庇护所主厅的临时门板“嘎吱”一声,被北一川用肩膀顶开,萧承紧随其后,拖着一捆暂时看不出来用途的“材料”。
“阿尔,来收拾一下。”他头也不抬地招呼着。
阿尔塔夫正在把一大锅糊糊朝餐桌上搁,闻言抬眸瞥了他一眼,有点心不在焉的回答道:“知道了,吃完东西再收拾。”
萧承顿时竖起耳朵——这可不是阿尔塔夫的一贯作风!通常来说,他的回答应该是“先整理!吃饭着什么急!”,或者兴奋地“让我看看又有什么小宝贝!”之类,总之不是现在这个样子,扭扭捏捏地假装摆盘,将锅搁在桌面上转来转去,但眼睛一直停留在方载身上。
至于后者……方载正坐在桌边,慢慢翻动着一本厚笔记。
萧承认得那个笔记,是阿尔塔夫的实验记录。
那个家伙……居然能看懂吗?他脑子里模模糊糊地飘过这么一个念头,顺手把还在门口脱防护服的北一川捞起来,锁着他的脖子示意他看。
“完了,你要失恋了。”
萧承幸灾乐祸。
北一川挣扎了几下表示抗议,他当然知道萧承在胡扯,也不会相信他的鬼话,但还是下意识地否认了一句:“我没有…那、那个什么。”
萧承也不是很在意。
他张开长腿,两步跳到了桌面前,半趴在桌面上,将头伸长到笔记本前面,冲着方载眨眼睛:“亲王殿下,看得懂吗?”
“……看得懂。”方载默默将笔记本换了个方向,正好搁到了北一川面前。北一川捧着个碗,刚来到方载旁边准备坐下,便也好奇的顺势看了两眼。
“这是什么?”他随意问道。
方载:“阿尔塔夫先生研究夏娃孵化障碍的实验记录。”
“他——夏娃?”北一川微愣,视线怀疑地在阿尔塔夫和方载之间来回横跳。方载看着他,平静地点点头。而阿尔塔夫看起来则更加惊讶,正在给萧承舀食物的汤勺还在往下滴糊糊,但他根本没发现萧承的碗已经满到盛不下了。
“嘿!阿尔!停!!”萧承握住阿尔塔夫的手腕,把汤勺按回锅里。
“你、你也知道夏娃?”阿尔塔夫丢开汤勺,错愕的仰起头,双手撑住桌面问。
“啊……我?”北一川满脸迷茫,“我……不应该知道?”
“稍等一下。”一声尖锐的、由翅鞘摩擦发出的锐响充满压迫感地吸引住所有人的注意力后,萧承按住阿尔塔夫的肩膀,把他按回座位上,慢悠悠地宣布道:“有没有人先给我解释一下,夏娃是什么玩意儿?”
萧承:“我怎么突然感觉自己被排除在外了?”
他花了两分钟来理解关于夏娃、抑蜕因子,孵化率之类玩意儿,然后夸张地吹了个口哨。北一川也恍然大悟,混入卵巢时他就注意到墙壁上的所长照片数量和工作人员口中的不一致,但没想到……自己居然能见到这位‘消失的所长’本尊。
“总之,我就这么逃走了。”阿尔塔夫抿住嘴角,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抱歉阿承,我从来没主动给你提过这些,我、我可能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这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嗨,停止你的想法。”萧承突然在他脑门上弹了个爆栗,继续开口时他故意捏起嗓子,学着亚雌的口气说:“我怎么可以隐瞒我亲爱的阿承这么重要的信息呢,天啊,他一定很伤心吧,怎么办,我会不会伤害他纯真的心灵?”
“我没……”阿尔塔夫想抗议,但萧承更用力的戳了一下他的额头,打断了阿尔塔夫的辩解。
“听着,我不在乎。”萧承拍了拍他的头顶,依然盯着阿尔塔夫,郑重地宣布,“什么孵化率,什么抑蜕因子,你们解释了这么多,但我只搞明白了一件事。”
萧承:“你在做一件很棒的事,我真他爷爷的为你自豪。”
“我也觉得你很厉害,”北一川接过话,同样郑重地对阿尔塔夫说,“虽然我不理解这有什么好逃跑的,直接辞职不就行……你们不能辞职吗?”
他说着不确定的看向方载,眉头轻皱了一下,像在等待确认。
“一般来说不能。”方载解释道,“亚雌是作为雄性的代理人去完成工作的,主观上并没有主动退出的立场。”
说完,他似乎想到什么,又补充了一句:“我记忆中挪威侯爵是个温和的人,你尝试过向他请求调任吗?”
阿尔塔夫默默地点点头,又摇了摇头。
挪威侯爵的年纪比他老近五十岁,事实上,阿尔塔夫甚至都没有见过挪威侯爵几次。因为成绩突出,阿尔塔夫在毕业前就收到了去卵巢工作的安排,成为一名预备研究员。同时为了符合规定,他也直接被推荐成为挪威侯爵的家眷——毕竟,这种重要岗位可不是没有身份的亚雌可以担任的。
几年后挪威侯爵的妻子因病去世,于是侯爵从所有家眷中挑选了当时职位最高,已经升任至卵巢研究主任的阿尔塔夫来继任“妻子”的位置。
再后来阿尔塔夫升任所长,知道了抑蜕因子的真相,还有……夏娃的存在。
他尝试过,因为卵巢的保密要求,阿尔塔夫只能隐晦的向侯爵提及希望调任其他岗位,但结果只得到了训斥。
“卵巢所长由代皇帝直接任命,这几乎是亚雌能得到的最高职位,侯爵……不允许我丢他的脸。”阿尔塔夫长长地叹了口气,小小的身影看起来有些脆弱。
闻言,北一川瞠目结舌。
“温和的人?”他瞪着方载又重复了一遍,语气中难掩一股阴阳怪气的味道,“您的温和是不是和我的定义不一样?”
方载十分无奈:“阿尔塔夫失踪后他受到了皇帝的斥责,听说没多久就中风瘫痪,这个消息能让你高兴点吗?”
“老天有眼!”萧承一拍大腿,对这个结果十分满意,反而是阿尔塔夫看起来有些不安。
“我知道这不是你的本意。”方载转向阿尔塔夫安慰道,“他年纪大了,生病也正常,你不用内疚。”
“对啊,跟你有什么关系。”北一川很是护短,“你只是被萧承这个狗东西‘绑架’的可怜人罢了。”
“你管谁叫狗东西呢?!”萧承佯怒,抄起勺子就朝北一川脑袋上扔,北一川赶忙笑嘻嘻地躲向方载身后,完全没有忏悔的意思。方载无奈地抬起另一边手,覆盖在北一川额前,替他挡住了那个空袭而来的倒霉勺子。
阿尔塔夫静静地看着北一川和萧承打打闹闹,方载也没有很诚心地阻止,反而将笔记本合起来搁到了背后。他伸手摸了摸那个坑坑洼洼的旧锅,锅表面还散发着余温,方载用勺子一搅,热气就在昏黄的灯光里袅袅地升了起来。
“吃饭吧。”他盛起一碗,递到阿尔塔夫的面前。
阿尔塔夫微微回神,伸出双手接过了那碗温热的糊糊,蘑菇的清香在热气中拥抱上他的呼吸,他深深地吸了口气。
一切都过去了。
.
但一切也都没有过去。
至少在方载那里还没“过去”。
北一川自告奋勇地包揽了睡前外出巡检的活儿,于是萧承大咧咧地伸了个懒腰,吹着不成调的口哨第一个回到自己铺位,没过多久,轻微的鼾声就规律地传了出来。
主厅里灯光昏黄,将灰尘的影子拉得老长。阿尔塔夫心神不宁地给苔藓培养皿换水,但余光总是落向餐桌。方载依然坐在那里,一页一页、缓慢而郑重地翻看着阿尔塔夫的笔记。
他看得极其认真,指尖偶尔会停留在某个分子式上,久久不动,仿佛在透过那些潦草的字迹,凝视着另一个时空,回忆某些只有他自己知道的情绪。
在熄灯时间到来之前,阿尔塔夫处理完最后一个培养皿,方载也站了起来,似乎想要将笔记本一并带回休息区。阿尔塔夫终于忍不住追了几步。
“方载先生……那是我的实验数据。”他堵在通往方载和北一川休息室的门口,像一只极力护着自己巢穴的鸟雀,摆出一副“誓死捍卫”研究成果的架势。
方载闻声,缓缓合上了笔记本,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阿尔塔夫,并没有立刻回答。
“我知道。”许久之后,他才开口,“所以,我才更不能还给你。”
“为什么啊?”阿尔塔夫困惑不已。
“我要想想,后续怎么修改实验方向。”方载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力度,听起来像是在征求意见,事实上却没给阿尔塔夫留下什么可以拒绝的空间。
阿尔塔夫显然并不接受这样“被安排”。
“不用修改路径,我的实验已经有了进展。”他义正言辞地拒绝,声音因为感到被冒犯而有些发紧,“我不知道你对夏娃的情况了解多少,但我找到了无法孵化的原因。”
“是的,这非常了不起。”方载出乎意料地给予了肯定,他轻轻叩了一下笔记本的封面,真诚地给予了高度评价:“尤其是在这种环境下,你能通过如此简陋的设备,从上百种失败的化学诱导中,精准地找到拮抗反应…你的才华,不在伊甸园任何一位学士之下。”
这突如其来的赞美,让阿尔塔夫微怔,但下一瞬间,方载话锋骤然一转:“但是,这种拮抗是无法解决的。”
阿尔塔夫眼中流露出明显的困惑,像是没听清:“抱歉,‘无法解决’是指……?”
“拮抗无法被解决。”方载的声音很轻,但在阿尔塔夫看不见的地方,他的手指紧紧扣住了笔记本的角落,用力得泛白。
空气中似乎有一根无形的线被绷紧了。
“这不可能。”阿尔塔夫笑了一下,从方载胸前强硬地取回笔记本,翻到最后,露出密密麻麻的实验记录:“你看这里,Z启动表达,核内同步释放拮抗物质,它的反应模式是固定的,固定就有公式,只要破解公式,我就能让夏娃醒来。”
方载静静地听着,过了几秒才开口道:“……但拮抗,本身是X染色体导致的。”
这一瞬间,阿尔塔夫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Z染色体表达的蛋白质负责激活肝脏,将营养物资输送到卵母细胞中,转换为卵黄,为后续发育提供营养,还负责构建卵壳保护胚胎。在雄性和雌性的单X结构中,Z尚有一战之力,但夏娃具备特殊的双X结构,彻底堵死了发育途径,让它只剩下一个空洞的,注定枯萎的巨大细胞。
所以额尔德木才会放弃,甚至阻止方载在这个方向上浪费一分一秒。
那是一个无解的死循环,是一堵由染色体本身筑起的,无法逾越的墙。
“这是谁的实验结论?”阿尔塔夫盯着方载,像溺水者抓紧最后的浮木。
方载闭了闭眼,缓慢地吐出了答案:“我的老师,额尔德木。”
额尔德木——这个名字像钉子一样钉入阿尔塔夫的骨头,令他不自觉地畏缩了一下。额尔德木公爵大人,伊甸园的负责人,站在米拉山科技顶点的智者,他不可能犯方向性的低级错误。
“不对,这不合理。”阿尔塔夫的声音轻得像梦呓,无论多么坚信额尔德木的学术造诣,理性上他依然完全无法接受这个说法,这种拮抗路径,就像说一个人的左手会杀死自己的右手,牙齿会吞掉自己的舌头一样荒谬——自己阻止自己的出生,这怎么可能呢?
四周安静得像一口枯井。
实验笔记“咚”的一声滑落,阿尔塔夫踉跄后退,撞在冰冷的墙壁上,昏黄色的灯光映射出他苍白无措的脸,影子和墙壁交缠在一起,吞没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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