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情致怀霜

山门广场,人群正缓慢聚集。内、外门弟子、执事等三两聚众,寒暄交谈声此起彼落。

高空的风将云撕碎,拉成长羽,阳光终于从巨大一片厚重云朵挤出间隙,漏出几缕暖色,令徐行之眼前一亮。

他朝阳光闭上双眼,像是等它来撩拨睫毛。手中茶盏已凉,他却漾起微笑:

“俟君半生兮,问剑余生谁相伴?魂将归风逝兮,笑解星霓而无憾。残躯梦入春泥兮,凝蘅静岁年远……”

“喂!老头儿!听说,那孟钦姝的道侣就是你?”

刺耳声打断了徐行之。他循声望去,见一人拾级而下。

徐行之认出那衣领纹饰,是丹房执事。再看腰挂玉玦数枚,走路摇得叮当作响,是管库一职。

此人双手负背,冷脸厉声喝道:“你个杂役!既见仙长,敢不跪拜?”

徐行之闻言,竟一脸兴奋,双眼放光,一个激灵站起身,心中低呼:“哟,来活儿了!”

“老朽见过仙长!”徐行之不卑不亢,抱拳躬身,行了个标准的宗门礼。

“我让你跪!”

徐行之昂首站立,一脸莫名其妙,又露出关怀之色,继续拱着手,问道:

“敢问这位仙长,可有尘愿未了?”

“何意?”

“仙长入宗前,可曾受过世人跪拜之礼?”

“这……”那人稍怔,还真似回想了一番:

“倒是有过,我族中小辈见我……哎!你问这作甚?”

“请仙长稍安勿躁。仙长入宗后呢?”

“不是,你在此废什么话!赶紧给老子跪!”那人好似睡梦惊醒,一指点向徐行之。

“嗯,不错,”徐行之一手负背,一手捋须,故作高深莫测状,似自言自语:

“看来仙长果有尘愿未了呵。”

“你到底跪不跪?”那人怒气陡升,大声一喊,人群全来这一侧,眨眼间,露台栏杆挤满看客。

徐行之朝上左右扫两眼,见众人看戏,喜上眉梢,脱口便问:

“跪几个?”

“哎你这!一个!”

“一个,就够啦?”徐行之露出“爷爷的微笑”,趁那人将恼,又放招:

“跪一个后,磕头不磕?”

人群中传出零碎笑声。

那人似镇定下来,肃然道:“磕,必须磕!”

“磕几个?”

“哈哈哈哈哈!”人群中爆发哄笑连连。

那人举袖稍遮了脸,又甩出去,另只手捏了剑诀,指向徐行之:

“你这混厮!哼,老杂役,废人一个,安敢如此目中无人!”

“哈哈哈哈!”徐行之仰面大笑,转身看天,果真“目中无人”。

但听他突然朗声质问:“从何时起,我堂堂玄隐宗弟子,竟以羞辱老弱为乐,在杂役面前耍些威风,且以此为荣了?”

远方传来几声鹰啸,人群躲满了想躲在人群中的人。

良久,似有人呵斥,却被旁人劝止:“别吭,那是丹房的人,想想你以后怎么领丹药!”

那人一脸得意,朝身后环视一圈儿,双手揣袖,晃晃脑袋,微眯着眼:“啧啧啧,瞧瞧——”

“李九仁!你可不配做我宗子弟!呸!”

露台上,一外门女弟子独立栏柱,像一根等着被砸进这宗门的钉子。徐行之不认得她,却觉得那身影很像一个人。

方才被劝阻的呵斥声陆续响起:

“李九仁真无耻,丹房又有什么了不起的!”

“这李九仁尸位素餐多年,平日里狗仗人势,司律监的还不出来拿了这混厮!”

“我堂堂玄隐宗,不可留此等卑鄙无耻下流之辈!”

“……”

李九仁却不以为然,往身后一拂袖,朝那边瞪了几眼,一脸阴狠,盯那女弟子,嘴里嘀咕着听不清的咒骂,像极了毒蛇吐信。

徐行之也未料到,这人会被声讨,持续观望,暂无话。

李九仁回过头,仍是一脸嚣张之色,那嘴角勾着不可一世,冷哼连连:

“臭老头,想挑动几只小虾米来制我,也未免太小看人了。不是老子欺负老弱,是你身上有蹊跷!

“今儿就让诸位看看,到底谁才是尸位素餐,谁才是宗门蛀虫!”

说着,李九仁又近前一步,阴声低语:“哼哼,整个丹房都是我简水李家所控,怕你?”

他从玉带取下一枚玉玦,置手心催动灵气,一本账册的虚影腾起,被放大数十倍。

徐行之一眼认出,此乃丹房配给出库账册。

嘿,这厮来作死了。徐行之暗道:涉密文书,刻意用纸笔记录,以防篡改复录。这厮用玉玦复录已是大罪,还敢大庭广众放影出来,果真是取死有道!

但听李九仁振振有词:

“我受丹房主管之命,调查重名冒领配给之案!”

徐行之暗笑:调查事务乃司律监职责,你也敢?简水李家,怕是要栽你手上了喽!

“诸位请看,雾隐峰扫洒杂役,老徐头,每月配给灵米三十粒、辟谷丹三粒、驱虫香一捆,就这三样!”李九仁扬着轻蔑的笑,继续说:

“再看此处,徐行之,九爻峰首座教习,每月配给几十样丹药,诸君自查。此等配给,可抵千名外门弟子!哎,我可真去九爻峰核实,却从未见其本人,或闭关?或云游?哼!

“但看此处!玄苍峰证道供奉,徐卿!”

卿?徐行之胸中一动,右手捂住心口,那道旧疤扯出一道刺痛:那是钦姝留的名。

却听李九仁说个不停:

“这些丹药很不一般,我主峰丹房无法炼制,需每季差人去月华宗采买,这笔开销——”

空中似有霹雳乍闪,李九仁静止了。

那枚玉玦断了灵光,啪嗒一声掉在石阶上。

只见李九仁缓缓低下头——不对!徐行之看得清,那头是在慢慢滑落。

一道血痕横在那脖颈上,角度斜得正好使头颅向前滑落。

鲜血流出几绺,黏在皮肤断口处,冻成了血柱。几滴血浮在空中,冻成冰渣,冒出霜晶,失重坠下。

那伤口附近正有冰霜蔓延,细如菌丝。一丛六边形小雪片清晰可见。

“怀霜剑……”

徐行之认出来,咧嘴一笑,喃喃轻语:“钦姝,你来了……”

人群中有人惊呼:“他!他,他的头怎么掉了?还一手托着,一手指着自己的头!”

一阵冷风呼啸而过,众人才见有人御剑而至。山门正上方,一名女修踏剑悬立。

她一身天青道袍,外罩霜天琉璃纱袍,典型的玄苍峰弟子服饰。这纱袍材质特殊,柔光半透,微微反光,似远山挂瀑,流烟笼月。

纱袍领有延伸,半遮其面,露出浓眉凤眼,英气飒爽。

不过,她尺发及肩,寸丝覆额,别于挽髻插簪的修士,引人注目。

人群中有老弟子低语解说:

“她体质罕见,修的还是玄苍峰那一套断情绝尘一类的功法,一到夜晚头发全白,清晨削短,才变回黑发,正应那句上古仙诗‘朝如青丝暮成雪’。”

接着便听议论纷纷:

“她就是孟钦姝?奇人也!”

“嘶……方才她斩杀丹房那厮,有谁看清了?不吭不哈,无影无踪,人头掉了,她金丹境,也很难做到吧!”

“是啊,那风还冷飕飕的,你看!她那飞剑下面还掉着雪花呢!”

“她就是摸头孟吧?玄隐有魔头,孟姓俏女修,别近她道侣,生情就砍头!”

“嘘——你声小点儿!我亲眼见到她摸着人家的头,就像摘梨子一样,摘颅!”

“嘶——”

“那一剑好生恐怖!”

“剑法神通!”

“……”

众人交头接耳,无人高声喧哗。

忽见天边金光一闪,又是一人御剑飞来。

孟钦姝轻轻一瞥,不作理会,右手一挥,剑光灼灼,一柄剑细如新竹,晶莹似冰,横于胸前。

徐行之微笑。她的剑,名怀霜。

“许君断情道,此生寄浮光。愿卿无挂碍,仙途致怀霜。”

他呢喃几句,轻轻摊开双臂。

孟钦姝旋身云剑,朝徐行之飞刺过去,速度之快,连流光都未闪起。

可眨眼间,她骤停一步开外,一道虚影沿怀霜剑身缓缓前进,最终化作一团残烟,轻拂过徐行之的脸,带起几缕髯须,好似清溪浣纱,柳影坠月。

徐行之自始至终都未闭眼。

他与孟钦姝四目对视,见她双眸左右疾动,不由心中一抽,一丝明悟冲进额头,他懂了。

他立即凝出一脸疑惑不解。

“可斩否?”

问者正是御剑而来之人,亦是半遮面的玄苍女修,此时正悬停于山门上空,如孤鹤傲立,嗓音透着清冷。

“哼!”孟钦姝檀眸一转,似有蓝芒霹雳闪过,一波鄙夷落在李九仁那快要冻成冰雕的“托颅僵立式”尸体上,厌恶之色露于眉间。

她腾身而起,环视主峰众人,开口便是银珠碎石,声如撕天春霆:

“今我孟钦姝欲斩道侣断情证道,何来此等腌臜货作妖!

“我闭关十年酝酿一剑,竟被这厮污了剑意!气煞我也!”

孟钦姝顿了一息,收声两成:

“剑意不纯,则断情不净,即便强斩,恐有孽意暗生,是以今日不可斩!

“今且留几缕剑气于徐行之体内,谁若欺之辱之,必遭剑气反噬,死伤自便!”

她再回首一望,看一眼徐行之,蹙眉垂眸,气沉大地:

“我十日后,再来斩他!”

“师姐,”孟钦姝怒喝完,飞至那名玄苍峰女修身旁,语气淡然:

“此番有人污我剑意,扰我证道,我已杀之。你来处置吧,我回师尊复命了。”

说罢,身形一震,金光曳远。

那女修高声问道:“此处可有司律监弟子当值?”

“回,回前辈,”一人唯唯诺诺应着,人群瞬间让出一片空地。

这名弟子扑通跪地,也不敢仰望,只管双手致礼道:“平日山门区并无当值,但会有主殿区及坊市区当值巡检——”

“你领着司律监纹饰,便是当值了!”那女修喝断,剑诀一指道:

“我乃玄苍峰燕超然,这死人是何来路我不管。我问你,宗门律曰,阻扰同门证道者,该当如何?”

“这……”那弟子慌张四顾,不料众人又让空地扩张了一倍。

“该当如何?”燕超然句尾甩出怒意。

“按律,”露台栏柱上,那根“钉子”身形笔直,嗓音清亮:“可诛之!”

燕超然看她一眼,睫毛微微闪动,算是对这答复满意了:

“如此,可结案。”

语罢,她随手一甩,数片落叶悬停于死者脖颈断口,结了个临时阵法,御剑而去。

飞至半路,又调转回来,闪停于徐行之身前,二话不说,伸手一探,一股灵气罩住他,一息后收拢回手心。

徐行之目光麻木,如观枯树,无语凝噎。

“你,”燕超然黛眉杏眼,静若止水,但那水中似有波涌。

少顷,她说了句白贤亭也说过的话:“你竟衰老至此。”

徐行之虽面对燕超然,眼神聚焦却是天际边孟钦姝留下的御剑流光。

待那光芒消失殆尽,那把倚石而立的竹帚,倒了。

他委顿于地,似顽童迷路,呜咽沾襟。

燕超然一叹:“谁料想,宗门一代天骄——”

此语未毕,一声叹息回旋于落叶翻卷,她已不见踪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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