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摇山西南处一片偏僻的谷地里，墨晴晚坐在一块岩石上，静静地看着眼前的水潭。来自山顶的溪流在这片缓地汇聚，又蜿蜒着流向山下的密林。

即使现在已经到了理论上的枯水季，这条溪流的流量似乎也没有受到什么影响。潺潺的水声，和她第一次来到这里时听到的没有什么不同。

她的手指在身侧的山壁一划，就削下一片薄薄的岩石。下一刻，岩石从手中飞出，在潭面打出好几个水漂，激起的细浪连成一串白花。

石片噗通的水声打破了溪流稳定的韵律，刹那间，许多细碎的声响也涌入这个世界。

微风拂过树枝的脆响，山雀短促的细鸣，脚步踏过枯草的窸窣，木门扣上的闷音，和女人轻松的笑声。

“招摇山里虽然也有四季，却和外面很不相同。是因为阵法的缘故吗？总感觉这些东西都……太有秩序了。

“大概正是因为这样，所以秩序之外的阴雨与雪才会让那些人如临大敌吧？”魏琰漫不经心地对墨闻道，“可我倒是挺喜欢的。”

“因为有趣？”墨闻笑了笑。

“很了解我嘛。”魏琰弯起眼睛，“一成不变的天气——”

……

“——实在太无聊了些。”墨晴晚轻声道。

“是吗？我觉得你最近生活还挺丰富的。”一个清朗的男声在她身后响起。

墨晴晚没有回头，只慢吞吞道：“哥哥。”

墨辰昭已经走到她身侧，毫不见外地揉了揉她的脑袋。

“我要不要谢谢你，还愿意认我是哥哥？”他调侃道。

“哥……”墨晴晚叹了口气。

墨辰昭继续着刚才的话头：“你好像很关注濯清？”

“是啊。”

“但是她——”

“我知道，她不是墨家人。”墨晴晚轻描淡写地打断了他，“这对我来说没什么关系。”

墨辰昭顿了顿，又问：“我能知道，你找上她的原因吗？”

墨晴晚耸了耸肩：“只是因为太无聊了——她很有意思，不是吗？”

墨辰昭却没应，只在晴晚面前蹲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

他们无声地对峙了很久，墨晴晚似乎率先投降了，她无奈地摇摇头。

“那哥哥能告诉我，你和伯父伯母在准备什么吗？”

“有什么不可以的？”墨辰昭对问题本身都感到惊讶，“只要是我知道的事，无论什么，对你从来不会是秘密。”

“这样吗……”墨晴晚把食指竖在他面前，“可是我不想听。”

她耍赖道：“我不会问你们是怎么打算的，所以，哥哥也别问我想干什么，好吗？”

墨晴晚撒娇的口吻和童年时一模一样，墨辰昭的目光却有点难过。他怔怔地看着她，一言不发，直到她脸上轻松的表情也跟着淡下来。

“我没有一刻不后悔六年前没有坚持把你带走，或者干脆和你一起留下来。”墨辰昭突兀地说，“现在，我好像更后悔了。”

这下，是墨晴晚摸了摸他的脑袋。

她又叹了一口气：“我这不是很好吗？”

“那是我自己的选择，我们毕竟都有要做的事。”

“没有什么事会比你更重要，”墨辰昭恳求地看着她，“无论你在做什么，停下来。”

……

正如墨景暄所言，对墨濯清来说，从常规调查渠道取得证据几乎不可能。

这件事已经过去六年之久，哪怕当时留下什么痕迹，也早就该消失了。这也是为什么一直以来，墨濯清都只是在旁人的言语中拼凑对往事的猜想而已。

“但你是一个灵盲。”墨昭明淡淡道，她这句话没有丝毫的评判或者羞辱之意，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所以，你对世界的了解最多只有一半。”

她继续说道：“而在控灵的世界里，很多灵盲眼中的‘奇迹’，是有可能发生的。”

“于真正高明的术士手中，无论时间还是空间，都有机会被扭曲。如果是她，或许甚至能重现属于过去的尘埃。”

不久前才造访过的小院里，墨濯清再一次坐在了墨昭明和墨景暄的对面。

墨昭明话音落下，桌边一时陷入沉寂，只有热茶袅袅的白汽如云雾般弥散在三人中间。

墨景暄打破了僵局，她慢条斯理地开口：

“所以你觉得，我们都能获得的证据，她会一无所知吗？然而，我可以告诉你，她六年来始终保持沉默，也任由那种解释从一种‘说法’，渐渐变成了‘事实’。”

“墨晴晚自己都不敢说她是清白的，你的质疑又从何而起呢？

“还是说——”她讥讽地笑了一下，“其实你是单方面把自己放在了拯救别人的位置上，可笑地认为自己的调查能承担什么沉冤昭雪的重任？

“你没有想过，或许你只是她手上的一颗棋子呢？”

墨景暄此刻的话褪去了以往玩笑般的调侃，不留情面到了尖刻的地步。

墨濯清安静了一瞬。她能分辨出她们说话时的坦诚，这些不是因为不喜欢她而刻意为之的言语刁难——虽然她们应该确实不太喜欢她——而是她们面对她的态度真正认真起来了。

这是墨濯清无法回避的现实：她是一个灵盲，同时是一个在墨家毫无影响力的私生子。无论她想要达成什么目的，她的道路都会因此格外艰难。

她们或许已经疑惑很久了，即使她确实存在一些长处，然而在大多数人看来，它们又如何能与她巨大的缺陷抗衡呢？——墨晴晚究竟为什么会和她有接触？对于在意墨晴晚的人来说，这太让人好奇了……好像透过她，就也可以间接地看到墨晴晚的想法。

因此，她们越来越多地将探究的目光放在她的身上，她也藉此更深地卷入了墨家旧案的漩涡——不，其实自藏书阁解围之日起，她就已经身在局中了。

墨濯清正视着两人，终于用同样认真的语气回答道：“无论如何，我别无选择。”

她没有再多解释什么。

墨昭明和墨景暄因为她的回答陷入沉默，墨濯清却出神地再一次想到那天在藏书阁的初遇。墨晴晚用一阵风，一朵花，就将一个接触墨家核心的机会推到她的面前。

她真的不猜疑吗？不忐忑吗？她不害怕背后会有无法应对的阴谋吗？——但她拥有的筹码太少太少了，于是，无论被看中的究竟是什么，她都只能用这些她也尚不明晰的东西，来博取一个绝无仅有的机会。

不过，打动她的只是利益吗？濯清自嘲地笑了笑，墨晴晚真是一个高明的猎人，她恍惚觉得，对方已经看穿了自己。利益或许是无法拒绝的条件，可真正让她即使知道可能是陷阱也主动跃入其中的，从来都是……某个视作平等的可能。

墨昭明轻轻叹了口气：“或许她早就清楚，只要你有意探究，墨家会有许多人热衷于告诉你各种版本的往事。

“而只要是她想做的事情，同样会有许多人顺从她的意志。”

“也包括你？”墨濯清问。

“也包括我。”墨昭明答。

这个晴晚很恶趣味啊，但是我不敢说到底恶趣味在哪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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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 1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