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第九章

没留给洛璟任何思索的时间,洛楚已经挑起了书房的门帘,正微躬了身喊他,恭顺的语调与往日别无二致,没等那一丝侥幸冒头,洛楚身后闪出来的端着托盘的小侍从就让洛璟一颗心如坠冰窟。

任何人面见藩王都要除去兵器和盔甲。只有牙内都指挥使,因为向来由大王最亲近的人担任,为示信任特准不必卸甲。从四年前腿疾初愈,开始担任牙内都指挥使后,洛璟还是第一回见盛剑甲的托盘。

他硬着头皮往门前的台阶上踩了两阶,捧着托盘的侍从即刻不动声色地挡到了他跟前,话里带着不容违抗的命令:

“请指挥使卸甲。”

洛璟猛地回首看向身后,已经看不见洛芾的身影,只留青灰院墙上,日光拉出的纤细影子,一晃神,便也消失不见了。

阿慎这回学乖了,但还是没完全忍住,行至无人处便迫不及待地开口:“郡主为什么要把子嗟的事说出来?”

“不过是抛个饵,说来试一试大伯父罢了。”洛芾的心情似乎不错,嘴角始终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悠然迈步,“你以为大哥的亲卫那么好做?子嗟入伍时就说了,是为报答我昔日恩惠才投的军。大伯父若真到大哥面前去告我一状,只会叫大哥更厌烦他。”

“莱郎君对指挥使还是心存芥蒂。”墨儿低着头,似是若有所思,“指挥使倒是比从前在意莱郎君许多。”

洛芾语气淡然,“他就大哥这么个独子,年轻时不待见,如今年纪大了,就不得不在意了。”

“他们父子不和?”阿慎好奇地探头。

墨儿随口接道:“何止不和,简直如仇敌一般。”

阿慎眼睛一亮,更好奇了,紧接着又要问,连洛芾何时停下了也不知道,险些一头撞到了她背上。

洛芾颇为无奈的瞥了二人一眼,“莫要再语长辈是非。”

阿慎讪讪噤了声。

可没走几步远,隐约见到树后有人影,又忍不住压低声:“郡主,那边有人呢。”

洛芾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是能从树枝的缝隙中偶尔看到一抹红缨。

那里是后宅的练武场,除了洛怀桑想必也没别人了。

洛芾盯着前方想了一会,微微侧首示意身后的几人留在原地,自己则顺着林间的石板路也往练武场去了。

演武台上,洛怀桑一杆银枪舞得虎虎生风,余光中见到洛芾站在台下,枪头蓦然一转,竟直直朝着洛芾刺来了。

洛芾寸步不退,直到枪头停在喉前半寸也面不改色,连眼睫都未多眨一下,只直直盯着洛怀桑的眼睛看。

洛怀桑被她盯得莫名升起一股心虚,手腕一抖,收了长枪,目光只敢往枪头上乱瞟。

“长姐出去几年变成傻子了?连枪也不知道躲?”

洛芾闻言微微一笑,洛怀桑也只有阴阳怪气时才愿意叫她一句长姐。

她毫不客气的阴阳回去,“爹爹的教导从小就属桑儿记得最牢,我都记得爹爹常教导我们,洛家人绝不自相残杀,桑儿必然也是记得的。我若是躲了,岂不是有负桑儿这句‘长姐’?”

恶心人嘛,谁还能不会了呢?

洛怀桑闻言,果然脸色一僵。他最厌烦洛芾在他面前称呼洛珩“爹爹”,这两个字像锐刺一样扎在他心头,每每想起,总是刻骨铭心的心痛。

其实他们小时候关系没有那么差——至少四岁前不是的——那时候洛芾于洛怀桑而言是个有趣的玩伴,又总有新奇的玩具分给他玩。可顾侧妃见了却次次生气,一时骂洛芾不怀好意,一时又怨洛珩偏心。

时间久了,洛怀桑知道阿娘不喜欢洛芾,也就渐渐疏远了她。

直到两人到了三四岁开蒙时,共同与同龄的族人在家塾中念书。

分明同在一间书房、分明他坐的是更靠近门边的位置、分明他叫的“父王”更大声,可洛珩却像没有看到他一样,径直略过他,将洛芾抱入怀中。

洛芾亲昵地蹭着洛珩的颈窝,亲亲热热地叫了声“爹爹”。

小小的洛怀桑愣在原地,他甚至是第一次知道,原来还可以这样称呼父王。

不久后,洛珩又来书房陪他们上课。

先生夸赞了他,洛珩看向他的目光里也带了满意的神色,甚至伸出手准备摸摸他的脸。

可他怯生生的将在心里演练了无数遍的那声“爹爹”喊出口,洛珩就立刻变了脸色,不仅斥责他不知礼数,连带着阿娘也受了罚。

可笑的是,平息洛珩雷霆之怒的,竟是洛芾扯着他的衣袖说的“爹爹别生气。”

屈辱与不甘一起叫嚣着,日夜啃食洛怀桑的心,像梦魇一样困着他十几年不得安眠。

其实洛怀桑自己心中也十分清楚,他厌烦的并不是洛芾,只是父亲的偏心。

可他所有的怨恨只能也只敢倾泄到洛芾身上。

旧事再次涌上心头,洛怀桑胸口憋出了一团火。

他猛地转身,把长枪扔给洛芾,自己从兵器架上又拿起一杆,枪头再次直指洛芾,“洛芾,你敢不敢跟我比一场。”

洛芾掂了掂手中长枪,撇撇嘴,“是杆好枪,可惜我这个病秧子恐怕耍不起来。”

足尖一点跃到演武台上,洛芾换过洛怀桑手中的红缨枪,“这杆倒是还算顺手。只是单是打一场未免有些无趣,二郎可敢与我赌一局?”

手中的红缨随风轻扬,她开出了洛怀桑明知不可能兑现却仍舍不得拒绝的条件。

“我若输了,世子之位拱手相让,此生不再踏足威越半步。”

洛怀桑一声嗤笑,“到时候可别去找父王哭鼻子。”

洛芾大笑,半是调侃半是嘲讽,“原来桑儿喜欢去父王面前告状?”

“少废话。”洛怀桑横起银枪,“我若输了,也即刻离开洛家,再不回来。”

洛芾手中长枪一抬,挡住洛怀桑进攻的架势,错身间仍有心思说笑:“离开洛家就算了,我可不想惹阿柠不高兴。敢不敢拿武备司来赌?”

洛芾言语中带着试探,但洛怀桑分毫不觉,应的干脆利落:“想要武备司,得看你有没有赢我的本事!”

洛芾的长枪垂在身侧,红缨随风而动,洛怀桑右脚蹬地借力飞起,提枪直刺洛芾。

“铛——!”

金属相撞的带来的颤抖震得洛怀桑虎口发麻,洛芾顺势旋身躲过横扫的银枪,玄铁枪杆在演武台的地面上带出一道火星。

直到交手的第十一招,洛芾竟还没有真正的进攻过。

洛怀桑呼吸已乱,汗珠顺着眉骨滚落,浸湿了衣领,手心也已是一片滑腻。

“二郎,比武可不是比力气。”

寒光第十二次破空而来,洛芾终于做出了格挡之外的动作。

后仰的身形在空中凝住,藏于身后的长枪如毒蛇一般刺出,洛怀桑躲闪不及,只能下意识收枪横挡在胸前。

银枪刹那间脱手,而洛芾也顺着这股力后翻,在三步外站定,再次摆出迎敌的姿势。

洛怀桑长呼一口气,久久没有动作。

洛芾微微蹙眉,甚至开始怀疑是否是自己方才没收住力伤了他。毕竟半途而废可不像洛怀桑的作风,他一向是要和自己争到底的。

她朗声道:“洛家枪十三式还没使完呢,现在认输好像早了些。”

洛怀桑不语,转身往演武台下走,拔出斜插进土里的银枪,拂去枪头的泥土,回首斜睨洛芾。

“没有第十三式。”

洛芾皱眉,“什么意思?”

“没意思。”洛怀桑侧过头,目光投向远处的残阳,突然扯出一个古怪的笑,收起银枪往外走,“我会履行承诺的。”

没有第十三式。

小时候他们一起习武,学到洛家枪法时父亲突然给洛怀桑找了别的师父。

那时候父亲说是因为洛怀桑练功最刻苦,可以比她早学洛家枪,洛怀桑因此还得意了好一阵。

洛家枪的精髓尽在第十三式,他怎么会没练过呢?

不是没有第十三式,是没人教过他第十三式。

“二弟!”

手上一轻,银枪已经回到了洛芾手里。

洛怀桑下意识的回身去夺,正对上洛芾落回演武台上,冲他舒朗一笑,“十三式在这呢。”

连着打了三遍第十三式,洛芾额前的碎发已经全被汗水打湿,洛怀桑看着随手用袖口擦着颈侧的汗珠的洛芾向自己走来,心情复杂。

“为什么教我。”

洛芾将银枪立在两人中间,答非所问:“武备司的事,父王问起原因千万别提起我。父王一定会问你谁来接任合适,你最好别让任何人的名字从你嘴里说出来,特别是我。”

“你不要武备司?”

从前觉得洛怀桑算得上聪慧,今日却尽说蠢话。

不过这也再次印证了洛芾的猜测,洛怀桑或许对顾家的所作所为一无所知,他这个司使不过是个傀儡,那个叫许弋的副司使才是真正在替顾家做事的人。

对着傻的愁人的洛怀桑,洛芾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武备司上上下下都是顾家的人,我要来做什么?”

洛怀桑以为洛芾是在戏耍嘲笑他,满面难掩恼怒之色,“洛芾,你是不是觉得这样戏弄我特别有意思?把我当傻子一样耍的团团转,你很得意是不是?”

这个弟弟其实并不惹洛芾厌烦,她也愿意承认,洛怀桑聪慧又勤奋。若是他能摆正位置,不论是对洛家还是对她自己都会是一件好事。

“怀桑,父亲在等着你呢。”洛芾认真而郑重地看向他,“等你向他证明你是洛七郎,是靖南王府的二郎君,是他的儿子。”

洛怀桑并不领她好言相劝的情,“我是不是父王的儿子,和我掌不掌管武备司、谁来掌管武备司没有丝毫关系。顾家世代辅佐靖南王府,难道如今只因你一人的偏见,就要满门皆为白衣才能表忠心吗。”

洛怀桑知道舅舅有野心,但也坚信舅舅没有反意。他相信舅舅只是想帮他赢得父王的认可,帮他得到王位。

舅舅是这世上对他最好的人,就单是凭洛芾对顾家的敌意,为了保全顾家,他也不能让洛芾坐上那个位子。

想到这,洛怀桑看向洛芾的眼神里又再一次带上了敌意。

洛芾也没指望三言两语就能让他彻底改变想法,只拉起洛怀桑的手腕,把长枪塞回他手里,意有所指道:“二郎,父亲和顾家你只能选一个。”

“父亲和舅舅,换做是你又该怎么选。”洛怀桑不屑的冷哼一声,“父王不在这,你用不着跟我演。”

“我从来都只选自己。”

洛芾脱口而出的答案出乎所料,让洛怀桑愣在了原地。

再回神时,洛芾已经头也不回的走了。

只余下随风而来的一句轻语:

“重新打一杆枪吧。枪杆要长半寸,枪头用玄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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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暗箭(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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