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受到手机振动,沈念言拿出手机,看到江尹伊发来的消息:【bb,周六陪我去医院复查!好奇怪那种医德的医生居然还是名医!你陪我去!帮我骂他!】
她回了一个字:【好。】
又划到父亲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爸,我今天去林业开会了。周老师也来了,项目进展很顺利。】
父亲的回复来得很快:【好好干。】
沈念言站在路边,把手机收好。
她忽然想起那张手绘图纸上,墨君屿在菩提树旁边标注的那行小字。
她弯腰标注的时候,余光瞥见那行字写得比别的批注都轻,像是怕被人看到:
“树冠东南侧有新芽。”
菩提树的新芽。
三百年老树,烂了半边根,发了新芽。
“念言。”周雁在前面喊她,“走了。下午还得去寺里。”
“来了,周老师。”
她快步跟上去。
周雁边走边随口说了一句:“那个墨君屿,去年研讨会上我跟他聊过。他提了一个观点,说古树保护不能只盯着树,得看树跟周围环境的关系。树根、土壤、地下水、建筑、气候,全是一个系统。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能有这种全局观,不容易。”
沈念言听着,没有接话。
只是心里也暗暗称赞他一把,墨君屿确实有两把刷子。
——
下午两点,沈念言回到净慈寺。
阳光从云层后面漫出来,把偏殿前那片青石板晒得发亮。
她换了工作服,那件洗得发白的棉麻围裙重新上了身,袖子挽到小臂中段,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别在脑后。
周雁在偏殿里查看壁画的状况,沈念言出来看看殿外的情况。
她一愣神,墨君屿和他其他相关人员已经到了。
他一般把皮卡停在寺后那片小空地上,车斗里总会装着几个黑色工具箱和一卷灰色土工布。
他正蹲在菩提树的西侧,背对着她,工装外套脱了搭在旁边的石凳上,只穿了一件黑色长袖T恤,后背的布料被汗洇湿了一小片。
面前摆着一台内窥镜设备,屏幕亮着,镜头正探入树根附近的一个探测孔里。
沈念言下意识放缓了脚步走过去,站在他斜后方,低头看屏幕。
屏幕上是地下根系的图像,灰褐色的土壤里,几根粗壮的树根交错延伸,其中一根明显发黑发软,表面附着着一层白色的菌丝。
那根主根的方向,正是朝着偏殿殿基去的。
“这根就是穿过地基的那条。”墨君屿头也没回,好像知道来的人是她,话也自然地脱口而出,似是听得出她的脚步声。
心跳漏了一拍,沈念言在他身后吐了吐舌头,觉得自己悄悄走过来的样子也太过于小心翼翼了些……
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腐烂程度比我预想的重。再不动手术,最多半年就会彻底失去输送功能,整棵树西侧的冠幅都会枯死。”
说的那些其实沈念言不算很懂,“你现在打算怎么处理?”
“断根。”他按下暂停键,屏幕上的图像定住。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
今天他手上戴着白色棉手套,但指尖的位置已经磨得发黑。他摘了手套,从工具箱里拿出一卷标记带,绕着那根腐烂主根在地面的投影位置贴了一圈,“从这根往西的半条根系全部切除,清理腐烂组织,涂杀菌剂,换新土。切口要做密封处理,不然会感染。”
沈念言看着那圈标记带。
标记带围成的范围,正好覆盖了偏殿西墙的墙基外侧。
“切口离墙基多近?”
“五十公分。”他抬头看她,“再近就伤到地基了。所以你们那边做防水的时候,墙根往下至少要挖六十公分。挖到五十公分的时候停,必须继续确认根的位置再继续。”
她蹲下来,用手指沿着标记带比了一下位置,忽然注意到标记带内侧还有几道浅浅的粉笔线。
那些粉笔线更早画上去的,线条已经被露水洇得模糊。
“你什么时候画的?”
“今天早上。”他把内窥镜的线缆一圈一圈收好,“五点多来的。”
沈念言抬头看他。
五点多。
她想起许瑶说他上午有外勤,原来所谓的“外勤”是提前跑到寺里来画线。
她低头看了看那几道粉笔线,又看了看标记带。
粉笔线有几处画得不准,被他用更精确的标记带覆盖了。
“早上一个人下的探测孔?”她背着手把身子微微朝前倾,诧异地问。
“嗯。四个孔,最深的三米。”他弯腰把工具箱合上,动作利落,“内窥镜只能看一个方向,我换了三个角度才确认腐烂根的走向。要是你那边看墙基裂缝的时候,帮我留意有没有白色的根须从裂缝里冒出来。”
“如果有呢?”
“如果有,”他把工具箱甩上肩,转过身面对她,“说明根系已经穿透地基进入墙体了。那样的话,不光要断根,还得对地基做加固处理。那就不是我的专业范围了,得找结构工程师。”
沈念言沉默了一瞬。
她想起那道从地面往上延伸的斜裂缝,她在里面塞过石膏,但从没想过裂缝深处可能藏着什么。
“呀,那我去看看。”
她转身往偏殿小跑。
墨君屿跟在后面,两人前后隔着几步的距离。
“别急,慢慢走。”他提醒道。
她推开偏殿的侧门,周雁正在西墙前记录壁画病害数据。
看见他们进来,周雁推了推眼镜:“小墨来了。”
“周老师。”墨君屿点头打了个招呼,目光已经转到西墙上。
他走近了几步,站在离墙面半米左右的地方,先看裂缝,再看墙根与地面的交接线。
他的视线像一把尺,从下往上,从左到右,缓慢而精确地扫过整面墙。
沈念言拿了工具,蹲在墙根前,用竹刀小心地剔开她之前填过石膏的那道裂缝边缘。
石膏被清理掉,里面的墙体露出来,潮湿的砖体呈深青色,表面有一层薄薄的白色析出物。
墨君屿在她身后半蹲下来。
他的呼吸落在她耳侧,很近。
“那个白色的,”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只够她一个人听见,“是菌丝。”
沈念言的手顿了一下。
“根系腐烂后菌丝顺着土壤扩散,进入墙体,在潮湿的砖面上生长。”他伸出手,戴着手套的指尖在她清理出的裂缝边缘轻轻刮了一下,收集了一点白色样本,“菌丝会加速砖体的风化和酥碱。修壁画的时候,墙面加固剂对菌丝没有作用,除非先把墙体内的含水率降下来,否则修几次烂几次。”
“所以还是得从你的根入手。”沈念言立刻蹙眉,眼底浮着一层淡淡的忧色,仿佛一池春水被风惊皱。
“嗯。”他把样本装进一个小塑料袋,封好,“我先做断根和土壤消毒,把菌丝源头除掉。你这边先做表面清理,把可见的菌斑用杀菌剂处理掉。等我的断根完成,土壤含水率降下来,你再做最终的壁画加固。”
他站起身的时候,手臂无意间擦过她的肩。
短促的温热从接触的那一点扩散开来,然后他退到周雁旁边,开始跟周雁讨论古树与古建共生保护的技术细节。
沈念言蹲在原地,手里还握着竹刀。
低头看了看自己刚才被他指尖碰过的裂缝边缘,那里留下一小片没有菌丝的干净砖面。
他的动作很轻,只刮走了样本,没有伤到砖体。
她站起来的时候,发现周雁正看着她。
周雁的目光在她和墨君屿之间来回了一趟,嘴角那条弧度又出现了。
她什么都没说,继续低头记录。
下午的时间过得很快。
沈念言做完了西墙壁画病害的补充记录,墨君屿完成了西侧根系的探测标记和初步方案。
两人各自忙着各自的事,但都在同一个空间里,隔着几米的距离。
偶尔她需要确认某个位置,就叫他一声,他走过来,低头看,点头或摇头,说一两句,又回去继续干活。
可这一会儿,她应该是蹲得太久,站起来的时候眼前一黑,身体晃了一下。
墨君屿三步并作两步上前,宽大的手掌及时扶住了她的肘部。
“低血糖?”墨君屿的声音从她头顶落下来。
“没事。蹲久了。”她闭着眼站定,深吸了一口气否认。
他松开手,转身去工具箱里翻了一下,摸出一块独立包装的巧克力,递给她。
“含糖的。”他说,语气平淡,好像只是随手给了一件被需要的“工具”。
巧克力包装纸上印着一个她没见过的牌子。
墨君屿转身继续工作,她轻轻撕开咬了一口,很甜,里面夹着坚果碎。
“你随身带这个?”
“山里跑多了,有时候赶不上饭点。”他已经走回了菩提树下,背对着她,在记录本上写写画画那些她看不懂的。
沈念言把巧克力包装袋收进口袋,重新蹲下来干活。
嘴里那点甜味迟迟不散。
——
天和云擦肩,逐渐转黑的时候,周雁准备先回市区。
临走前,她站在偏殿门口看了看沈念言,又看了看还在菩提树下忙活的墨君屿,说了句:“小墨,念言,这边你们多费心了。”
“周老师放心。”墨君屿直起身,朝她点了下头。
周雁离开后,寺里渐渐安静下来,只剩偏殿里两盏工作灯亮着,还有几个墨君屿的下属,来来回回继续工作。
沈念言从脚手架上下来,发现墨君屿站在殿门口等她。
他换回了工装外套,肩上斜挎着工具包。殿前的菩提树在夜色里只剩一团浓重的黑影,树冠在风里沙沙作响。
“走吧。”他说。
“好,的……”
吧?
他是要一起走的意思?
两人并肩往寺后走。
夜风有些凉,沈念言缩了缩肩。
墨君屿本来一手拢着打火机点烟,但蓝焰刚映亮微垂的眉眼,发现身边的人悄然抚着手臂。
唇齿之间叼着烟,两手已利落地褪下外套,反手披到身边女人肩上,带着他体温和淡淡烟草味将她裹住,指节在她肩头停了一瞬,低声混着含糊的沉音和不容抗拒的霸道:“穿好,别着凉了。”
“不用——”
“穿着。”他自己只留那件黑色长袖T恤,拉开车门,让她坐进驾驶座。
还挺霸道。
外套上有他身上的味道,树木清苦的气息混着汗和极淡的烟草。
她坐进副驾驶,是有些冷,她把外套稍稍裹紧了些。
可心想父亲之前只让他照顾她那次相亲罢了,都过去多久了,他倒是时时刻刻照顾,真把她当那种娇弱的小辈呢?
车里有暖气,暖风从出风口吹出来,烘得她的脸颊有些发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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