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公子今日怎么回来得这么早？” 攸宁正在看书，见沈温衍掀帘而入，衫角还沾着些院外的桃花瓣。

沈温衍指尖拂去花瓣，眼底漾着浅淡暖意：“今日安乐归家，母亲特地嘱咐我早些回来。”

“安乐？” 攸宁微怔 —— 沈安乐，只是偶尔听闻沈温衍还有一胎双生的妹妹，出生便送去了外祖家。

沈温衍拉她在石凳上坐下，声音轻了些：“安乐与我是一胎双生。当年我幼时体弱，算命大师说，是妹妹在娘胎里吸了我大半元气，若同养府中，我恐难活过十五。” 他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砚台边缘，“父亲心焦，便将她送去云州外家，托外祖父外祖母抚养。这几年我身子渐好，她也已及笄，才接回来准备婚配。”

“当真是苦了妹妹。” 攸宁低声叹道，十五年骨肉分离，竟只因一句虚无缥缈的命理之言。

“此事终究因我而起。” 沈温衍眉宇间拢着愁绪，攸宁见状，轻轻握住他微凉的手：“二公子怎能怨自己？当年你尚在襁褓，沈大人的决定与你无关。”

掌心的温热让沈温衍心头一松，他笑着反握住她的手：“主院设了归燕宴，攸宁与我同去可好？你是我的通房，站在旁布菜也合规矩。”

“好。” 攸宁点头应下。

“苍枫。” 沈温衍扬声唤来侍从，苍枫捧着个描金漆盒上前，掀开时露出里面的衣物。攸宁定睛看去 —— 那是件粉白软罗襦裙，上身用散套针绣满折枝桃花，含苞的用银线勾边，盛放的以朱砂晕染花瓣，最精妙处是花萼用细如发丝的金线构边，在光下泛着细碎华光；搭配的浅碧披帛边缘绣着半开的桃蕊，连裙摆都缀着米粒大的珍珠，走动时想必会簌簌作响。

“回来时特意去锦衣阁挑的。” 沈温衍眼含期待，“快试试。”

攸宁指尖轻触衣料，柔软得像云朵：“二公子，攸宁毕竟是下人，穿这般华贵的衣裳赴宴，恐惹非议。”

沈温衍眸色骤然暗了暗 —— 他怎忘了母亲素来严苛，这般招摇定会让攸宁受罚。

“是我考虑不周。” 他语气带着歉意，“那等宴会散了，你穿给我一个人看，好不好？”

“嗯。” 攸宁将衣物小心叠回盒中。

沈温衍牵着她往主院去，穿过抄手游廊时，廊下的桃花落了她一肩。到得正厅外，里头已传来笑语声，推开门的瞬间，所有目光齐刷刷望过来。

“衍儿来了。” 沈母原本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抬，脸上的笑意真切了几分，眼角的细纹都舒展开。

沈温衍带着攸宁屈膝行礼，起身便在沈父下手的位置坐下。攸宁垂首站在他身后，目光悄悄扫过正席 —— 沈父端坐主位，面色威严；沈母坐在一旁，眼神始终黏在沈温衍身上；沈景瑜则斜倚椅上，指尖转着玉扳指。

而沈景瑜身旁的新面孔，想必就是沈安乐了。

她穿着石榴红蹙金绣袄裙，乌黑的发髻挽成惊鸿髻，斜插一支赤金点翠步摇。侧脸轮廓与沈温衍有七分相似，都是饱满的鹅蛋脸，可眉眼却艳得灼人 —— 一双丹凤眼眼尾上挑，瞳仁漆黑如墨，看人时像含着淬了光的锋芒；眉峰画得极细，末端却微微下压，添了几分冷峭；朱唇轻抿时，下颌线绷成利落的弧度，倒像初春刚抽芽的竹，看着挺拔清丽，指尖一碰却能觉出暗藏的锐劲。

“这便是二哥？” 沈安乐率先开口，声音清亮，带着点云州口音的软糯，眼神扫过沈温衍。

“安乐，欢迎回家” 沈温衍自然地抬手。

攸宁眼角余光瞥见侧边的席位：二姨娘丁函穿着石青绣牡丹褙子，坐姿端庄，身旁的沈柔垂着脑袋，手指绞着帕子；三姨娘吴花蕊一身水红绫罗，鬓边插着珠花，正用帕子掩着嘴笑，她身旁的沈碧则好奇地盯着沈安乐的步摇；四姨娘阮芳穿得素净，只在发间簪了朵白玉兰，女儿沈梅挨着她坐着，年纪不过四岁。

“安乐刚回来，一路劳顿了。” 沈父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在外家这些年，可还习惯？”

“劳父亲挂心，外祖父外祖母待我极好。” 沈安乐微微欠身，目光却不经意扫过沈母，见她只盯着沈温衍，指尖悄悄蜷了蜷，步摇上的翠羽轻轻颤动了一下。

“二哥看着身子康健，想来这些年母亲照料得极好。”

话里的意思料是再蠢笨的人也能听得懂。

沈母没有理会这话中的委屈和抱怨，“安乐已经及笄，但这毕竟是第一次归家，我想着还是得办一个像样的及笄礼，邀请京中的公子小姐们来，让安乐交交朋友”，沈母看着沈父，沈父挥了挥手，“这些事，你做主便是”。

攸宁垂着的眼睫始终没抬，象牙白的公筷轻巧地夹起一块清蒸鲈鱼，仔细剔去细刺后才放进沈温衍碗里。厅中三姨娘正笑谈云州的风物，沈碧追着问外家的牡丹品种，笑语像檐下的铜铃般脆响，可她指尖攥着公筷的力道却渐渐收紧 ——总觉得有道锐利的目光黏在背上。

“二弟旁边这个丫鬟瞧着有些面生。”

沈景瑜的声音突然响起，打破了席间的热闹。他指尖停住转动的玉扳指，目光直直落在攸宁身上：“抬起头来我看看。”

攸宁指尖微颤。她定了定神，缓缓抬眼，瓷白的面颊在烛火下泛着薄红，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扇了扇。瞬间，正厅里的笑语声都低了下去，所有目光齐刷刷聚在她脸上 —— 有好奇，有审视。

“这是母亲刚为我房里添的通房。” 沈温衍立刻开口， “大哥少见也寻常。”

“哦？” 沈景瑜挑了挑眉，指尖摩挲着玉扳指边缘，装作思忖的模样，“这便是二弟前几日向母亲讨的生辰礼？” 他的目光在攸宁脸上停留许久，从光洁的额头扫到抿紧的唇瓣。

“的确是个美人胚子。” 沈景瑜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唯有攸宁捕捉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错愕，像石子投进深潭，转瞬又恢复了平静，“难得我这不喜女色的二弟，竟也会这般惦记。”

“攸宁不仅生得好，照顾人也十分体贴。” 沈温衍侧头看向攸宁，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见她耳尖泛红，明显不自在，立刻岔开了话题，“小妹刚回京城，定有许多新鲜玩意儿没见过。” 他说着从袖中摸出个绣着云纹的钱袋，递到沈安乐面前，“这是二哥攒的银子，你尽管去买些喜欢的。”

沈安乐指尖刚碰到钱袋的流苏，便抬眼看向沈温衍，丹凤眼弯起个柔和的弧度，语气却带着几分揶揄：“坊间都说二哥素来不近女色，整日只在清砚居里读书作画，没想到院里藏着这般标致的妹妹。看来坊间传闻，当真是不可全信。”

这话一出，厅里的气氛又有些微妙。沈母蹙了蹙眉，刚要开口，就被一道清脆的童声打断：“宁姐姐生得这般好看，要是我是男子，我也喜欢！”

沈梅从四姨娘怀里探出头，乌溜溜的眼睛盯着攸宁，全然没察觉席间的尴尬。她常去清砚居找沈温衍玩，与攸宁早已熟络，此刻便毫无顾忌地说出心里话。

“傻孩子，胡说什么呢！” 四姨娘连忙捂住女儿的嘴，笑着打圆场，

沈温衍闻言笑出声，伸手捏了捏沈梅软乎乎的小脸：“真是个伶牙俐齿的小家伙。”

“平日太骄纵你了，才让你口无遮拦。” 沈父也跟着笑起来，从碟子里拿起一颗蜜饯，亲自塞到沈梅嘴里。他看向四姨娘的眼神满是温和 —— 府中四位姨娘里，唯有阮芳性子恬淡，从不多争，反倒最得他心意，连带着沈梅也成了他最疼爱的女儿。

蜜饯的甜香在厅中散开，沈安乐却端着茶盏，指尖无意识地刮着杯沿。她看着沈梅依偎在沈父怀里撒娇，看着四姨娘被沈父温言安抚，再看看沈母满眼关切地给沈温衍夹菜，自己像个局外人，不管是十五年前，还是现在。

攸宁低头布菜时，余光瞥见沈安乐垂着的眼，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她将一块莲子羹舀进沈温衍碗里。

日头渐渐西斜，烛火燃得愈发旺了。沈父打了个哈欠，沈母识趣地提议散席，众人便纷纷起身告退。沈温衍牵着攸宁往外走时，回头看了眼沈安乐，见她正独自站在廊下，赤金点翠步摇在暮色里泛着冷光，终究还是没说什么，只攥紧了攸宁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