照得泛白。

那棵歪脖子老樟树下已经没有人了。

树干上,沈念言走近了几步,看见树干的钉眼位置,被人用一小块新树皮贴住了。

贴得很精细,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旁边还钉了一张小小的手写标签,用塑料膜封着,雨水打不湿。

上面写了一行字:已处理,三日内勿浇水。

沈念言盯着那张标签看了几秒。墨迹还没完全干透。

山道那头传来发动机的轰鸣声。

她抬头,看见一辆墨绿色的工作皮卡停在路边,车斗里装着几根粗壮的断枝和一袋袋培养土。

驾驶座的车窗摇下来,露出墨君屿的侧脸。他外套肩头的布料被汗洇湿了一小片。

他嘴里叼着一根点着的烟,右手搭在方向盘上,目光直视前方。

车没有立刻走。

引擎空转着,发出低低的轰鸣。

沈念言站在茶室门口的台阶上,墨君屿坐在驾驶座上。

两人之间隔着十几米的距离和一地斑驳的树影。

他始终没有转头看她,但那辆车就那么停着,烟灰一点点积长,他浑然不觉似的。

过了大约半分钟,皮卡的车灯闪了一下。

应该是不小心碰到了。

引擎声一变,车便缓缓驶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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