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又是一年。
陆云生十一岁了,身量拔高了一截,已到沈清瑶肩膀。他的手不再瘦骨嶙峋,掌心的茧又厚了一层——那是寒玉床和木剑一起磨出来的。
这一年来,他的武功突飞猛进。
《寒玉心经》已练到第三层,内力比同龄人高出数倍。剑法也学完了入门三十六式,开始接触天璇阁的正宗剑法《清风剑诀》。沈清瑶教得严,他学得苦,两人之间的话依旧不多,但默契越来越深。
比如,沈清瑶一个眼神,陆云生就知道是要他扎马步还是去煮粥。比如,陆云生练剑时气息稍乱,沈清瑶的箫声就会及时响起,为他调整节奏。
谷中多了一只鸟。
是一只灰色的画眉,不知从哪里飞来的,在石屋檐下搭了窝。陆云生每日给它留些米粒,画眉渐渐不怕他,有时会落在他肩头叽叽喳喳地叫。
沈清瑶看见,只说了一句:“玩物丧志。”
但那只画眉落在陆云生肩头时,她没有赶走它。
这天午后,陆云生正在寒潭边练剑,忽然听见谷口传来一声尖啸。
那声音凄厉刺耳,像夜枭啼叫,又像妇人哭泣。谷中枯枝被声浪震得簌簌落下,寒潭水面荡起层层涟漪。
陆云生收剑转身,看见沈清瑶已经从石屋中走了出来。
她的脸色比平时更冷。
“回屋去。”她说,声音不容置疑。
“师父,外面——”
“回屋。”
陆云生从未见过师父这样的表情——不是冷漠,是凝重。他把剑抱在怀里,退到石屋门口,但没有进去。
尖啸声越来越近。
一道红影从谷口飘了进来。
那是一个女子,约莫二十七八岁,身穿一袭大红道袍,长发披散,面若桃花,眉宇间却带着一股逼人的煞气。她赤着脚,脚踝上各系一只金铃,每一步都发出清脆的响声。
陆云生觉得那铃声很好听,但铃声入耳之后,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他赶紧运气调息,才缓过一口气。
“柳如烟。”沈清瑶站在寒潭边,白衣如雪,与那红衣女子形成鲜明对比,“寒玉谷不欢迎你。”
柳如烟——这个名号陆云生听过。天璇阁的叛徒,江湖人称“赤练仙子”,杀人如麻,心狠手辣。她曾是前阁主的大弟子,沈清瑶的师姐,因情生恨,叛出师门,从此走上邪路。
“师妹,别来无恙。”柳如烟笑了一声,笑声像银铃,却让人后背发凉,“十年不见了,你这寒玉谷还是这么冷清。怎么,前阁主把你丢在这里,你就真打算老死在这鬼地方?”
“与你无关。”
“怎么能说无关呢?”柳如烟踱步上前,金铃叮当作响,“咱们好歹是同门一场。今日来,是想借一样东西。”
“寒玉谷没有你要的东西。”
“有。”柳如烟停下脚步,目光落在沈清瑶腰间的白玉箫上,“《寒玉心经》的下卷。前阁主临死前给了你,对吧?”
沈清瑶没有回答。
柳如烟又笑了:“师妹,你不必瞒我。当年师父偏心,把上卷留给了自己,中卷给了我,下卷给了你。上卷早已失传,中卷我练了十年,卡在瓶颈。只有拿到下卷,三卷合一,才能练成《寒玉心经》的最高层——冰心诀。”
“师父说过,冰心诀需要至纯至净之心,你练不了。”
“我练不了?”柳如烟的笑容骤然消失,眼中寒光闪烁,“沈清瑶,你以为你是谁?一个被捡来的孤儿,仗着几分姿色和冷冰冰的性子,就敢教训我?”
她身形一闪。
陆云生只觉得眼前红影一晃,柳如烟已到了沈清瑶面前三尺处。她没有出剑,只是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向沈清瑶的胸口。
那一指看似轻柔,但指尖凝着一层淡红色的气劲,破空之声尖锐刺耳。
沈清瑶后退半步,玉箫横在身前,挡住那一指。
“叮——”
金铁交鸣之声响起,沈清瑶连退三步,脸色白了一分。柳如烟纹丝不动,笑容更盛。
“十年不见,师妹的功夫没长进多少啊。”她甩了甩手,“看来这寒玉谷的风水不太养人。”
沈清瑶没有说话,缓缓拔出玉箫中的细剑——那支白玉箫竟是一柄剑鞘,箫身一分为二,露出一柄通体银白的软剑。剑身薄如蝉翼,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天璇软剑。”柳如烟眼睛一亮,“好剑。可惜用它的人不够格。”
她终于拔出了自己的武器——一柄赤红如血的长剑,剑柄上系着一缕红绫。
“师妹,我再问一次,下卷给不给?”
“不给。”
“那就别怪师姐心狠了。”
红影与白影撞在一起。
陆云生站在石屋门口,看得心惊肉跳。
两道剑光在寒潭上空交织,一个如烈火燎原,一个如寒梅映雪。沈清瑶的剑法清冷凌厉,每一剑都带着森森寒气;柳如烟的剑法诡谲多变,赤红剑气在空中留下残影,像一朵朵绽放的血花。
陆云生看不清招式,只听见剑刃碰撞声如暴雨打芭蕉,密集得让人喘不过气。
三十招过后,沈清瑶开始后退。
她的内力不如柳如烟深厚,剑法虽精妙,却被对方霸道的剑气压制。柳如烟的每一剑都带着灼热的内力,沈清瑶的软剑每次与之相撞,都要耗费更多内力去化解那股热劲。
“师妹,撑不住了吧?”柳如烟笑道,“把那小子交出来也行。我听说他是你的心尖尖,拿他换下卷,你不亏。”
沈清瑶眼中寒光一闪,剑势骤然凌厉。
柳如烟口中说“那小子”,指的是陆云生。她来之前显然已经打探清楚——沈清瑶对这个徒弟极其看重。
沈清瑶突然变招,软剑不再硬碰硬,而是像一条灵蛇,绕过柳如烟的剑锋,直刺她咽喉。柳如烟侧身避过,却被剑气削下一缕头发。
“哟,急了。”柳如烟舔了舔嘴唇,“看来这小子还真是你的软肋。”
她身形一转,竟舍了沈清瑶,直扑陆云生而来。
红衣如血,金铃急响。
陆云生只觉得眼前一花,一股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他本能地举起木剑挡在身前,但那柄木剑在柳如烟的剑气面前,比纸糊的强不了多少。
“住手!”
沈清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从未有过的急切。
一道白影掠过,沈清瑶挡在陆云生身前,天璇软剑迎上赤红长剑。
“嗤——”
剑刃入肉的声音。
陆云生看见沈清瑶的左肩上绽开一朵血花,鲜血染红了白衣。但她没有退,软剑一抖,将柳如烟逼退三步。
“师父!”陆云生失声喊道。
沈清瑶没有回头,只是用没有受伤的右手握紧软剑,挡在他面前。
柳如烟看着沈清瑶肩头的伤口,笑得更欢了:“师妹,你这是何苦?一个来路不明的野孩子,值得你拿命去护?”
“滚出去。”沈清瑶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冰碴子一样冷。
柳如烟眯起眼睛,似乎在掂量要不要继续打下去。沈清瑶虽然受伤,但那一剑挡住她全力一击,说明内力并未枯竭。再打下去,就算能赢,自己也要付出代价。
“师妹,我给你三天时间。”柳如烟收剑入鞘,转身向谷口走去,“三天后我来取下卷。到时候你若还不给,就不是伤一条胳膊这么简单了。”
金铃渐远,红影消失在雾气中。
沈清瑶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师父……”陆云生绕到她面前,看见她的脸白得像纸,额头上全是冷汗。左肩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白衣染红了一大片。
“没事。”沈清瑶说,声音却有些发颤。
她往前迈了一步,身子一晃,朝地上倒去。
陆云生一把抱住她。
沈清瑶比他高,比他重,他抱着她踉跄了两步,差点一起摔倒。他咬着牙,把她扶到石屋里的石床上躺下。
沈清瑶闭着眼睛,呼吸急促而紊乱。伤口在左肩,是剑伤,深可见骨。鲜血顺着手臂滴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陆云生手忙脚乱地去找金疮药。
他知道药放在哪里——沈清瑶的柜子里有一个青瓷瓶,上面写着“金创散”。他颤抖着打开瓶子,把药粉倒在伤口上。
沈清瑶闷哼一声,眉头紧皱,却没有睁眼。
药粉止血很快,但伤口太长,需要缝合。陆云生不会。他跪在床边,手足无措地看着沈清瑶苍白如纸的脸,眼泪忽然涌了出来。
“师父……你别死……”他声音哽咽。
沈清瑶缓缓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依旧冷淡,但比平时柔和了许多。
“哭什么。”她说,“死不了。”
“可是你流了好多血……”
“去打盆水,拿针线来。”
陆云生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师父要自己缝伤口。他赶紧跑去灶房,打了一盆温水,又拿来针线和干净的布条。
沈清瑶坐起来,咬着布条,用右手拿起针线,低头去缝左肩的伤口。每一针刺入皮肉,她的眉头就跳一下,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
陆云生看得心都揪起来了。
“我来。”他忽然说。
沈清瑶抬头看他。
“师父教我,我会。”
沈清瑶沉默了片刻,把针递给他。
陆云生接过针,手在抖。他深吸一口气,学着沈清瑶平时教他的样子——手要稳,心要定,像练剑一样,只看目标,不想其他。
第一针刺下去,沈清瑶的身体绷紧了,但没有出声。
陆云生的手很轻,一针一针地缝合伤口。他缝得很慢,每一针都小心翼翼,生怕弄疼师父。缝到一半,他的眼泪又流了下来,滴在沈清瑶的白衣上。
沈清瑶看着他,没有说话。
缝完最后一针,陆云生用布条把伤口包扎好。他的手沾满了血,脸上一道道泪痕,狼狈极了。
“好了。”他声音沙哑。
沈清瑶低头看了看包扎处,点了点头:“不错。”
陆云生跪在床边,忽然抱住她的腰,把脸埋在她膝上。
“师父,你以后别挡在我前面了。”他的声音闷闷的,“换我挡在你前面。”
沈清瑶的手悬在半空中,犹豫了一下,轻轻落在他的后脑勺上。
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发。
那只画眉从屋檐下飞进来,落在床头上,歪着脑袋看着他们,叽叽喳喳叫了两声。
那天夜里,陆云生没有去睡寒玉床。
他在沈清瑶的床边打地铺,怕她夜里发烧。沈清瑶没有赶他走。
半夜,沈清瑶果然发起了烧。
陆云生爬起来,用冷帕子敷在她额头上,一遍又一遍。沈清瑶烧得迷迷糊糊,嘴里说着胡话,陆云生听不清她在说什么,只听见几个反复出现的词。
“师父……别丢下我……”
“冷……”
“我不是孤儿……”
陆云生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烫得像火——那是伤口感染引起的热症。陆云生想起沈清瑶教过的医理,赶紧去灶房煮了一碗退烧的草药汤,一口一口喂她喝下去。
天亮时,沈清瑶的烧终于退了。
她睁开眼睛,看见陆云生趴在床边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块湿帕子。
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瘦削的脸颊,浓黑的眉毛,嘴角还有没擦干的泪痕。
沈清瑶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脸。
很轻,像雪花落在湖面上。
然后她收回手,闭上眼睛,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三天后,柳如烟没有来。
五天后,也没有来。
陆云生每天拿着木剑守在谷口,从早站到晚。沈清瑶说不用,他不听。
“师父受伤了,我替师父守。”他说这话时,眼神倔强得像一头小牛犊。
沈清瑶没有再劝。
半个月后,赵铁衣派人送来消息:柳如烟在江南被仇家缠住,短期内不会再来了。
陆云生松了一口气,但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柳如烟还会回来的。
她想要《寒玉心经》下卷,而只要下卷还在沈清瑶手中,她就一定会再来。
那个深夜,陆云生躺在寒玉床上,怎么也睡不着。
寒玉床的冷已经不能让他发抖了,但他心里在发抖。他想起了柳如烟那一剑,想起了沈清瑶倒下的样子,想起了那一摊鲜血染红的白衣。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壁上,月光投下一道影子——是沈清瑶站在门口。
“还没睡?”她的声音很轻。
“睡不着。”陆云生没有回头。
沈清瑶走进来,在寒玉床边坐下。月光照亮了她的侧脸,肩上的伤还未痊愈,左臂不能抬太高,但她已经能正常走动。
“害怕了?”她问。
陆云生沉默了很久,终于点了点头。
“怕她再来?”
“怕她伤你。”陆云生转过身,看着沈清瑶的眼睛,“师父,我太弱了。我要变强。强到谁也伤不了你。”
沈清瑶看着他。
那双黑漆漆的眼睛里,映着月光,映着她的脸,还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倔强,不是执拗,是一种近乎偏执的、滚烫的执念。
“好。”沈清瑶说,“从明天开始,我教你真正的功夫。”
“真正的功夫?”
“以前教你的,都是基础。”沈清瑶站起来,走向门口,“从明天起,我教你《寒玉心经》的中卷和我自创的剑法——玉箫剑法。”
她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背对着他说了一句话。
“陆云生,你要记住,变强不是为了报仇,是为了保护。”
门关上了。
陆云生坐在寒玉床上,摸了摸胸口——那里还残留着沈清瑶握住他手时的温度。
窗外,老梅的枝头绽出了第一朵花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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