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无题

军营驻扎在七庄村不远处,军资有限,底层下士共同挤在村庄的荒落小屋居住。

夜雾寒重,化作凝珠滴在屋檐间,不时地啪嗒响一下,人是毫无预料的。

元牙侧躺在床,怎么也睡不着,静静地想:“最近总感觉累累的,没甚么快乐,事情都往坏处想,我这是怎么啦?”

想到到此离乡已有一年之久,不禁凄然泪下,幼时尚且离家数十里上学便在三伯膝下哭闹半天,如今却是生离如同死别,此生再以何等面目相见?

这世间再没他这号人了。

这时候他想到却的是,与秦越的最后一面。

元牙死了,好像逝去的一片花,流落的一滴水,这都是世上无可避免的失去,可这花为他而落,这水为他而落,似乎从此便干系起来——落花流水带去了他瞬间而起的一腔情意,是也不是、能也不能,使得他今后变得愈加冷若冰霜?

我是谁?我叫什么?我要做什么?又为什么要做什么?

他有了自己的名字,从此是这个人,可这个名字不属于他了,他难道就不存在了?他不存在了难道这个名字就不存在了?原来着世间与我们福祸相依的一切都不存在,都不重要。

有这个名字的时候,他感觉被困住,什么要做和什么不能做,在拥有这个名字的人消亡之后,就再也困不住他了。他无名,因此无名就又被困住了。人的天地是被困住的。无以命名的天地又何尝不是呢?

我生平并不作恶多端,为何落得个这样凄惨的下场呢,因此看,报应只是不幸者的自我安慰,所有人都平等地遭到报应,好人有好人的报应,坏人有坏人的报应。好跟坏,也都是不一定的。

就如此这般胡思乱想一番,他想通了一件事,不论今后有怎样的际遇与重逢,再也不要以从前的那般目光与性情来看待、对待了,这就是他的再生之感。也好像飘零的雨行到另一座山,踊跃的鱼儿跳到另一片塘,终究是这么一个日头,这么一轮悬月,青天黄土,煎熬寿数。

他没由来地笑了——可见做出一番改变,很是难得的。

命运的圈套和陷阱就是一次又一次地让人们相信这就是命。

归营要到较长右更为西北的西府野除。

阵仗毫无规矩。

此次开战又是为泊卢与黎曲纠纷一挂。

前方领先的是那少年,毫无征兆乞嗤惊了他后方人。

“仰头打个喷嚏,破老天也淋雨了。”那少年呸呸了几声,驾驾驾地勒他的白马,走远了。

天喷着小雨。

元牙行在最后。

沿着古道走马,遍地是沙,荒草丛生,两排被马腿判开的艾草,矮点的扫过靴底,长得高的拍打、带动着裤子,搔着簌簌而过。

过眼望去,一只穿花的蝶横飞入道,半晌,元牙笑。

千百年前,是否也有人,走过这片古道,为这只蝶迷过眼呢?

风雨如晦,郁蓝的天边,白云顶着它,因此显得更暗,更蓝。

为什么越是紧张,就越能感到一阵阵的兴奋与顺我心意呢。

唯恐天下不乱,他想。

阿世营作为后勤部,只不过是换了个地方驻守。

昔日野除隶属泊卢,是上古传说中一族民唤“汩生族”人的生活地带,野风难驯,乃兵家不争之地。会真侵收至今不过二三十年,更无多少人居住,荒荒寂寂,多怪渗人。最近的市墟都在百里开外,况且都是些往来贸易的黎曲和泊卢人民。

根本没什么仗好打、没什么地好守。

元牙总感觉胸口团着一股气,差点喘不过来。

悄悄地出帐,天人地籁俱静,好像凭虚而现。月凉如洗,涤净了整个人的污浊怨叹。

元牙独自来到荒地,那是一片凉凉的古战场,时值春夏交接,他心有忧伤,看见泪滴砸下来、振在剑锈上、弹了一弹,他眨眨眼睛,什么都模糊了。

“妈妈……”

关于母亲的记忆,藏在深深远远的过去,他能感受到的、自以为是的母爱,仿佛是臆想一般的、自天而下的注视,这柔和有力的注视——每次他做什么,做好了做坏了,都往虚空望望,时而心满意足地腹语邀功,时而心酸委屈地瘪瘪嘴。他一直感知着这种无形的力量;可是有时候,就像偶尔离开了母亲、失去了熟悉气味的婴儿骤然哭泣一般——心下一空,他也猛得惊醒——平时并非离开了母亲就会哭泣的婴儿,此刻的号哭显得更加嘹亮——刻骨铭心。

也就是说,当他意识到,自己连那个婴儿都不算,或者那个婴儿意识到自己的处境,是空无一物,什么都没有,自始至终,只有他一个人的时候,便陷入惘然之中。

他突然就觉得,苍穹是假的,大地也是假的,盘旋飞转的兀鹰也是一阵吹过来的风,风也是假的,他自己也不复存在!一切都是假的。

人杀我,我杀人,人不杀我,我也要杀人。可人杀我是出于本愿吗,我因人杀我而杀人是非自本愿,自然人杀我亦非本愿,是什么在主宰者我与人之间的杀伐屠戮呢,是民族,还是国,还是家,还是我本身?

我伤害别人,不就等于伤害我的人了吗?

看来,我们去欺负别人,只是因为,别人是别人。

元牙汲汲想着。其时月出东首,孤轮独立。将士们的凉魂抟风而上,好似簌簌响着叶子声,平原离丘数十里,怎能听见上边的风吹木叶声?

他想起,明日是假日,自己无家可回,索性循声而走,走到哪算哪。

依此走了三四个时辰,见月落日升,不觉疲倦,终于见到处处古朴屋舍,红红高坡、晨阳下有人。

坡上三两人或哼或唱,并无打吹,也无唱词,只反复’哈啊哈啊’哼喝着同一韵律,那么便是山歌了?元牙待要细细地听——突然一个女孩凭空般出现将他扯入近处木屋后边——却听得不仔细了——只见她摇头摆手,示意他不要做出什么动静。

高高山坡上依稀是一男一女,身板壮大一点的那人,还背着个成人高的东西,斜日辉下,并不清楚是何物事,那山歌悠扬传了半晌,终于远去,直至最后一点空谷回音消尽,这小姑娘不过十六七岁年纪,十分灵秀可亲,一扫方才惊慌的神情,言笑晏晏向他道歉:“对不住了小哥!你是新来的不是?并不知道我们这儿的习惯,方圆百里的都知道我们的‘讨娘鬼’,可见你是很远很远的地方来的!”

“我是…我是很远的地方来的。”元牙点头应道,头昏脑胀满心好奇。

那女孩微微一笑,接着道:“若是住近些儿知道的还恁地呆,那就该是讨他命去了!但我瞧着你并不愚蠢,想来是什么也不知,对吧?你是哪儿来的呀?”

他不好承认自己是附近的‘呆、愚、蠢、略晓其事’的军士,这少女话多、有心同人讲知,元牙也就顺着她说,又一颔首也笑,说:“是,我没听过,一时间着了迷。我家在泉州呢。”其实,在他的深深的记忆里,分明是有着这么一曲应和之歌的,这才驻足好奇不已,旋律大调相符,以是又惊又喜,只想女孩再说下去。

那少女沉吟片刻,只见他愁眉不展,双目殷殷,便“害呀!”一下子拍他肩头,又笑又说:“对对!无知者无畏嘛!”

原来野除地理偏僻,多为山岭,居民世代蜗居此处,不知怎的演化来了一个这样一族人,有这样一种习俗:要在配偶葬礼当天,再续姻缘,方才之歌’山歌’者,当地人管他们叫“讨娘鬼”便是。

“所以啊,他们唱的,又是丧歌,又是婚歌!”那少女幽幽道。

怪不得,又苍凉、又浩阔,又……有惋惜、招引之意!

方中自古丧歌有薤露、蒿里两首广为人知,只是不知与这山歌有无甚关系。是哪个更早些呢。元牙想着,又听她说:“而且,如果你被抓到,就会被他给死去的配偶陪葬哦。”

“哈?这么可怕?”元牙对这种条理清晰的事自深信不疑,然仍有好奇试探。

那少女瞟他一眼,安慰道:“没事呀,你不去招惹他们……对啦,你来这里做什么的呢?”

“我…我是流浪而来,并没什么可做的。”元牙笑道,心中却是觉得很潇洒风流。

少女半信半疑,也跟着笑,打探道:“那你为什么流浪呢?”

“因为,我命不好。”

“哦?你看着很年轻呀?怎么就到了讲命的境界?”

元牙从前从不讲命。就是因为太信命了,才半个字也不敢提,一个卦也不许算。他接受悄然的改变,却害怕唐突的造作。

他又想起那个傻里傻气的小孩——回到自己的小屋,从壁间捧出一方小而沉的盒子,从腰带里取出所有铜板儿,搂在一起合什许了个愿,分作三次将钱币掷进盒口的小洞,扁扁窄窄一条——求人不如求己!——每一次都稳稳地进了。他一跃而起,将小蒲团抱回床下,举目四望一笑,走出小屋。

事在人为,只要自己尽力,没有什么东西是得不到的,因此世间万物在他看来多么简单,只有两样东西,一种是他不要的、不喜欢的;另一种是他想要的、得到的。他小时候经常告诉自己:我一点都不想要这个东西,没什么好的。我不喜欢。所以稍微长大点儿他又觉得,人们你仇我怨、打打杀杀,实在是太没必要,难道他们不知道美好不知道知足不知道让步?大家都开开心心高高兴兴的,难道不好吗?可这世上偏有人不开心。

少女只见他茫茫中的无奈之笑。

“哎,看来你的命,一定是非常苦了。”少女由衷赞叹般褒扬他。

“不敢当。比我苦的人,也许,不愿意说。因此命苦说的,可能都不算太命苦。”

“那你的命是苦呢,还是不苦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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