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客房内,灯火摇曳。
“我娘说,这叫亲钦丝思绳。”孟钦姝不抬眸,一手捂着心口,声色微颤。
“啊?哦哦,好奇特!”
徐行之赶紧拉回视线,继续一本正经正人君子般托着那只脚。手掌传来孟钦姝的温度,皮肤下脉搏跳动似叩心。他使劲儿收神,仔细观察那纹痕。
“我娘告诉我,我姥姥的姥姥的姥姥娘是个仙人。”孟钦姝一口气说完三个“姥姥”,浅笑一声,道:
“她先是生了女儿,后去仙宗修了仙。女儿出嫁前,她赶回来,给女儿系了这根绳,可以埋进血脉里,循着胎气,一代代传给女儿。”
“你姥姥的姥姥的姥姥,的娘?”徐行之重复一遍,稍微有些头晕。
“噗哧!”孟钦姝笑出了声,灯火随之舞动,房间墙壁上映出欢快的影子。
她接着说:“她叫沮瑶,女儿名字里有个钦字,便约定,今后生的女儿戴上这绳,一定要让名字里有个钦字。我娘当年就是求父亲,如愿给我加了个钦字。”
“那要是生多个女儿呢?”
“我不知道。我娘说她戴过,怀我时,这绳不见了,把我生出来,就见了这绳。”孟钦姝伸手,摸着亲钦丝思绳继续道:“我癸水来的话,那几天就会痒,一抓就流血。”
呃……徐行之脑子瞬间涨起,关桃的狠厉模样又浮出来:“小贼!老娘癸水来这几天,你最好老实些,敢惹我便撕岔你的嘴!”
“所以,它或许跟你的癸水有关联。”徐行之只能凑着废话,心中却重复着:这姑娘我今生不可负她!
“哧,废话!”孟钦姝青眼一白,抿嘴笑道:“要没关联我提它干嘛!”
“那,咱们怎么去找这个沮瑶?”
“你答应啦?”孟钦姝抽回腿,盘腿坐椅上,拍起手来,双眼似闪退了这夜晚的一层暗。
“这还用答应吗?我说了要跟着你,你去哪我去哪。”徐行之不自觉把托脚的那只手凑近了鼻子,正准备闻两下,忽又握拳,只留拇指刮了下鼻头的汗,紧接着问:“所以,怎么找沮瑶?”
“不知道啊。我娘说,我姥姥的姥姥是犯官之女,似乎到她那儿,就只记得沮瑶这人名了,她去了哪个仙宗,都不知道了。”孟钦姝微微撅起嘴唇,眉间拧起的困惑,把徐行之的心都拧酥了。
“无妨,我有办法!”徐行之想到了爹爹赴死前给他的一封信,一拍胸脯,亢奋道:
“沮瑶,修仙。这说明她不会出自小家族。咱们就先打听修仙大族里有没有姓沮的。对了,令堂籍贯何处,你可记得?”
孟钦姝咬着下唇,垂眸思量道:“她便是霖州人,但我娘说我姥姥的姥姥,就是那犯官之女,来自宁州。”
“宁州?那属于是太稷朝了。无妨!再远也去得。咱们先出发去宁州,再依此为中心,周边的州都转转看,都能找出些线索。”徐行之摇头晃脑,胸有成竹。
孟钦姝乍一听,面露喜色,眨眼间,又作难色:“那便要如何打听呢?霖州府那么大,听说过仙人的都寥寥无几,咱们就路上挨个儿打听吗?”
“哈哈哈哈,那便打听到老都不会有甚结果!”徐行之大笑,从怀里掏出枚类似镖符的金属片,上面随意打着些方孔圆孔,厚度约是镖符的一半。
“这是我爹留下的。”徐行之抚摸片刻,把它递给孟钦姝,介绍道:“鸿远信递后来改为远鸿镖局,但信递的组织并未取缔,而是隐化成了情报脉络。这符便是鸿远信符。”
孟钦姝手捏着信符,凑在光下,另只手触摸着上面的孔洞,微微点头道:“这些小孔,便是密文吧?”
“不错!我爹赴死前,还让我死记了一段密文,配合它使用,写一封信,留给镖局,过几天便能收到你想要的情报了。我还能靠它每月领三两碎银,哈哈,算咱俩都饿不死的。”
钦姝猛一抬头,眯眼笑问:“算咱俩?”
“对啊,算咱俩,两张嘴,每月三两银,也别吃那山珍海味,粗茶淡饭吃到老呢!”徐行之正乐呵着,突然笑容凝固了:我是在说啥呢?啥叫吃到老呢?和谁吃到老呢?徐行之!你会不会说话?
“嘻嘻!”钦姝一声浅笑,站起身,也不穿鞋,取出文房四宝,在屋中圆桌坐下,招呼道:“来,写信吧!”
2
夜深人静时,榻上帐中人似翻动了身子,问:“行之,你睡着了没?”
“没,何事?”徐行之脚冲房门,躺于地铺,怀抱上了弦的弓,右手边置一袋箭,随时可摸羽搭弦,躺着就能对门射箭。
“无事。”一阵沉默。孟钦姝又翻个身,问:“行之,你睡着了没?”
“没。”
“你……睡过女人没?”
屋内一片死寂。
那弓弦似被拉开,发出细碎的吱吱声。
徐行之明知此时半夜三更,却似被一大片白光闪瞎了整个头颅。他突然很想再闻闻托过钦姝脚的左手,却想起睡前已做了洗漱,忽然认真地惋惜起来。他真希望能藏在这惋惜里。
唉,二八佳人岂无欲?尽皆敛色蜜作钩。郎君昔日可曾欢?自古此问掉人头。
“我问你呢,睡过没?”
“没。但你等会儿,我得说件事。”徐行之深吸口气,那弓弦松了下来。
“你说!”
“我曾经,差点儿睡了一个。”
“谁?算了,别说了,你只要没睡就好。”
“嗯。”
窗外响起一阵风,枝叶刮擦屋瓦,片刻又止。
“什么叫差点儿睡了?你都干啥了?”孟钦姝再翻身。
“唉,你便让我从头说完吧钦姝。”
“哼……那你说吧。”钦姝吐语如息,帐子好似飘动了两下。
“霖州城北永字巷有个刘寡妇——”
“噗哧!哧哧哧哧……”
“你别笑……”
“嗯嗯,嗯!不笑了,你说。”
“有次要抽签出几个兵去城外刺探,我被抽中了。营里几个老哥哥拉着我去找那个刘寡妇。她衣服脱了一半,我看见了她的,前胸,便跑了。后来我才知,这是我伯父安排的,他怕我出去死了,还没睡过女人。”
徐行之讲完,右手扒拉一下,摸到了箭羽,轻抚起来,觉得夜色柔和多了。
静了半晌,徐行之问:“对了,你刚才为啥笑?”
孟钦姝没有翻身,似打了个呵欠,道:“永字巷刘寡妇,出了名的嘴脏,骂街骂得,我都想拜她为师。我笑,是本以为你去了勾栏风月之地,不料想,哈哈哈,竟是,竟是和一个泼妇,哈哈哈……”
“哈哈哈哈……”徐行之也跟着笑了起来,也不知是否惊动了外面一只公鸡,打鸣声突然响起。
“话说,你当时为何跑了?”等二人平复了呼吸,孟钦姝问。
“桃姨来自裕州一个地方,那里的人都爱洗浴,敢在自家院里光着身子洗,都不避讳。她从来都当着我面洗,我那天见了刘寡妇那样,便想起了桃姨。就跑了。”
“你是怕桃姨事后骂你?”
“不,哈哈哈,你倒是挺会想呢!”徐行之想起来关桃后来听说此事,拎住他一边耳朵骂:“你这小贼找谁不中?非得去找那刘寡妇!真想尝尝女人啥滋味,我去镖局吆喝一嗓子,信不信愿意跟你睡的江湖姐儿们晚上抱着铺盖躺满咱家屋!”
“我是看到了桃姨曾经为了养我,灯下低头数钱的样子。特别是夏天,她光着上身,坐榻沿灯下,一枚一枚数着铜板,还让我帮着算数。”徐行之平静地说,很像小时候和桃姨、谅成叔一起躺在夏天庭院的凉席上,数星星。
又一阵远方的鸡鸣,孟钦姝道:“行之,我困了。”
“睡吧,一大早还得去镖局留信呢。”徐行之也闭上眼。
“你,把尿盂递来。就放帐下。”
“哦。”徐行之照做。一阵衣料摩擦声过,溅水声响起。
事毕。孟钦姝道:“早上你去倒尿盂。”
“好。”
“以后每天早上都是你倒!”
“为啥?”
“因为你差点儿睡了刘寡妇,所以罚你倒尿盂!”
“……善。”
3
……两年后,徐行之和孟钦姝被赵璇珠带上玄隐宗九爻峰,传功长老沮瑶即刻认出了她的血脉。
“孟钦姝……”沮瑶身形清癯,肩架较宽,其面容宁和,眉目含威而唇挑祥庆。她重复念着钦姝的名字,仔细打量着她。
看来,钦姝的那入鬓峻眉是她传下的……徐行之也打量着沮瑶,她发髻上一根长长的骨簪颇为醒目,后来他才知,那是御鲲人族的传承之物。
“听我娘讲,你是我姥姥的姥姥的姥姥娘,我该称你为天祖姥呢。可是,你看起来好似比我娘都年轻……”孟钦姝略有怯意,却还是走近了,牵起了沮瑶的手。
“哈哈哈,你便叫我姥姥即可!我只记得女儿的模样,却从未见过外孙女。我便当你是我外孙女啦!”沮瑶倏地搂住孟钦姝,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放松了身形。
片刻,她对行之道:“小友,且容我与钦姝里间说些话,你便在此稍候。”
徐行之拱手揖礼,起身后,二人已不见。
这客室,他孤身一人站于正中。
“行之,若你无灵根,无法修仙,我便同你一起下山。便在此处觅一立足之地,与你终老。”上山前,孟钦姝对他说。
可是,你已有仙根,何必还要自弃仙途,与我一凡人厮守?徐行之想着,终未问出口。他独自站着,听不见里间讲了什么。
或许,我该悄然离开……然,你我已天地盟誓,结为夫妻,这……
他陷入茫然。
但,多亏这茫然,他没有离去。
“行之,”不知过了多久,沮瑶已出现,唤着他:“行之,钦姝是水、土双灵根,春泥灵胎,你可知何意?”
“晚辈不知。”徐行之不见钦姝出来,也不愿沮瑶见自己神色,直接躬身揖礼。
“我听她讲,你自幼习武,精通弓术枪术,屡次救钦姝于危情,护她至此,你可愿留在我宗?”
“愿……可,晚辈不解,我若无灵根,也可留下吗?”徐行之抬起了头。
“哈哈哈哈,有我庇佑,就算是废灵根,也能留下,莫说你这样一个有武艺傍身的小伙子了,哎?对,你都成亲了,得喊你大丈夫才对!”沮瑶走近,拍了拍行之的双肩,道:“来,直起身,叫姥姥!”
“姥,姥姥。”
还好你不是想做我娘的人。徐行之想起来关桃的临终警告。
“好!便教我看看你。”沮瑶掏出一面测灵镜,照着徐行之,绕他走了一圈,于其面前站定,只笑不语。后来他猜,沮瑶在此,测出他是雷、火双灵根的同时,多半已看出他的战体潜质了。
不多时,只见孟钦姝大步走了出来,一身花青色劲装,外罩鹅黄底梅红回纹八卦袍,踏一双玄色暗丝云纹靴,梳单髻插木簪,那精神劲儿,好似风吹炽炭,薪火攀柱。
她刻意跳到中央旋转一圈,荡起衣袂,摆一副杀意凛然的模样,直冲徐行之道:“小贼,看够了没有?”
“哈哈哈哈哈!好!好!”沮瑶拍手道:“来,行之也听着,如今钦姝是我亲传弟子,属于内门。咱自己相处时,便叫我姥姥无妨,在宗门别处,钦姝要唤我师尊,行之唤我长老即可。”
“姥姥,行之怎么样?有灵根吗?你不收他为徒吗?”孟钦姝一连三问。
沮瑶搂过钦姝的肩头,对徐行之道:“行之,一会儿来人,是咱九爻峰的首座长老,心狷生。我的眼光错不了,他定会收你为徒,收你做关门弟子也不为过。哈哈哈,你若答应,他会比你还高兴。”
“姥姥,这么说,行之能留下了?”孟钦姝一把挽住行之一侧胳膊,小跳着问道。
“哈哈哈,走,你随我去泡壶茶,他迟些拜师要用呢!”沮瑶拉起孟钦姝的手,又对行之道:
“行之,你且在此候他,他片刻便到。他若捏你骨头,便教他捏。”
“是。”徐行之拱手道,又一次,他孤身一人站于正中。
但这一次,他不再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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