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剑阁外顶,可将丹房那边的光景,一览无余。
方才在空中,心方妍便看到主殿旁的丹房上方,一波虹光似风中狂莲,裹着灵气向四周炸开,连御空飞行的霜翎都不得不加厚了灵罩。
待到剑阁屋檐上站定,才见那丹房如同被掀了天灵盖的头颅,里面乱糟糟、粘叽叽的丹渣药滓四溅出来,黄白黑红,交叠锦簇,泛着诡异的光泽。
丹房内的人从正门接连逃出,四面八方正有人赶来围观。当然,其中少不了驻宗客卿。
“这位前辈……仅用一击吗?”金芍在一旁使劲眨下眼,似不敢相信眼前景象。她那樱桃小嘴半张着,嗓音轻如蝶落花丛。
霜翎直盯丹房,稳声说道:“他是贯虹顶首座教习,白贤亭,太稷学宫历届比武,同阶无敌。”
“丹房的阵法,至少要五个金丹后期的修士合击才能破……”心方妍将鬓丝理至耳后,高耸双眉,微微摇首。
金芍呼出一口气,不再说话。霜翎转过脸,对方妍道:“维农传音,令你稍后进入许冕泽的队里,进丹房验查。”
“方妍领命!”心方妍即刻抱拳,旋身便走。
“慢着!”霜翎鼻子呼了口气,似是笑了一声,道:“跟你说了,是稍后!”
“哦。”方妍只得碎步挪回原地,面无表情,接着观望。
“我和你一起去,验查丹药我在行!”金芍侧倾身,肩膀贴了一下方妍的肩膀。她褐眸清澈,长睫如酥,递出去一份金光含暖的微笑。
心方妍正待回应,忽闻丹房那儿响起一声巨吼:
“李维雍制假药,毒害同门!已被我就地正法!”
白贤亭衣袂飘荡,一手提剑,一手提人头,从丹房正门走出,又一踏步,纵身一跃,落在了丹房门匾上面的房檐,举起人头示意。他那束髻的月色锦带随风翻卷,好似孤峰峭壁上,抱岩扎根的灵植藤曼。
“李九信也被我抓啦!贪墨我藏经阁的防蛀散!”李维农一身绯袍,一手握先生戒尺,一手提着个挣扎不停的人,也走了出来。那顶长翅帽与他的髭须形成一个“士”字,看得心方妍“噗哧”一笑:
“维农伯,何时换了身袍子?”
“唉,这种事儿,也只有他,干得出来。”霜翎叹道,那嗓音敛着丝无奈和倦怠。
三女身后突然起了一阵风,刮得袍裾向前摆动。霜翎忙招呼心、金二女转身行礼:“见过沈长老!”
沈倾雪一身素袍依旧,这次头戴青黛色九霄玄星冠,微微颔首示意,双眼威光冷冽,眸子里却对这三女闪着亲近。
“你是月华宗的!”沈倾雪径直走近金芍,伸手虚扶,微笑着说:“六十多年前我们助防太稷学宫,月华宗建了救伤营。”
一抹桃夭晕遍金芍的清颜,她刚直起上身,又慌着再行宗门礼,脆生生应道:“晚辈金芍。”
沈倾雪盈盈一笑,双手裹着金芍掐子午诀的双手,将她扶正,柔声道:“金芍?芍芷清雅,医修正宗,像是你们月华宗飘出来的仙药气儿。”
那抹桃夭已入绯红,金芍低眉垂目,轻咬下唇,不知何以应之。
霜翎抿着笑,引心方妍上前,道:“这是行之的徒弟,心长老家的后辈,心方妍。”
“方妍拜见沈长老!”心方妍后撤一步,跪倒大拜。
“哎这孩子!快起来吧!”沈倾雪声线发颤,急忙弯腰去扶,那玄星冠差点捣着一旁的霜翎。只听她语无伦次:
“这闺女,哎!行之那小贼何时收了个徒弟,也不跟我提!哎哟哟,这身姿,是照着心师兄那气韵长得!我是你奶奶!哎,你再私下见我,不必多礼,就喊我奶奶!”
沈倾雪手抚心方妍双肩,左右一阵仔细端详,还伸手理了理方妍耳边碎发,左一次,右一次。心方妍也不敢低头,双颊红如莲瓣,怯生生呢喃道:“奶……奶奶?”
霜翎一手扶额,极快地白了一眼,偏过脸,瞬间一个激灵站直了身,朝那边仰颔,冷声道:“陶岱礼来了。”
心方妍不自觉,已牵住了金芍的手,朝她侧倾上身,耳语道:“他是现任宗主。”
金芍点点头,却也没有甩开方妍的手,反而弯曲手指反握,以示回应。
沈倾雪好似没从那声“奶奶”中走出来,双唇勾起,皓齿如玉,乐呵呵看向天边,对着那三个飞来的身影,似自语道:“看来……我得把位子夺回来了。”
霜翎闻言,肩膀一震,双眼瞪如银铃,偏过脸盯住沈倾雪。
清晨早已过去,太阳光线硬挺了些许,正落在倾雪的额头上,眉睫绒绒,柔华氤氲,玉颜也不显威武,却竟似狸眠草间,那种慵懒的控局之气,散发着厌倦:这游戏,玩儿腻了。
天边那三人,一前两后,悬停于丹房另一边。陶岱礼为首,一身宗主华服,手持拂尘。身后两弟子侍立,一人捧香炉,一人抱宗主礼剑。
陶岱礼花白髯须垂胸,一手捋须,朝剑阁这边瞟了一眼。沈倾雪即刻收敛喜色,双手交叠胸前,傲然冷哼,睥睨而视。
两个元婴,前任宗主与现任宗主,隔空对视。下面是炸开的丹房,围观的人群,挂在门匾上的人头。
两人谁也不开口。谁先开口,谁就输了一筹。
这时,李维农已经长篇大论列举了丹房几大罪状,招来黑压压一圈儿摩肩接踵的弟子。低阶的在内圈,高阶的在外圈按阶梯状悬空而立。但无人敢上屋檐,更无人敢飞到陶宗主的高度。
“大家听好!”李维农一手御灵将李九信控在丹房门匾下倒吊,一手挥舞着先生戒尺,在门前台阶上来回走动,振振有辞:
“谁受过丹房的吃拿卡要,谁吃过他们发的假丹药,谁挨过他们欺负,或说,你就是他娘的看他们不顺眼,统统报上来!今天他们头子李维雍已死,这李九信也活不了多久!都别怕,天塌下来,有我藏经阁顶着!”
白贤亭已把那人头发髻拆了,胡乱将头发在屋檐瓦当下的梢钉上绕了绕,便似灯笼般挂起来。
那双死人眼直愣愣的,随着头颅转圈,扫视着围观人群,嘴张着,断颈处滴着血,一滴滴砸在下面的李九信身上。那李九信被下了禁音咒,只见其大喊大叫的模样,听不到任何声响,活像网兜里张口乱扭的鱼。
“许冕泽带人来了,你现在就下去。”霜翎一挥袖,一阵风托着心方妍和金芍到了地面,正好落在一队司律监弟子队尾,二女勾着头,整齐入队。
“司律监办案!闲人避让!”白善在队首,高声长啸,周边瞬间鸦雀无声。
前排司律监弟子横握戒杖,结了个简单的阵法,不待人群自行让开,那几根戒杖便射出灵气,好似搭建了一条甬道,硬生生挤开众人。许冕泽整了整衣冠,迈着大步走了进去。
“李驻阁!”许冕泽见了李维农,只草草拱了拱手,便冷着脸,指挥手下控制了现场。心方妍对金芍耳语道:“这是许叔,跟维农伯咱们是一伙儿的。”
金芍也遮口轻语:“这是有好戏看啦!”
两人却都不敢笑,只跟在白善身后,垂首侍立。
“许监审,这李维雍是我杀的,你直接按律拿我即可。”白贤亭跳下屋檐,不出一丝声响,收了剑,双袖后甩,负手而立。
许冕泽斜眼瞟那人头,嘴角一抽,龇牙道:“李维雍涉嫌好几宗贪墨大案,已有几宗证据确凿。但,这人杀不杀,不是你说了算!”
他在门前空地踱了几步,捋须抬头,望一眼陶岱礼,马上拱手揖礼,却见陶岱礼拂尘一挥,不说话。许冕泽便继续说道:“来人,先将白贤亭拿下!”
两名弟子持禁灵枷近前,白贤亭双手前伸,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许冕泽又一拂袖,面露躁色,道:“禁灵枷不必了!他并未逃逸,待会儿跟我们走便是。”
白贤亭闻言,面无表情,只甩了甩手腕,恢复了负手而立。那两名弟子收了禁灵枷,持戒杖立于贤亭左右,威风凛凛。
许冕泽黑着脸,指着倒吊着的李九信,对李维农道:“李驻阁,将李九信交予我等,按宗门律,严禁私刑,你待会儿也要跟我们走一遭。”
李维农冷哼一声,截断灵气,李九信直接坠落,砰!
“啊——李维农!白贤亭!我简水李家,不会放过——”
“嘬住!”许冕泽伸手一点,大喊大叫的李九信又禁了声。
李维农又朝李九信踢了一脚,骂骂咧咧道:“丹房这群腌臜货造假丹,卖假药!毒害同门!必须彻查!”他向天挥着先生戒尺,髭须和长翅帽一同震颤,吐沫星子喷出来,差点被阳光折射出闪耀的彩虹。心方妍与金芍见状,一齐勾头憋笑。
“丹药制假之事,我方才来路上已听说,现派鉴查弟子进丹房收集证据。诸位同门在此,皆可见证!”许冕泽说着,朝白善使了个眼色。
白善即刻会意,带上心、金二女,和几名司律监弟子,进了丹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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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药雾迷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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