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约一个小时,车内的“一路顺风”终于晃悠悠停下来,出租车停在面粉厂不远处。
车内的打票机“滋滋”作响,师傅目光在周围转了一圈,又看了看车内后视镜。
不明白这个长得白净,俨然一副学生模样的小孩来这么个荒郊野岭干什么。
柏森睁开眼,他早上起得有些早,几乎睡了一路。
等票打完,柏森也看到了面粉厂门口的土路上另外一条清晰的车轮印。
他将帽子扣回头上,按灭了付钱的手机。
看来还是来晚了一步。
柏森低声:“师傅,倒车出去,围着这路开一圈。”
司机:?
车绕了半圈的时候,在面粉厂后面一片荒林停下,柏森下车穿过树林翻墙进去。
司机频频喝水,看着柏森的背影,心道这人不能是犯法的吧。
车又回来,但这次直接开到面粉厂正门口。
柏槿压了压帽檐,手指搓着兜里那个针孔摄像机,是刚刚从后门绕进去拿的。
现在,估计里面的人也听见了门口的车声。
他踢过一块石头,远远眺望厂区二楼的窗户,片刻后抬脚跨进去。
——
面粉厂的三楼是简易的宿舍,八张上下铺住了四个人,有的木板还烂了个洞。
陈远在阳台上,看清那个从出租车上下来的人,看来自己这一趟还是真没来错。
他回头,走过这个拥挤的小房间,三个床铺现在还没来得及收拾,显得凌乱不堪,但有一张却格外板正。
想都不用想,这应该是柏森的床。
陈远对这个高中生的印象很深刻,并不全来自于那几个戒同所嫌犯对柏森是“精神病”的控诉。
他在几个月前跟柏森打过交道。
是因为一个花店供货商被高空坠落的花盆砸到后脑,现在变成植物人的事。
这事原本很简单,说白了就是那个供货商走小路,又恰好那天刮风,小路旁早就搬空的居民楼上,有一个废弃很久的花盆掉下来了。
好巧不巧就砸到他头上。
似乎是很显然的意外。
但供货商老婆一口咬定是有人故意害他,还把事情发到网上,添油加醋的说了一通。
说有人约自己家人在某天某时去那个小胡同,然后又是用线又是用机关,就为了用花盆给自己家人脑袋上开个瓢。
言辞凿凿,描绘生动,但单单这样只能让别人觉得她脑子有病。
于是,伤者老婆又晒出自己老公右手手腕粉碎性骨折的检查。
这就有意思了,高空坠物导致手腕粉碎性骨折?
所以这事情发到网上很快引起关注,而且还传了很久,影响力蛮大。
陈远被分配调查这件事。
他去供应商家里走访,据供应商老婆说,前几天自己老公刚给几个花店提高了供货价,肯定有人恶意报复,自己要起诉,要发到网上追求公道。
陈远虽然不是很信,但依旧废了很大劲去找了小路附近的监控,那里本就没什么人,监控也只有一个,勉强拍到小路的边,再往里就看不到了,而案发地还就在监控盲区。
那监控一年半载用不上几次,人少车少,所以一个穿着高中校服的学生就很显眼。
陈远就是这样认识柏森的,他发现以前频繁走过那条小路的柏森,刚好就在6月27日那天傍晚没出现。
陈远理所应当找到柏森的高中了解情况。
刚一跟这小子见面,陈远就一直觉得眼皮跳。
不知道是职业病犯了还是什么其他原因,柏森给他的感觉不是很舒服。
这感觉好像是,如果现在学校出了什么意外,自己第一反应是把这小子拷起来。
教师到办公室几分钟,陈远瞟了这学生好多次。
一个男生皮肤却很白,脸型轮廓犀利,下颌明显,眉压眼,下三白,鼻骨高挺,嘴唇薄。
这长相让本就身为警察的陈远印象深刻。
确实长得不错,是在模糊的监控视频里都能看出来的不同寻常的长相。
但不是那种让人看了又想看的帅,反而是有点邪性的长相。
陈远在心里评价这人适合演古装电视剧里的男鬼。
最后一次看,跟人对了个眼。
不知道这人是天生就这眼神还是故意摆出来的,陈远觉得柏森看自己的目光不太友善。
之后就到了办公室,陈远开门见山问他26号傍晚为什么没再走那条小路。
柏森给的回答是那天晚上学校月考,老师也证明了这一点——
为了给学生挤时间学习,一门小科放在晚自习考了。
陈远知道也是走个过场,又随意扯了几个小问题,觉得这人虽然长得让他不舒服,但大可以排除嫌疑。
毕竟是个未入社会的学生,目光再怎么犀利也不过是有点中二罢了。
直到陈远扯出一句:“家里是做什么的?”
柏森目光微抬,语气自然:“开花店,我哥在照料。”
陈远心里咯噔一下。
他目光不再柔和,直勾勾盯着眼前的少年。
之后,他也在柏森脸上看到了两人见面后第一次微笑。
陈远觉得,柏森好像故意在等他问这句话一样。
之后发展愈发诡异,陈远调查了那个花卉供货商的客户,其中之一赫然就是森槿花店。
就在陈远打算去找柏森哥哥了解一下情况的时候,供货商老婆却突然说不追究了。
还说自己老公是招天谴才被老天惩罚的。
后来还是在网上知道,那个供货商除却本职工作外还有一个收入来源,就是宠物的黑心血库。
在大街上抓流浪猫狗,抽干血卖给宠物医院挣钱。
这事一出,网上风评直接大转,原本那套说辞也被不少人质疑。
陈远最后一次去医院了解情况,在病房门口竟然碰到了柏森。
当时他还穿着学校的校服,带了一束绿色的洋桔梗。
陈远还记得当时的场景,那个一身校服的少年弯腰凑到供货商病床前,声音低闷:“早日康复。”
伴随而来的还有病房内几声尖锐的仪器报警声。
一瞬间脚步声错乱,医护涌进来检查前,柏森将花放在一角,漠视身后同类的痛苦,同他擦肩而过。
陈远回头,最后看见的就是那个供货商躺在病床上,面色苍白发青,努力张着嘴却依旧近乎窒息的濒死的样子。
远方的记忆被拉回来,陈远看着对面那人由远及近,自己的眉头也越皱越深。
柏森当然看得到陈远眼中的怀疑,毕竟第一印象不是很好。
陈远紧锁的眉头从见到柏森那一刻起就没舒展过,特别是昨天审问那几个嫌疑人时,他们对柏森的形容出奇的一致。
“你身体没什么大碍了,来这干什么?”
柏森又压了一下帽檐,遮住头上还包着纱布的伤口。
他对这个陈远自然也没什么好脾气,特别是看到哥哥和这人的聊天记录之后,于是语气平淡,言简意赅:“收拾东西。”
陈远亦步亦趋跟在柏森后面,又重新回到了二楼。
他心中笃定,柏森这次回来拿走的东西,绝对跟戒同所的案子有极大的关联,甚至可能会影响社会舆论。
虽然没有直接证据怀疑上次那个供应商背后的黑色产业链是柏森发在网上的,但陈远心里总是横着一道坎。
直到,陈远在人背后站了半天,监控一样注视着柏森的一举一动,然后看他收拾了半小时内裤。
……
“你……”来这不过一星期,带这么多裤衩干什么。
柏森旁若无人,手上动作也没停,他当然知道陈远在等什么,也知道他不会等到了。
陈远盯着,直到柏森三下五除二把东西扔包里背上站起来。
他想问点什么,但也知道就算问,这小子也只会面不改色的扯谎。
“你在等我拿什么?”柏森冷不丁开口,挑开了这本就微妙的气氛。
陈远顿了一下,也知道自己行为有些诡异,特别是盯着人收拾裤衩的时候:“哦,没有,正好约了你哥,顺路捎上你?”
柏森闻言,脸色黑了又黑,于是没吭声,侧身走出去。
陈远第一次见这么没礼貌的高中生,性格冷漠为人恶劣行为古怪,简直是犯罪分子预备役。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宿舍楼,陈远依旧密切关注柏森的行为,生怕这人在路上把什么摄像头内存卡偷偷扔掉。
走到一半柏森突然停下,远远眺望面粉厂二楼,就在他望着的方向,一声极小的掉落声,紧接着是什么划破空气的声音。
陈远看到有什么东西落到草里,他转头,明显柏森也听到了。
陈远对上柏森的眼睛,一双漆黑的瞳孔里本就没什么波澜,现在凭空生出一丝挑衅的意味,陈远犹豫片刻,依旧跑到那东西掉落的地方。
留在原地的柏森掏出手机,把口袋里的摄像头的内存卡卸掉按在手机里,一直不爽的情绪看到陈远一路颠颠跑过去才舒缓下来。
不久后,陈远拿着个石头回来,石头上还有一截断了的鱼线。
是柏森刚刚拆监控时随手系上的,他有过经验,知道什么样的线绑什么样的东西能坚持多久才断,显然,这次时间把控要比上次好得多。
“这是什么?”陈远语气里沾点审问。
柏森依旧那副冷冰冰的表情:“石头?”
“这线不是你系的?”
柏森冷笑一声,答非所问:“呵。”
柏森仿佛听到什么笑话一般,冷淡回怼:“那警官跑过去时以为是什么,摄像头?”
陈远语气一凝:“打开包,还有口袋。”
这小子绝对藏东西了。
柏森倒是无所谓的很。
直到陈远里里外外翻了一通,差点连鞋都看了一遍后,才愤恨的把石头踢走。
怀疑是不是自己有点神经过敏了。
车发动出去,柏森坐在副驾驶,感受到后轮轧到什么东西,一声闷闷的咔吧声。
他余光看向后视镜,那个陈警官找了半天的摄像头此刻可怜兮兮的被压扁到路边。
——
一路上车内气氛凝固,陈远开车有些急躁,柏森则在副驾驶上无声地闭目养神。
陈远无数次看后视镜的时候瞥到这小子,心里没有来升起一股邪火。
一来一回折腾,到家也中午了。
陈远也不请自来跟着柏森上了楼,正好柏槿从厨房出来。
明明是兄弟俩,但陈远就是觉得柏槿无论是性格还是长相,都比这个弟弟好很多。
啧,一个性格温和为人善良的哥哥,养这么一个行为古怪又冷冰冰的弟弟,很麻烦吧。
柏森自然的拖鞋挂包挂衣服,目光黏在厨房里的身影上。
他摘下帽子,额头上覆着纱布的伤露出来,此时他还拨拉两下刘海,故意露出额头上的伤口。
除去帽子和外套,里面的白T配上牛仔裤,柏森的着装倒是终于像个学生一样了。
书包挂好,像以往一样喊了一声:“哥。”
陈远听完眉头一挑,一个字让这小子一叫,仿佛夹杂了三分失落三分郁闷四分委屈难过。
以为柏森天生没什么情绪的陈远:?
不过陈远也立刻反应过来这是演给谁看的。
油烟机的声音没盖过柏森的这声“哥”。
明明早上刚被弟弟羞的面红耳赤,但听到弟弟叫自己依旧心软的柏槿:“小森回来了?”
说罢又看到了站在柏森身后的陈远,有点看不清状况:“陈警官?”
陈远笑了两声,解释道:“嗷,我去面粉厂看看情况,正好遇到柏森,顺路带回来了。”
柏槿点头道谢:“那陈警官留下吃顿饭吧,小森的事真是麻烦您了。”
“嗐,这什么话,”陈远挠挠头,“你别叫我陈警官了,听着怪别扭,要不你叫我陈哥吧。”
这话一出,一边的柏森微微皱眉,但也片刻后就恢复了平常。
赶在柏槿叫出第一声“陈哥”前,柏森打断:“哥,菜够吗?”
柏槿才想起来今天的午饭是他和小森两人的份。
看见柏槿为难的表情,柏森挽了挽袖子:“我去做。”
临进厨房又摆了张凳子过来,扫了一眼陈远:“陈叔叔坐。”
……
陈叔叔?叔叔?
陈远嘴角跳了两下,柏槿也顿了顿。
片刻后他有些失笑。
还是头一次见小森这样拆台。
陈远大人不记小人过,不跟这小子一般见识。
但也觉得只凭供货商那一事也不至于让人对自己这么敌视,没由来的敌对感,好像自己要抢他老婆一样。
“柏森还会做饭?”陈远扯开话题。
柏槿笑道:“小森学东西快,他做饭比我好吃得多。”
“我看你们这家里挺小,不跟爸妈一起住?”
柏槿顿了一下,笑容也淡了不少:“爸妈…走得早。”
陈远也愣住,柏森不过18的年纪,柏槿看着也年纪轻轻……
“啊抱歉。”
“没事陈哥,很久了,当时小森九岁,我十来岁吧,都快忘了。”柏槿一笑。
陈远更为吃惊:“那你一个人,还得养个半大的孩子……”
陈远本就对柏槿颇有好感,知道这事对他更是改观。
坚韧又温和,难能可贵的品质。
柏槿摇头笑笑:“小森很懂事,我很少操心。”
这倒是真的,甚至有时候他都在觉得是小森在养自己,花店的网店经营,进货什么的,都是小森课余时间搞定的。
两人又聊了一阵,陈远提起约吃饭的事,正说着,一只手横插过来。
柏森系着围裙挡在二人中间,一道清炒豌豆尖一道可乐鸡翅。
“哥,吃饭吧。”
陈远约柏槿吃饭的事又搁置了。
突然觉得这小子是故意的。
餐桌上的气氛不比刚才热闹,柏森默不作声,一直给柏槿夹菜。
陈远见缝插针:“正好同事推荐了一个西餐馆,不知道这周末……”
不等他哥说什么,一向沉默的柏森突然打断:“哥,这豌豆尖哪买的。”
“啊,还是那家超市。”
柏森筷子夹起两根,目光却看向陈远:“太老了。”
“嗯?老吗,我尝着还行。”
陈远:“……”
柏森:“老,陈叔叔觉得呢?”
陈远:“。”
这小子就是故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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