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四章 礼尚往来

其实某天下午在寺里,沈念言算是近距离看墨君屿和他同事干过活。

他蹲在菩提树西侧,膝盖几乎贴着泥土,右手握着一把窄刃手铲,左手轻轻拨开表层土,像外科医生分离组织一样,一层一层往下探。

每挖几公分,他就停下来,用手掌覆回土面,感受一下湿度,再继续。

他的工具包摊在脚边,里面的东西很杂,手铲、枝剪、卷尺、一把竹制刮刀,还有几支铅笔和一个巴掌大的手绘本。

所有的东西都直接扔在帆布包里,搅在一起,他每换一样就要翻半天。

翻的时候眉头微皱,但从来不急,只是把不相干的拨到一边,继续找。

沈念言当时站在偏殿廊下看了一会儿,目光落在他的包上。

那是一只普通的深灰色帆布工具袋,拉链坏了一半,用一个回形针别着。

包里面连个隔层都没有,铅笔尖断在包里,石墨粉蹭得到处都是。

当晚,静得只能听到月亮和星星的呼吸声。

偏殿里光线还暗,她没开大灯,只开了脚手架上的工作灯,把昨晚从住处带来的东西在操作台上铺开。

一块靛蓝色厚帆布,是她上个月在布料市场淘的,本来打算做一条围裙,后来没用上。

帆布已经过了水,缩率稳定,边缘是毛边,带着一种粗粝的肌理感。

她把帆布裁成四十公分宽、六十公分长的两块,又翻出针线盒。

帆布太厚,针扎进去要使很大的劲,她就用顶针抵住,一针一针往前推。

针脚不追求细密,但每一针都拉得紧实,缝完一条边,她拿剪刀把线头剪短,用打火机燎了一下,按平。

做内衬的隔层时,她回忆他工具包里的东西,用铅笔在布面上轻轻画线:手铲一个槽,卷尺一个槽,枝剪单独一个长袋,铅笔并排三个细槽。图纸不用量,她脑子里有数,他的每一样工具她都在那天的会议桌上见过,尺子是他递过来的,铅笔是他塞回口袋的,手铲是他在菩提树下握着的。

尺寸,她算是记得。

缝到铅笔槽的时候,针断了。

她从抽屉里翻出一根备用的继续。

——

净慈寺,菩提树下。

墨君屿蹲在树根旁,用手铲轻轻拨开表层的腐叶土,露出下面一条拇指粗的侧根。

根皮已经发黑,按下去微微发软,是典型的根腐病症状。

他皱起眉,手指沿着根系的走向探了探,抬头对站在一旁的住持说:“师父,西侧这三条主根都有问题,最上面这条已经烂了将近一半。再不处理,明年开春可能就保不住了。”

住持六十多岁,身量清瘦,穿着一件洗得发灰的僧袍,手里捻着一串檀木佛珠。

他弯腰看了看那条发黑的根,叹了口气:“这棵树,我师父在的时候就一直在这里。三百年了,它看着一代一代人来了又走。”他顿了顿,“墨施主,断了根,它还能活吗?”

“必须能。”墨君屿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断掉腐烂的部分,相当于把伤口切干净。只要树冠还有新芽,根系就有再生能力。但断根之后树的抓地力会减弱,我需要做支撑架。另外,断根之后土壤会失水,旁边的殿基可能会开裂,需要和壁画修复那边同步做防水。”

住持点了点头,又问:“那个做壁画的小姑娘,你认识吗?瘦瘦的,说话轻轻的,但做事很认真。她在这偏殿每天从早到晚,一块一块地修那些画。手上全是颜料和药水,也不戴手套,说戴了手感不准。”

墨君屿的目光从树根上移开,看向偏殿的方向。

殿门半掩着,隐约能看到里面搭着脚手架,墙上蒙着白色的保护布。

他知道她在里面。

有一次傍晚他绕过来看树根的渗水情况,从窗缝里看见她跪在脚手架上,仰着头,手里的毛笔尖一点一点地往起甲的颜料层里渗胶。

她的侧脸被工作灯照得很亮,额角有汗,但手稳得像焊在空气里。

“认识。”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些,“她叫沈念言。省文物周雁老师的学生。”

“周老师我知道,壁画修复的专家。”住持说,“她这个学生,确实尽心。前几天降温,我让小沙弥给她送一壶热水过去,她谢了半天,说太忙了没顾上喝。后来水凉了,她也没倒,就那么放着,还在修。”

墨君屿没接话。他低头看着那条腐烂的侧根,手指在根皮上轻轻刮了一下,刮掉一层黑软的腐质,露出里面浅黄色的健康木质。

他看了很久,然后说:“师父,断根的时候我会尽量保留健康的部分。西侧最下面那条根状态还行,我做个桥接,把上面的营养引过去。树冠东南侧有新芽,说明它自己还在努力。”

“你心细。”住持念了声佛号,“那壁画那边,你跟她商量着来。我看那小姑娘做事有章法,不慌不忙的,是个能沉下心的人。”

墨君屿把土重新覆回根上,压实,动作很轻。

他站起来的时候,工装裤膝盖处沾了两团泥印。他往偏殿的方向又看了一眼,殿门还是半掩着,里面隐约有细微的摩擦声,是毛笔在墙面上游走的声音。

“她确实沉得住气。”他说,像是在对住持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这个项目她做了很多前期工作,比我细。我看了她的勘察报告,连墙基的裂缝走向都测了。一般人只盯着树或者只盯着墙,她把两边都看了。”

住持笑了笑,佛珠在手里转了一圈:“你也很少见这么夸人。”

墨君屿愣了一下,收回视线,把工具包拉链拉上。

他背上包,和住持道别,跨上停在殿外的皮卡。

发动之前,他又透过车窗看了一眼偏殿。

脚手架上的工作灯亮着,暖黄色的光从窗缝里漏出来,在初冬的灰调子里格外扎眼。

——

做完主体,她拿起来抖了抖。

帆布很挺,不塌,工具槽的立体感很好。

她翻到背面,在靠上的位置缝了两条带子,一条用来系在腰间,一条用来挂在工具箱的扣环上。

带子用的是同色帆布,卷成双层,中间夹了一层薄棉衬,系上去不勒手。搭扣是磁吸的,她从旧的工具包上拆下来,擦干净,又用砂纸把边缘磨圆了。

完工时,已是凌晨。

——

三天后,上午九点。

她穿了一件干净的浅灰色棉麻衬衫,外面套了件深色薄外套,袖口的毛边被她用剪刀修剪整齐,下摆的颜料痕也淡了许多。唯独指甲缝里那点赭石色实在洗不掉,她索性不洗了。

沈念言到了林业这边,把纸袋拿在手上。找到墨君屿的办公室,门留着一条缝,见只有他一人坐在窗边看着电脑,她站在门口没进去,手扶着门框,目光从他搭在鼠标上的手移到他绷紧的下颌线,最后停在他镜片里那点映出的根系图上。

门框的漆面被她指腹捂出了一点温热。

她不好意思地轻咳一声。

“这个给你。”她说,声音很平。

他诧异起身接过去,看了她一眼,“早到了?”

打开纸袋。

里面是一个扎好的帆布卷。

他抽出来,棉绳松开,帆布卷在手里展开。

靛蓝色的布面在晨光里泛着细密的纹理,工具槽一排排露出来,手铲槽、卷尺槽、枝剪刀袋、三个铅笔槽,针脚粗粝但结实,每一道缝线都拉得笔直。

没说话,把工具卷翻过来看了看背面,两条带子缝得很规整,磁吸扣擦得锃亮。

他看到了那张小标签——“墨君屿用”,字小得几乎看不清。

“你做的?”他问。

“嗯。”

“什么时候做的?”

“礼尚往来。”

墨君屿心下了然,她指感谢他的照顾,他给了她什么,她也必须还回些什么。

“沈念言。”他叫她的名字,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

她抬头看他。

他收回视线,把纸袋妥帖地放进工具包最里层,和那些乱七八糟的工具分开,单独占了一个位置。

“走吧,周老师该到了。”

沈念言站在门口等待,车上下来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短发灰白,戴一副银框眼镜,背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包带上还挂着一个搪瓷杯。

这是她的带队老师,周雁,省文物壁画修复领域的权威,也是沈念言研究生期间的导师。

这次净慈寺的项目,周雁是总负责人,沈念言是她的助手和执行人。

“念言,材料都带齐了?”周雁问。

“齐了。”

“好。今天你主讲,我在旁边听着。”周雁拍了拍她的肩,“你做了那么多前期工作,该你说了。”

沈念言点头,但心里清楚,她在这个行业里资历尚浅,重大项目的方案最终签字的人还是周老师。今天的会议,她上台讲,但真正拍板的是周雁。

两人刚迈进门,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高跟鞋的哒哒声。

“周老师,您来了。”一个二十五六岁的女人迎上来,齐肩短发,妆容精致,穿了一件针织开衫搭白色A字裙。

她跟周雁握了手,笑容恭敬,然后转向沈念言,目光从她的脸扫到她的衣服,最后停在她洗得发白的帆布鞋上。

“我是许瑶。今天会议我负责对接,墨科长让我来接您。”

她的语气里,“墨科长”三个字落得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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