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入夜。赵璇珠去见白贤亭,燕紫心随于霆潇去观摩。心方妍与金芍打地铺并肩躺在榻下。心方妍说着丹房贪墨,金芍说着丹药辨真假。孟钦姝平躺在徐行之的榻上,静静听着。
这,像极了曾经张九弟和李巧妹浪迹天涯,寻找沮瑶仙踪的时候。那些简朴的客栈,她睡在帐中榻上,他于地铺怀抱弓箭,脚冲房门而卧。
后来,二人结为夫妇,同榻而眠。
再后来,五十年,他扫阶,她谋划杀夫证道。
如今,枕边无他。
孟钦姝翻身侧卧,看向榻边窗外。夜色是他的遮面。
窗台下的角落,擎暖倚墙而卧,两颗绿松石般的眼睛,照向钦姝。它白身融入白墙,头顶的炭斑恍若幽深洞穴,那里藏着许多回忆。
“暖……行之娘亲的名字有个暖字……”
“师尊?”心方妍轻语唤道。金芍止声。屋内响起擎暖微弱的呼噜声。屋外,聒噪不知在何处,嗷呜——嗷呜,似狼啸。
孟钦姝再翻身平躺,看向屋顶,那些椽子,好似瘦弱身躯的肋痕。
“方妍,”钦姝声调慵懒,轻似夜枭坠羽,“我都听到了。”
房顶一角,有蛛憩息于网中。窗下夜光,似移了一指宽。
“简水李家,潋州宣王,陶岱礼,太稷学宫……”孟钦姝似呓语喃喃,“我们先做眼下的事,莫乱了分寸。我越稳,敌越慌。”
“是!弟子明白了。”
孟钦姝双手交叠于小腹,一只手转着行之的旧纳戒,长吸一口气,嗓音轻快了许多:“明日,我们就在这屋后,再起一间小屋。为师要见识一下你心家矩尺道的底蕴,嘻嘻!盖好了房子,你与芍芷同住。”
“是,师尊!”“多谢孟前辈!”
“咱们聊些别的吧。”孟钦姝翻身,面向榻外,看着地铺上四只左右摇摆一致的脚。擎暖慢慢贴在她的颈背,毛茸茸,呼噜声大作。
“师尊想聊什么?”
“我想问!”金芍脆声呼道,随即低声说:“我想问问,孟前辈和徐前辈是怎么认识的。”
“噗哧!”孟钦姝一只肘撑起,一掌托脸,“好。”
她沉吟数息,先笑了一阵,直教夜光碎成了笑的形状,才缓缓开口,似拂纱弄烟:“这,要从我伯父孟琛,拜中书君为清秽大将军说起……”
2
徐行之死了没?
死,难说。
但他再回不来了。
世间再无徐行之。
但他确实在某处。在哪儿?他自己都搞不清。
“你,是谁?”他一次次走下霖州的城墙,趟过血水,四周弥漫着乳清色的浓雾。
还是那老卒——他平生杀的第一个人。“你,是谁?”
他一次次掰过老卒的脸。那是张没有面容的脸。
“徐行之?”他自吟,“我曾是徐行之吗?”
他颓然坐地:“这里,是我的回忆。”
你……是谁……
浓雾中,空旷的声音追问他。他一次次答:“我是徐行之。”一次次,他被传送至城头,重新来过。
“我不知道了……”这次,他垂首叹息。
许久,他意识到,这次没有循环。
蓦地,浓雾中出现一人,手臂打开,面向城墙。嗖——嚓!一支箭没其面。倒下的瞬间,他看清,那是年轻的徐行之。
他猛回头,见那老卒,已成了老年的徐行之。
你……是谁……
他起身。漫天飞雪,挤去了浓雾,覆盖了战场、城郭、山河。
一道身影从雪中走来,提着把攮子。孟钦姝额头似破浪龙骨,直向他走来。
她是虚影,穿透了他。他即刻转身。
一匹倒地的马,口鼻吐着热汽,再无嘶鸣。年轻的徐行之指点着年轻的孟钦姝:“对准这里,看着它的眼睛,轻轻告诉它,老伙计,这是给你个痛快。什么也别想,按到底。”
呲!马停止了呼吸,一动不动。
孟钦姝跪在马旁,合上马眼,又摸了几遍鬃毛,捋去上面的雪花。
“快,喝几口热血,御寒。”徐行之抽出攮子,插在雪地里,嘴凑在那血口处,使劲吮吸了几下。他直起上身,呼出大团热汽,示意让钦姝吸血。
孟钦姝一直未说话,只轻轻摇头。
“就两口,保命要紧。”徐行之张望四周,“要吃上炖肉,还要费些工夫呢。”
她深呼吸,搓了搓双掌,使劲哈口气,终于趴上去,大口吸起来。
忽然,她直起身,下唇挂满了血迹,看向了这边。
他伸手惊呼:“钦姝……”
一阵雪花刮过,那二人一马皆隐去了。
“都怪我,不听劝……”他循声摸进一个地穴,见二人偎着一捧小火堆,上支一破瓦罐,里面煮着马肉。
孟钦姝披一件大氅,苦着脸,蹲坐,脸支在双膝,自责,不停撅折小木棍,添柴。
“这怨不得谁。”徐行之与她并肩坐着,没有抱她。这时他们还没有过拥抱。
“太稷朝查得严,咱们想溜进来,就得进荒山。”徐行之拨弄着火堆,火焰在他眸子里跳动,“只是没想到,赶上大雪。”
“小红和小枣,都被我们杀了。”咔嚓,孟钦姝掰断了一根树枝,手指微抖,添柴。她抽了抽鼻子,肩膀轻靠徐行之的肩膀,咬着下唇:“我现在明白,你为何不给马起名字了。”
噼啪!火堆爆出一股火星。徐行之轻摇头:“跟桃姨学的,她从不愿我给牲口起名。”
那陶罐的汤水开始冒泡,徐行之用一片松木当木勺,撇着血沫,忽然吃吃笑起来:“我们还养过一条狗,你猜她怎么唤那狗子的?”
“狗子?”孟钦姝偏过脸,暖光托起她嘴角。
“再短些。狗!”
“嘻嘻嘻嘻!”“哈哈哈哈!”
笑声将他镶进一粒火星中,升腾,再落下,落到了在皮裘中打寒颤的徐行之脸上。
“行之……”孟钦姝死死抱着他。之前,他将她举在头顶,横渡冰河。
“冷……冷……”徐行之抖不出整句。孟钦姝坐起来,开始解衣。
“慢……等我,娶你……那天,再……脱。”他手抖如筛,似拼了命,摁在钦姝的领口。
“你,方才说什么?”孟钦姝双手裹住那只手。
“冷……”
孟钦姝站起身,褪下一层袄,紧紧裹住行之,掖仔细了:“行之,我见山下似有村落,我去看看。”
他在火焰中,看见徐行之眸中,一个身影离开了山洞。他记起来,这个少年,正试图运转气血,抵抗伤寒。他记得少年本想说:别去,我能撑下来。但那不断磕碰的牙齿,将此句切成了含糊不清的呓语。
火苗渐弱,炭生灰白。急促的声音响起:
“行之,我,我杀人了!”
孟钦姝跪在徐行之身旁,那把攮子沾着血,丢在火旁。呲啦——似有烤肉的香气。
“我快到村头,忽觉不对,掉头便走,却被个老妪拦路。她请我去村子,我愈发生疑,也不搭话,拔腿疾走。她竟纠缠,抱我一腿,大声呼喊。我!我不知怎的,便攮死了她!”
孟钦姝盯着自己颤抖的十指,气喘嘶嘶。
“你,做得对。”徐行之不再打颤,却浑身滚烫,虚弱。他撑着坐起,握住了那双平生第一次杀人的手。那十指透出冰冷,他似乎清醒了些许。
“听我布置……”“嗯!”
当几个青壮举着火把出现在山脚下,孟钦姝在山洞口呼喊,引来更多的火把。徐行之吞下一枚烈燃丹,并告诉钦姝,这是远鸿镖局秘药,可在一个时辰内,令服用者战力增十倍。
但,代价巨大,事后不及时服下润息散,十有一废,那九个,是死了。
代价他没说。他只吩咐钦姝,若自己晕倒,便灌给他一个蓝瓷瓶里的药。
弓弦泡了水,坏了。他擎一杆木棍头嵌着箭簇的枪,在火把们刚探进黑洞时,捅了出去,孟钦姝紧随其后,手提攮子再扎一遍倒地的人,皆中要害。
他看着那舞枪的少年,那简陋的枪!那可怜的箭!他成了枪头。
他看见扎在这枪上的村民不断变幻,有男有女,青壮老人,没有一个孩子。
枪忽然变成了霆钧,浑身裹电,飞着,扎挑着无数邪修……他在心狷生的游阵中,巨大的灵气威压震裂了他的骨头……枪,又变回了那杆简陋的枪。
他看见徐行之从一个茅屋出来,拄枪而立,干呕着。那屋里散一地小孩子的白骨。
“行之,我们……我们屠了一整个村……”孟钦姝那把攮子早断了尖儿,弯了,撇在雪窝里。她双手血红,垂在两边,颤都不颤。
“你,怕我吗?”徐行之稳住呼吸,问她。
“我,怕。”孟钦姝垂首。
他记得,此时的少年已在心里说:待我护她寻得沮瑶,便隐遁江湖,终生不再相认。
幸好他没说出来。
“我不怕你!”孟钦姝紧紧抱住他,“我只是怕。我没有杀过人……这么多人,我,我怕。”
她在他怀里颤抖着,尽情颤抖着。
徐行之倏地跪了下来。烈燃丹的药效退了。
“你去那屋里看一眼,就不再怕了。他们吃小孩。”一阵虚弱,将他和枪一同拍倒在红雪中。他记得这少年倒下得很幸福。
“行之!”孟钦姝在他身上翻出润息散的药瓶,仔细喂着,“我听得清。你说了要娶我……你给我活过来!”
那少年眸子不受控,最后定在那枪头的箭簇上。他成了那箭头。
他被霆霓射出,穿过了无数敌人的身体。最后,停在一个十四岁少年的弓上。
那是霖州城墙上。那是他第一次杀人。
他穿过战争迷雾,回首望,箭羽旋转。再前望,他扎进了那老卒的背。
一睁眼,他倒在雪窝里,口鼻吐着热汽,无力嘶鸣。他变成了那匹马,小红?还是小枣?他不记得了。
他是一匹累倒的马。
漫天大雪中,一个身影提着攮子走近。
他看着她,听见她说:“老伙计……”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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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老马行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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