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北一川带着阿尔塔夫回到游猎舰时，整个军团也收到了24小时后进行整体跃迁的通知。

“巴图调转航线了。”方载带着游猎舰的移动屏幕来到阿尔塔夫休息的小行军床前面，给大家看系统提醒。

舰内空间太小，所有人都围在阿尔塔夫身边。他的状态依然不太好，摩西的提问很尖锐，阿尔塔夫不得不给出相当一部分真实的信息。但好处是，这显然也提高了他在摩西报告中的可信度。

“他相信我们了吗？”阿尔塔夫虚弱的问。

萧承的表情变得好像吞下了一整块生肉。

“当然，阿尔。”他夸张的做了个鬼脸，给阿尔塔夫捏了捏被角，“你本来就是卵巢的所长，不管怎么测试结论都一样。”

“重要的是他接受了这个交易。”方载也应和着，温柔地拍了拍他膝盖的位置，“你做得很好。”

根据宪法要求，刻耳柏诺斯并不能整体直接进入米拉山星系，他们只能用米拉山星系外围的某个星球坐标进行跃迁，为了避免摩西同步数据导致暴露，主舰会停留在星系外，仅仅以“追击逃兵”的名义，派出一支撕咬舰小队尾随北一川一行进入米拉山星系。

这不是什么可以被豁免的理由，但如果他们被米拉山方面发现，也足够成为谈判拉扯的借口。

而从坐标上看，跃迁目的地看起来距离月亮并不远，大概只需要再静默航行6至10个标准小时。

“拿到数据后你怎么打算？留在刻耳柏诺斯？”方载继续问，“还是说你打算回米拉山？”

“我还没……”阿尔塔夫没想过这个问题，夏娃的解剖数据就是目的，他还从来没有考虑过目的达到之后的方案，事实上，他甚至根本没考虑过太长久的未来。尤其是在经历过刻耳柏诺斯摩西的“检测”后的现在——他几乎有点庆幸陪同他参与测试的是北一川，而不是对生理指标数据更熟悉的方载了。

那些数据，让他比以往更清楚的明白自己并没有足够长久的“未来”。

但是……阿尔塔夫的视线转动了一下，但是，萧承还有。

“你想留在刻耳柏诺斯吗？”他轻轻地问，“重新成为一个军人？”

萧承似乎有些惊讶。

“我？”他夸张的皱起眉毛，看起来对这个主意并没有什么兴趣，“不，我没那么爱为了官老爷们奉献生命。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还是说你想回米拉山？那我能混进米拉山吗？”

这时，北一川突然地站了起来，众人的注意力被吸引，北一川躲开和任何一个同伴的对视，刻意地说道：“我去找点吃的。”

“刚才有人送来了一包补剂，我带你去拿。”方载也站起来，北一川没有等他，反而快步走向了驾驶舱那一侧，他也没有真的去拿补剂，而是一屁股坐进驾驶室，点开控制面板开始查看各种参数——母舰链接系统，正常；动力系统和储备燃料，正常；喷射和冷却系统，正常；系统通讯也——方载的手指出现在他的视线中央，按下了「中止」按键。

“嘿，我正在——”北一川想要抱怨，刚张口，舌尖上就传来了一股甜味儿。

“水蜜桃口味的，只有这一个。”方载面无表情的靠着副驾驶座，将一包营养补剂塞进北一川嘴里，“别嚷嚷。”

北一川斜着视线瞥了方载好几眼，但还是老老实实地接过补剂，用力吸了两口后才重新开口说话：“你应该留给阿尔塔夫的。”

方载的表情松懈了一些，他弯了弯眼，笑道：“别担心，萧承给他挑了巧克力口味。”

北一川大惊：“……不会每个口味其实都只有一个吧？！”

方载转动了一下眼球，似乎还认真回忆了一遍：“好像是这样的。”

北一川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其实很清楚，水蜜桃也好，巧克力也罢，其实都只是甜度不一颜色相异的糖水罢了，并没有本质差异。刻耳柏诺斯对它们的要求仅仅是“能下咽就行”，像这种“偷偷留一个好味的给你”的事……其实也只是方载想要哄哄他罢了。

“我……我没事。”他垂着头，指尖把玩着空掉的补剂包装袋，塑料被反复折叠，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驾驶舱安静下来，方载也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RA 18h 58m 56s, Dec 23° 26′ 00″, Dist 0.000015 AU — Sol-III。”北一川突然说，“那个星球……我打算去定居的那个星球坐标。”

方载眼神中闪过一丝错愕，他蹲下身，贴着北一川的小腿，仰头专注地凝视着他。

“之前问你的时候，我以为你不打算告诉我了。”他轻声道。

“也没有。”北一川吸了吸鼻子，侧脸躲开对方的视线，“我只是觉得你拿着也没用，那里……那里太远了，而且你不回米拉山的话，莫奈他们以后怎么办，我还想你帮我回去看看有溪怎么样了，而且——”

“停。”方载笑起来，把那个快被捏散架的包装袋从北一川手里抽出来，换成了自己的指头，“比起操心别人，你不如先费心为我准备一个卧室？”

“这种地方还是你自己准备才合适吧！”北一川瞠目结舌，对亲王大人意外幼稚的地方感到错愕，但随即，他立刻意识到了什么，连口气都因为难以置信而变得飘忽起来：“你、你真的要来？”

“可能会有些久，你愿意等我吗？”方载将北一川的双手握在自己掌中，牵到了唇前的位置。

北一川无意识地张开嘴，又立刻闭紧了它们——他的心跳得那么快，他害怕一不小心它就要从嘴唇之间逃跑了。

扑通——扑通——扑通——

一声一声，擂鼓一样撞击着他的耳膜和胸腔，他的世界被无限压缩，视野中的一切都褪去了颜色，背景里的金属舱壁，闪烁的参数，冰冷舷窗外闪烁的星光……所有的一切都模糊成了无关紧要的色块，唯一清晰的，只剩下那双凝视着他的眼睛。

月亮、巴图、刻耳柏诺斯和夏娃，似乎都在这一瞬间消失了。

他的喉咙干涩得说不出话，被方载握住的指尖下意识地蜷缩。他像溺水的人，也像正在被什么灼热的感情炙烤着，某种模糊、虚幻、空泛的可能性，突然在他的意识中变成了可以被具体期待的未来。

他在那片温柔的注视下，用尽全身力气，迟钝又郑重的点了点头：“别让我等太久。”

.

北一川语音未落，整个游猎舰便突然震动起来，他本能的伸出手臂捞住方载，将对方的头部保护进怀里，下一刻，两个人被猛烈的甩向操作台。中控屏幕被重新点亮，巨大的，层层叠叠的马赛克和裂变成重影的文字交相闪烁。

“怎么回事——”萧承护着阿尔塔夫也进入了驾驶室，两个人摇摇晃晃，整个舱体都在大幅度的摆动，萧承连骨刺都放了出来，用于卡在金属壁之间固定身体。他好不容易“爬”进到驾驶室，废了吃奶的劲儿才把脸色苍白的阿尔塔夫塞进乘客座椅，给他系上安全带。

与此同时，屏幕中巨大的马赛克也消失了，无数行红色的错误代码像瀑布一样滚落，快到根本不能阅读。方载撑着中控台，和北一川相互支撑着站起来。萧承仗着骨刺的高强度支撑前进，试图接近他们一探究竟，方载也听到了他的声音，侧着脸撇视了过来。

“系统故障。”尽管因为剧烈的波动导致声音断断续续，但他的口气听起来还算冷静。

“巴图干的——？”萧承正想问，方载突然伸手，从萧承脖子上一把拽下来摩西临时接口伪装的联络器挂坠，反手插入了中控台接口。

“摩西，切断同步链接，建立内部诊断环路。”

「收到，正在执行物理断链...链接已切断。警告：检测到侵入式数据包，源头未知，协议特征：跃迁校准。该数据包正在本地网络中自我复制。」

随着摩西冷静的合成电子音在星舰内部响起，游猎舰逐渐稳定下来，屏幕中飞快刷新的错误代码也渐渐放缓，那些一闪而过的像是乱码一样的数据最终停止了滚动。只剩下一串由古怪符号组成的……大概是冗余码的东西，铺满了整个屏幕：

【…… //_{"}/\//_{"}/\//_{"}_/\……】

“你们……最好过来看看这个……”在飞船恢复稳定的第一时间，北一川已经敏锐的贴近舷窗，观察外部情况，令人惊讶的是，外面的情况和他设想的都不一样。

“这不是来自巴图的偷袭。”他冷静的语调里，带着一点明显的困惑。窗外，整个刻耳柏诺斯，似乎都陷入了一片混乱。

大量撕咬舰和游猎舰从链腹舰下脱离，在空中失控的旋转、盘旋，甚至发生剐蹭乃至撞击，而那些作为舰队主体的、庞大的链腹舰，虽然还大致维持着航向，但甲板下装载的无数炮台，却像是被噩梦魇住一般，正在不受控制地自行运转伸缩着。

刻耳柏诺斯……似乎在瞬间从一支纪律严明的军队，变成了一个被捅翻天的蜂窝。

“群体性系统崩溃……”方载喃喃自语道，“到底怎么回事……”

另一边，阿尔塔夫也摸索着松开了捆住自己的安全带，但他并没有同样靠近舷窗，反而慢慢走到中控台附近，满脸担忧的靠近萧承身边。

高大的军雌依然站在原地，骨刺也没有收回。他表情空白，瞳孔紧缩，正丢了魂似的死死的盯着中控屏幕。

“阿承？”阿尔塔夫唤他，抬手扯了扯萧承的袖口，“阿承？”

他的声音重新吸引了北一川和方载的注意力，他们收回视线，同样关切的将视线落回到萧承身上。

“承哥？”北一川也开口叫他，“你怎么了？”

“火焰……”萧承的下巴微不可闻的抖动了一下，词语似乎是从牙齿间被挤出来，微弱，却又咬牙切齿。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抬起，颤抖地，在冰冷的空气中虚虚描摹出那个冗余码的轮廓。

“这是，火焰。”他再次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遥远的、仿佛来自另一个时空的回响，“赫斯提亚的炉火永不熄灭，它将点亮我们回家的路。”

“你认识这个冗余码？”方载困惑地问。

“它不仅仅是冗余码。”萧承猛地吐出一口气，身形似乎有些脱力，阿尔塔夫立刻想去扶，但萧承只是摆了摆手，他弓着身体，垂着头，口气是难得一见的执拗和恭敬：“亲王大人，可以请你……请您让摩西反向追踪这个代码吗？”

“可以是可以……”方载有些疑虑，但没有再多说什么。几分钟后，摩西在中央屏幕上披露出一组程式代码。

「最深追踪到刻耳柏诺斯军用摩西主机线路，抓取到发出信号端口代码：11-19-15-14-12-25，继续深入暴露风险过大，请问是否继续？」

“不用了。”萧承耸动着肩膀，口气似哭非笑，阿尔塔夫担忧的抱着他的胳膊，看起来也对此毫无头绪。萧承显然认识这个“火焰”符号和这串端口代码，但这似乎并不是一个适合追问的场景。

“在你愿意开口之前，我们可以先处理别的问题。”方载体贴地转换了话题，“刻耳柏诺斯乱起来了，我们的计划需要调整。”

“不用调整。”萧承突然接话，他依然弓着背，呼吸声粗重而压抑，“我知道……系统崩溃的原因，大概。”

他慢慢地直起身，却没有看任何人，目光依然胶着在屏幕中那些静止的“火焰”上，艰难开口道：“11-19-15-14-12-25，是K-S-O-N-L-Y的意思。”

“Kind Souls Only Never Left Yesterday（善良之魂永不逝去）。”

“在赫斯提亚，我们有一个传统……在每次上战场前，都会留下自己的遗书，把它存在赫斯提亚摩西的主机里，那是我们对后来者的留言，是我们留给家人最后的信。”

“所以，我们总开玩笑，说赫斯提亚摩西是‘家’最后的拷贝，它那段莫名其妙的冗余码，是指引我们灵魂回家的炉火。”

北一川似乎想到了什么，眼神猛地一凝，与此同时，萧承转过头，赤红色的双眼毫无遮挡的，死死盯向了北一川。

“是的，刻耳柏诺斯肢解了它，吞噬了它。”

“并最终因为它发了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