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一川在反复沉浮的意识断点中缓缓醒来,断断续续的刺痛像波浪,起伏摇曳地拽着他,他眨了眨眼,试图聚焦视线——视野里的重影逐渐合为一体,随着白色的天花板缓慢地显现,意识也终于爬回了这具躯体,他尝试着感受了一下自己的身体,腹部层层包裹着绷带,其他伤口也被仔细地处理过了。
北一川扭头打量周围,熟悉的冷色调布置,看起来是方载的卧室。他下意识地撑起身体,但力气并没有恢复,几乎在他尝试起身的瞬间便失去了稳定,整个人向着床沿滑落。
“别乱动。”
方载的声音从门口传过来,他快步走到床边,一只手托住北一川的胳膊,帮助他重新找到平衡,另一只手则稳稳端着杯温水。
他的外表依然一丝不苟,但眼下明显的青色暴露了他的疲惫。
“喝点水。”方载说着将水杯递到北一川唇边,同时躬下身说,“我看看你的伤口。”
“我们怎么回来的?”北一川嘶哑地问。
“警卫没有找到可疑人员,曼谷侯爵提交了所有的宾客名单。”方载熟练地揭开绷带一角,仔细查看伤势,回答得漫不经心,“总不能一直拘着所有人,就放出来了。”
北一川抿了口水,没有再追问,空气里蔓延开清新的草药气息,不像是医院中常见的消毒药水。
“这是?”
“黎离送来的医疗包。”方载淡淡道,将绷带重新包扎收紧,手指在最后一个固定点停留了片刻,他抬起灰色的眼睛直视着北一川。
“我们谈谈。”
北一川有些心虚地移开了视线,他的问题太多,不知道从哪里开始。但方载看起来也没打算等他捋清思路,他拽过来床旁的脚凳坐上去,手指无意识地在床单上敲了敲。
“阿斯克里奥已经确认死亡,科伦还在抢救,我查看了有溪的病例档案,你是为了阻止强制归属权生效,对不对?”
北一川点点头。
“抱歉。”他真心地道歉,“我想过这可能对你不好,本来计划让我自己偷偷消失……我以为只要死无对证就没问题。”
方载勾起唇角,点了点自己耳后植入摩西的位置说:“摩西能看见一切,月亮之下没有**,你杀死阿斯克里奥这一点是没办法否认的。”
他顿了顿,看着北一川的脸上慢慢爬上了慌张。
“那你怎么办,该死,你不该来的。”北一川下意识地捶了一把床沿,原本洁白的绷带瞬间又被崩开的伤口染上血迹,他倒抽了口凉气。
方载握住他的手,慢慢抚平那些紧张的肌肉,不疾不徐地回答道:“我当然要去。”
“北一川,你最大的错误,在于不了解米拉山。”他平静地说,“你不了解摩西的机制,不了解米拉山的制度,甚至搞不清楚各个爵位之间的权限差别——在这种情况下出手,才是你最大的错误。”
北一川愣住了。
他不知道……他没有学过这些,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不知道」。先遣部队面对的战斗全都没有战前布置,因为他们面对的本来就是“未知”,士兵只需要服从命令。花园的课程中也从来不会涉及这些,于是一些本应该是常识的东西,慢慢被所有人都忽略了。
“我……”他想要解释,但旋即发现自己甚至不知道需要为哪部分进行解释。方载是对的,自己的确对米拉山一无所知。
方载捏了捏他的指腹,安慰说:“这不是你的错,刻耳柏诺斯军团之所以命令你接受我的册封,不也正是因为你们「不了解米拉山」吗?”
北一川的身体瞬间紧绷,像是被电流击中。他难以描述自己此时的震惊,只能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挤出几个字:“你知道——”
“我不蠢。”方载轻笑起来,“正常来说,无论谁都会认为这份册封是系统错误,但你几乎在最短的时间内便到达了上海港。没有任何再确认流程,没有犹豫,行动快速果断……你是作为「间谍」被送到米拉山的。”
北一川下意识就试图狡辩,但他翕动了几下嘴唇,却只发出一声嘶哑的咳嗽。
还能狡辩什么呢?方载并没有说错,自己确实用“情报”交换了“自由”,那本来就是他一直以来的梦想,可以为此牺牲一切的梦想。
但现在,北一川突然感到迷茫,但他甚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迷茫。
在军团时,一切都是清晰的。服从命令、完成任务、积攒功勋,换取自由,但在米拉山这段时间,在方载身边,界限似乎开始变得模糊,没有人对他下达“命令”,但似乎依旧有某些无形的东西在推着他去做点什么。
莫奈、有溪、科伦、阿斯克里奥——这些都不是“任务”,但他依然“行动”了,而所有的这一切,似乎也已经在他身上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
北一川像是被抽空了全身力气,慢慢后仰靠上了床头,整个人陷入一种诡异的,类似信息过载后的平静。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他虚弱地问。
方载点了点头:“你做得不错,但显然不太擅长演戏。”
“我不理解一切,特别是,你在我身上想要得到的东西。”北一川微弱地摇了摇头,试图用这种方式表达自己的困惑,“我知道你不爱我,至少不是你表现出来的那么……深情。”
方载的指尖划过了他的掌心,轻柔得像是那个露台上的吻。北一川突然又不确定了,这个人在他的面前始终是一个谜题,他警觉过,也漠视过,告诉自己说“这个谜题和我并没有关系”。
直到昨天晚上,他看见方载在微醺中抗诉有溪的遭遇,回忆起历史课上的提问,意识到从最开始,其实对方就不曾漠视过莫奈的困境。当他向月亮举杯的时候,北一川以为自己可能稍微摸到了一点他的灵魂,但现在,他直视着对方的眼睛……那些灰色深渊之下的真相,在一瞬间短暂得仿佛错觉的温柔之后,又一点点被乌云吞噬了。
“……为什么?”北一川呢喃着问。
“因为我看见了一个比我想象中更好的人。”方载轻声回答他,“可以告诉我你是为什么答应来米拉山的吗?你交换了什么?”
“自由。”北一川没有掩饰,坦率地回答说,“巴图说会给我一艘自主跃迁舰,还允许我提前退役。”
“你知道自己活着回到军团的概率并不高,即便回去,他也未必会遵守诺言,对吧?”方载慢条斯理地为他分析,“其他军团也想要米拉山的情报,而军团之间并不彼此信赖,巴图一定想要将优势保持在自己手里。”
北一川沉默着点了点头。他不是没考虑过这个可能性,但他本来就一无所有,赌徒既然没有可以输掉的筹码,就更不可能害怕上牌桌。
“还有一个选项。”方载靠近他,呼吸喷洒到了北一川的脸上,北一川下意识地想要后退,但他已经贴上了床头,根本避无可避。因为距离太近,以至于当方载吮住他下唇的时候,连北一川都听到了摩西微弱的一声提示:「进入**模式」。
“你……?”
“听我说。”方载撬开了他的唇齿长驱直入,在接吻的间隙断断续续地轻声说道,“我给你买自主跃迁舰,你帮我做一件事。”
北一川震惊地抬眼,差点咬到方载的舌头,他看见方载眼中含笑,但目光清明,根本毫无**。
“同意的话,就吻我。”
北一川只犹豫了一秒钟。或者说,他也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犹豫了,他似乎根本没有真的去思考那个问题,去权衡各个方案的差异,判断更优的解决方案。
他只是突然回忆起来在那个露台上,被曼谷侯爵打断的那个吻——那些始终笼罩在方载身上的迷雾似乎在那个吻里散去过一瞬间。
明明只是贴住了嘴唇,北一川却突然觉得耳热,他当然知道现在不是应该回忆起一个吻的时候……北一川立刻讪讪地退了回去,掩饰性地咳嗽了一下。
“我们必须要一直接吻保持**模式吗?”他躲开视线,刻意地转移起话题,“莫奈明明说只要模式开启,就至少可以保持三十几分钟来着。”
方载几乎贴在北一川耳边,从胸腔里发出了几声闷笑:“可能是我在以权谋私。”
北一川有些无语,他想推开方载,但在他真的动手以前,方载已经快速地退回到脚凳上,甚至还重新整理了一下领口。
“根据摩西的记录,你一定会被提起公诉。但你记住,你是代表我去和阿斯克里奥执行「决斗」的,所以这只是正常决斗的结果,而不是「谋杀」。”方载慢条斯理地说,甚至还给北一川解释了一遍「决斗」机制——这是一个几乎已经无人提及的,用以解决雄性之间非正式争端的机制,主要用来解决积怨或者决定雌性的归属问题,在社会机构和法治逐渐完善的现在,已经基本无人提及了。
但皇庭也的确从来没有明文“废止”过这个条例。
“只要你咬定这点,我就有办法让这件案子被移交到议庭。”方载眯起眼睛,看起来甚至有些狡猾,“皇帝陛下习惯息事宁人,出于一些渊源,他会相对维护我,但公爵和侯爵们的情绪也要得到安抚,最大的可能是,他会下令对你执行外骨骼切除术,也就是‘去威胁化’。”
“接着我会要求同步执行输卵管末端气肌松懈术,”方载说,“借机把你送入孵化研究院(卵巢)。”
北一川知道这个手术,雌性身体结构难以受孕的原因除了卵子活性不高以外,最主要的就是输卵管末端的环形肌肉密闭,从而导致无法成功受精。亚雌们在常年累月的“治疗”下,环形肌肉会变得松弛和柔软,但军雌们已经长大成年,那里只能通过手术进行松解。
但这种手术从来没有真的推广过,听说是因为后遗症。而且随着雌性基数的增多,当亚雌数量趋于稳定后,这种手术也就越发稀少了——毕竟没什么雄性喜欢军雌,自然也就没有必要刻意去提升他们的受孕率。
“你要在手术前,从卵巢的档案室里偷一份资料。”方载嘱托道,“我不知道它被存放在哪里,也不知道它的保存介质是什么。没有外部援助、没有地图、引导、或者前期情报,而你只有一个晚上的时间找到它,因为我们不能真的让你上手术台。”
“你为什么不能直接调取?”北一川震惊极了,是什么样的资料,才会让一位“亲王”都无法调阅?需要通过这样离经叛道的方式去“偷”?虽然卵巢由亚雌们直接管理,但那并不代表雄性在其中完全失去了话语权——「亲王大人最近很不被待见」,莫奈之前无意中透露的信息再一次闪现在北一川的脑海里,想到罗比亚奇怪的态度,电光石火之间,北一川心中出现了一个离谱的推论。
“伊甸园方面……也不支持你的‘调阅’是吗?”他刻意压低声音,倾身靠近方载小声询问,“你是为了这份资料和伊甸园闹翻的,它是关于什么的?”
“只是第一代卵的原始留样数据而已,”方载安抚地勾了勾他的鼻尖,解释道,“不用担心,资料本身并没有那么高的保密等级,即便被发现,也不会砍掉你的脑袋。”
“你要这个干嘛?”北一川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因为有疑问。”方载平静地回答,“你从来没怀疑过吗,为什么我们明明是双性繁殖系统,起源神话里神最初却只创造了一个雌性?”
“但……那只是个神话啊?”北一川更迷惑了,“神话里鬼话多了,难道还要一条条对账?”
“神话本身当然不重要。”方载说,“重要的是,所有人都接受这件事。”
北一川怔了一下。
方载垂下眼,像是终于觉得有些疲惫了:“我想知道的是,在第一代卵的原始记录里,是不是真的也没有另一半。”
北一川警觉地皱起了眉毛:“那为什么伊甸园不让你调阅?反正保密等级也不高。”
“我也不知道。”方载自嘲地嗤笑了一声,声音像霜气般飘散:“也许因为,并不是所有人都向往着明天吧。”
他的视线穿过了北一川,似乎透过这个人看到了某些更加虚空、遥远的存在,看到了那些北一川还无法理解,也没有意识到的东西,而那些东西正在一点点的吞噬掉他。
北一川伸出手,下意识地想要抓住对方,但方载已经起身。北一川的指尖从他的长发之间穿过,只抓住了一把空气。
“世界毁灭的时候不是一声巨响,而是一声呜咽。”他靠到落地窗前,凝视着窗外低声呢喃。北一川也抬眼去看,傍晚的天空一侧夕阳如血,但在另一侧,月亮已经升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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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方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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