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性」。
这个词语从不存在于北一川的认知里——不是《蝴蝶夫人》那种因为没有学习机会所以导致的盲区,而是这个词语「从不存在」。
他不能理解,也不能想象。
她是从历史的源头突然冒出来的、某种不能被理解的文字和语言,遥远得仿佛只是一个幻觉。为什么她们从来没有出现在社会中?又为什么被杀死?她们和雌性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北一川打了个冷战,指尖发麻。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可能触碰到了米拉山最隐秘的禁忌,而这通常代表着危险。
“所以呢?”他下意识地立刻追问,但又马上打断了话题:“不,别说,我不想知道——你只需要回答我——”
北一川停顿了几秒钟,努力把所有内心的震动都扔出去,他张开嘴,用力地吸气,几乎把体内气囊扩张到最大,用来平缓自己突然拔高的心跳。在几个深呼吸后,他克制地问道:“你答应送我走,还算数吗?”
“……算。”方载双手按住脸,似乎用力地按压了一下自己的眼睛。之后,他拉开抽屉,把最上面一份文件递给北一川,“给你买的自主跃迁舰已经完成了组装,机场那边也预留了停机位,最迟后天它就能送到,这是提货单。”
北一川接过文件,飞快地扫了一遍文件上的各种参数。动能、舒适度、驾驶系统方面都是高配,但个头只能算迷你,也没有装备武装系统,不过可以理解,即便是雄性,以私人名义也几乎不可能从正规渠道搞到武装,北一川对此有心理准备。
“谢了。”他合上文件,再抬头时发现方载已经离开了书桌。
他不知道从哪里拖出来一个巨大的行李箱,然后一股脑地把许多书籍、演算纸、图片之类的资料塞进去。方载的动作很快,北一川还没意识到他到底在做什么的时候,他已经把行李箱盖子扣上了。
“等等。”北一川跳起来,一巴掌按在了箱体盖子上,“你要干嘛?”
方载抬头看了他一眼,他的脸色依然很白,眼眶充血,眼神却似乎不太能聚焦。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声音从牙齿里挤出来:“我要回伊甸。”
“现在?”北一川下意识地看了眼窗外,时间已临近傍晚,暗红色的残阳在地平线上摇摇欲坠。雅典并不是什么旅游热门城市,事实上,作为专门抚养照顾雄性的城市,还有伊甸研究院坐落其中,根本没太多公共交通能够抵达雅典,“你自己去?”
方载沉默着点了点头,他瞄了一眼北一川手上的提货单,又补充道:“如果后天我没回来,你也可以去提货。”
“我不是担心这个。”北一川下意识地拽紧了行李箱把手——他当然知道自己没必要跟着,事实上,雅典也不欢迎雌性,特别是军雌。据说那个地方除了照顾幼年雄性必要的亚雌以外,所有一切都是由摩西代劳的,治安、城市运营、交通管理甚至绿化带养护,所有的一切都由摩西负责,整个雅典市几乎就是一个巨大的摩西嵌合体,但是……该死的。
方载的神情非常不对,他几乎从没见过这位亲王殿下像现在这样失态,苍白、焦虑、目光溃散。一股陌生的、不合时宜的烦躁在他心里抓挠——他也不应该去伊甸,那个地方太危险。
北一川不自觉地屏息,他有种奇怪而纯粹的直觉,不是关于情报、真相或者好奇之类,只是……当方载说「我没回来」的时候,某种确实再也不会见到对方的恐惧抓住了他,他的身体在理性介入之前便突兀地做出了选择,他听见自己说:“我陪你。”
“我不是想去当间谍。”北一川又立刻解释道,“该死,但是我不是——”
“行。”方载打断了他的解释。他拖着行李箱站起来,连带着北一川也不得不和他一起起身。方载索性将行李箱整个塞进了北一川怀里,自己转身抱起那□□立设备的主机,金属的设备外壳在桌角上撞击出一声闷响,但他几乎没有察觉。
“走吧。”他飞快地说。
.
遗落的文明在宇宙中经过了漫长的跋涉,终于来到了新的家园——米拉山(Mira)。他们选择在一条长河的入海口附近建立了第一个幸存地城市,但随着人口的极速扩张,它很快便变得拥挤。于是雄性沿着河道向内迁徙,建立了第二个以抚养教育雄性、研究发展科技为主的城市。从此后,第一个幸存地成为了专门照顾雌性,统一孵化的地方,它被命名为弗洛伦萨,意为“鲜花之城”。
而第二个新开辟的城市被命名为雅典,意为“智慧与文明”,北一川趴在磁悬浮车的舷窗上,震惊于这里出乎意料的“安静”。
和花园那种由雀鸣、喷泉、遥远的歌声衬托而来的安静不同,这里的安静更像是在祭礼、法庭、或者奠仪上的那种近乎真空的冷漠“神性”。
他扭头去看方载,自从上车后,对方就没有再说一个字。他沉默地坐在座位上,指尖无意识地敲打着膝盖,眼神始终注视着前方的虚空——大概在摩西上查询什么资料,方载甚至没有关掉摩西的数据显像,似乎已经根本不在意是否被看见,投射在视网膜中的射线让他的虹膜颜色不断变化,像是正在爆炸的烟花。
北一川本来想说些什么的,但在看见那些「烟花」的时候,他又默默地把话题吞了回去,那些问题……也许方载也还在寻找答案。
「访问申请已通过,但因权限限制,只能进入生活区域。」随着车辆驶入雅典的管辖区域,摩西的声音在车腔内轻轻地回荡,「北一川先生,请务必不要乱跑。」
“知道了。”北一川回应道。
罗比亚已经等着他们了。
出于额尔德木个人需求,他的家离群索居地坐落在一片山坡之间,前面是一大片广袤的青草地,在夜风中微弱地起伏着。罗比亚在草坪外,有些佝偻地弯着腰,一手插兜,一手垂在身侧,指尖夹着支香烟,红色的火光在夜色中明明灭灭,已经几乎烧到了指根的位置。他微微侧着头,沉重地看着从远而近的车灯,直到磁悬浮车停在他身前,罗比亚松开手指,烟头掉到草地上,他抬脚用力碾了一下。
“下车。”方载一边打开车门一边解释,“老师家的草地不让进交通工具。”
北一川赶紧从另一边跳下车,把行李箱和主机叠起来抱住,亦步亦趋地跟紧方载。罗比亚的视线在北一川身上转了一圈,脸色更加难看,方载适时地插入两人中间,将主机换到自己手里拿着,然后同样盯着罗比亚不说话。师兄弟两人就这样沉默着互相瞪了几秒钟,罗比亚叹了口气,率先退开。
“走吧。”他说着,从方载手里接过主机,带头走在了前面。
“接到你们的访问申请,老师就在书房等你了,你直接上去,但是他不行。”罗比亚一边走一边沉闷地说道,“伊甸园原则上不允许雌性访问,进入生活区已经是例外,别的不许想。”
“我知道。”方载同样冷冰冰地回答,“但他是当事人,如果老师要见他,你也拦不住。”
罗比亚突兀的停下,北一川紧跟着停步,但还是不小心撞到了方载手臂。罗比亚抿住唇线,脸色越来越黑,但方载就跟没看见似的,回身揉了揉北一川额头,将行李箱接到自己手上。
“……随你们便。”罗比亚重重的哼了一声,重新加快了步伐。
额尔德木的房子是一栋白色的建筑,整个一楼都是通透而宽阔的餐客厅,房间布置令人感到异常规整,地板光可鉴人,窗帘垂直顺滑,沙发垫子上没有一丝褶皱,不仅如此,似乎连植物叶片的生长曲线都像是被卷尺测量规划过的一样,所有的一切都透露着股精心设计过的整洁感,就是不太像活人。
北一川被单独留在了客厅,但他不确定这里是不是被摩西监控着,更不敢轻举妄动,显得十分拘束。客厅墙壁上有一整面的展示架,北一川走到展示架前,打量起里面的内容来。
一个泥巴捏的奇怪奖杯、看起来像是小孩子画的图片,一个坏了尾巴的风筝……许多奇怪的东西,还有一些孩子的照片——一个哭鼻子的小孩和另一个看起来有些紧张的少年,另一张也还是他俩,像是得到了什么奖状,北一川挪动了下位置,发现其他照片也都是他俩。
这是……方载和罗比亚小时候?
他凑得更近了些,展示架中间是一张更大的合照,照片上的方载穿着学士的毕业礼服,一脸嫌弃,看着镜头的眼睛却带着北一川没见过的清澈笑意。罗比亚在他身边,单手勾在他的肩膀,笑得张扬肆意,另一只手正把一束向日葵高高抛起,花瓣在空中散开,像是正在冲着镜头飞来。
“你在看什么?”
北一川惊了一下,这才发现罗比亚又回到了客厅。
“唔,照片。”他有点被抓包的尴尬感,指了指那张合照,“看起来你们感情很好。”
随着他的手指,罗比亚的视线在照片上停留了半秒钟。他没立刻回答北一川,反而转身进入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北一川也不意外,在弗洛伦萨发生的一切让罗比亚对他的评价跌至冰点,罗比亚没有掩饰厌恶的意图,北一川也不认为有缓和关系的必要,他耸了耸肩,转头继续去打量其他照片。
相安无事就行。
因此在几分钟后,当罗比亚带着两杯水回到客厅,并将其中一杯放在茶几上时,北一川还蛮惊讶的。
“他是我唯一的兄弟。”罗比亚突然说,他靠着单人沙发坐下,把烟盒敲在桌面上,神情复杂。
北一川愣了几秒钟,然后才意识到罗比亚是在回复自己刚才那句关于照片的评价。他没有答话,只是靠近长沙发的另一端,沉默的等待着。
罗比亚缓缓地再次开口了:“那个风筝,是我照着古籍中的方法做给他的礼物。他那会儿才十二岁,就以蛋白质自组装课题获得了伊甸园的少年创新金奖,老师高兴得不得了,问他想要什么奖励,他说想要放风筝。”
“于是老师一口气买了两百多个无人机,但他都不喜欢。老师以为是小孩子喜新厌旧,我却知道,他想要的是「儿童散学归来早,忙趁东风放纸鸢」的那个「纸鸢」。我翻了好多古籍,仿制出来了这个。”
北一川有点惊讶。
方载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已经是一个成熟稳重的亲王了,他总是步步为营胜券在握,温和、克制、礼貌又优雅。北一川有点想象不出来,他居然也会有不想上学,只想去放风筝的时候?但仔细想想又觉得也挺正常,像是他小时候能干出来的事。
“……你们的感情真的很好。”他诚恳地回应道,礼节性地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又将水杯捏在手心里转动以掩饰尴尬。
“感情当然好。”罗比亚低声说,“除了学术他什么都不肯操心,小时候吃饭睡觉要我盯,长大了也没好到哪里去。”
他的目光仍停留在照片上,嘴角似乎想要抬起,最终却只显出一点疲惫。
“所以你为什么要来米拉山呢?”他抬起头看向北一川。
罗比亚的眼球深凹,瞳孔浑浊泥泞,他似乎也很久没刮胡子了,在冷白色的灯光下,下巴上的青色胡茬让他的脸色看起来更加疲惫,透露出一股暗沉的灰白色。
他继续说:“你根本不知道伊甸花了多少资源培养他,你不知道老师对他倾注了多少心血和期望,他本来是我们伊甸的理想,是带领我们走向未来的那个人,毁了,现在都毁了——”
罗比亚的声音不可抑制地抬高,又被刻意地压制住了音量,比起愤怒,那其中似乎夹杂着一些更复杂的东西:“原本他们俩吵一架,各自冷静冷静,过几个月,我再找机会给他恢复职位,事情就能恢复正轨——就因为你接了那份册封书、千里迢迢地赶回米拉山……一切都不可挽回了。”
北一川缩了下脖子,谨慎的没有回话。他不知道罗比亚对方载的研究内容到底知道多少,但他很确定新发现的部分肯定不应该从自己这里“透露”出去。
而且,北一川也并不认同罗比亚的观点。虽然他不知道罗比亚口中的“期望和未来”是什么样子的,但显然它并不是方载想要的那个。
如果伊甸培养方载的目的只是去执行既定的目标,却要抹杀掉属于“方载”这个人本身的思考和信仰,那么所谓的「培养」本身,就没有罗比亚所宣扬的那么高尚。
罗比亚微微向前倾身,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就在这时,楼上传来一声剧烈钝响,两人不约而同地抬头,停止了对话。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