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假笑

三十分钟后,在这位自称“正在努力通过导游资格考试”的正经人带领下,北一川和方载来到了他所谓的“家”。

那是几个集装箱拼接而成的歪斜建筑,坐落在城市的阴影边缘。这里没有路灯,泥泞的地面带来粘腻的触感,偶尔有不明生物掠过脚背,空气中弥漫着难以名状的腐朽气息,死气沉沉,晦暗冰凉。

“欢迎……光临。”正经人自称莫奈,他摸了摸鼻子,小心翼翼地转动钥匙,房门打开的瞬间,一股混杂着金属锈蚀和霉变的气味扑面而来。

屋内堆满了各式各样的纸箱、包装壳和塑料容器,一台没有轮子的摩托车和几台报废的电器杂乱地占据着空间,只在中间留出一条蜿蜒的通道,通道尽头是一张沙发、一张四脚各异的餐桌,和一排被当作橱柜使用的矮柜。矮柜后方并列着两个门洞,挂着深灰色的门帘充当室内门。

北一川察觉到方载扶在自己肩膀上的手微微收紧,虽然极力掩饰,但这样的环境显然远超出了亲王的生活经验。方载谨慎地环视四周,努力保持着面无表情,但紧绷的嘴角还是泄露了些许不安。

而北一川不同,他挑衅地转了转眼珠,扬起下巴,口气中带上了几分幸灾乐祸:“你确定这里不是什么可回收垃圾分类仓库?”

“当然不是!”莫奈快步穿过屋内,挑开其中一条门帘。

里间摆着一张勉强能睡下两人的床铺,一个小柜子和一张靠窗的书桌。桌上凌乱地堆着各类导游考试教材:《米拉山导游基础知识》、《导游业务》、《政策与法规(新版)》,几份被重点标记的报纸夹在书本中间,在昏黄的灯光下若隐若现。

注意到客人的目光,莫奈慌忙将那些报纸塞进教材堆里,手忙脚乱地抱在怀中。他吸了吸鼻子,转向方载委屈地解释:“我保证干净,先生,您可以靠近看看。”

“我家先生给你的表可是高级货,”北一川皱眉,目光在房间里挑剔的逡巡,“难道还不能去开间酒店?你打算糊弄我们?”

莫奈的目光在北一川后颈处停留了片刻,潜水服虽然包裹着大部分皮肤,但在领口和后颈的缝隙间,仍能隐约看见几丁质的痕迹。

“这里是黑街,住在这里的都是些穷苦人。”他压低声音,重新转向方载,语气委屈又甜腻,“而且,您丢了身份证明,您的同伴看起来也很……特别。已经这么晚,酒店不会让你们入住的,先生,我只是不想给您惹麻烦。”

北一川同样将视线移到了方载脸上,他本人对住处并不挑剔,战场上什么糟糕环境没见过,但这位养尊处优的亲王殿下呢?恐怕这辈子都没睡过这样的地方吧?带着几分恶意的期待,他等着看方载难堪的表情。

方载下意识地挺直脊背,察觉到北一川的注视,他几乎立刻靠近对方,轻轻捏了捏他的耳垂以示安慰:“我只是,有些没想到。”

他牵着北一川走进里间,环视一圈后再次肯定道:“挺好的,我只是有些惊讶。”

“你真善良,先生,”北一川立刻换上一副依恋、信任和孺慕的表情,“我从没见过您这般平易近人的……”

“咳咳咳!!!”莫奈突然开始剧烈的咳嗽,打断了北一川蹩脚的表演,“隔壁是卫生间,桶里有干净的水可以淋浴。”他快速打开衣柜,翻出几套宽松的衣物,看起来都是从旧货市场淘来的,配色杂乱,风格跳跃,尺码也相当随意。

“您先凑合,明天一早我就会去买新衣服。”他一边解释一边将衣物整齐地放在床上以供客人们挑选。

方载温和地点头表示理解,似乎已经调整好心态,并且坚强地接受了现实。他饶有趣味地查看这些换洗衣物,挑出几件宽大的彩色T恤往北一川身上比划。莫奈被挤到了靠后的位置,借着方载肩膀上的缝隙,他的视线轻飘飘地落在了北一川眼里。

那些甜腻、谄媚、虚伪的表情一点点剥落,变成了北一川再熟悉不过的,那些在接待们脸上挥之不去的厌恶,以及自以为隐藏完美的嫉妒。

北一川用舌尖慢条斯理地划过犬齿,回赠给莫奈一个灿烂而挑衅的笑容。莫奈仿佛被刺到,迅速收回视线,匆匆离开了里间。北一川无声地笑着,他靠近方载,胳膊搭上亲王大人的肩膀,冲着他的耳朵吹气:“他想睡你。”

方载猛地捂住了耳朵,无奈看了眼北一川,又侧头看了看外间。门帘虽然挡住了视线,却阻挡不了声音。他们能清楚地听见莫奈的动作——大概是放下书本,又翻出毯子之类,伴随着老沙发弹簧的嘎吱声,他听起来已经蜷缩进去了。

而这一切,同样也意味着莫奈能听见北一川在大放厥词。

“我们通常不这么直白地讲话,而且,”方载叹了口气,控制着音量回答,“他是个亚雌,难得在生活中直接遇见雄性,会有这样的想法也不奇怪。”

“那他还挺矜持的?”北一川浑不在意莫奈是否听到,也不在乎方载是否感到难堪,如果能因此提前把他送回军团就更好了。

“在我们那里,”他说,“看上谁就直接上,不乐意的话就打一架,谁赢了听谁的。”

方载没有立刻回应,他的目光落在北一川脸上,又或者他的身后,深灰色的瞳孔中似乎凝聚了更深的暗影,片刻后,他平静地回答:“也是多亏了你。”

“我看起来这么凶残吗?”北一川用力揉了揉自己的脸,“我已经尽力表现得和蔼了。”

“很和蔼。”方载轻笑,收起了眼里的幽暗。他将T恤和长裤塞进了北一川怀里,指向隔壁的盥洗室道,“现在,和蔼的客人该去洗漱了。”

这一夜,北一川并未入眠,他坐在书桌上,慢条斯理地擦拭着自己的外骨骼,同时任由思绪游走,梳理这几天的经历。和陌生人同床对他来说算不上什么难事,更不会导致失眠,他只是困惑。他所理解的那些根深蒂固的雄性标签,似乎都在方载身上失去了意义,他矜贵却不傲慢,睥睨却又谦卑,仿佛还带着学者特有的天真和良善,与北一川的刻板印象背道而驰。

认知之外必然潜藏风险,平静之下肯定隐含代价。但不幸的是,米拉山的危险与战场相去甚远,而如今,北一川意识到,自己对此缺乏判断经验。

这让他焦虑。

焦虑的结果就是第二天清晨,当莫奈准备为某位亲王提供早安叫醒服务时,迎面撞上的却是北一川冷漠的注视。

他仍然靠坐在窗边的桌面上,因为缺乏睡眠而眉头紧蹙,食指按着太阳穴缓慢画圈。听见动静,北一川抬眼瞥向莫奈,目光扫过对方精心准备的花边围裙和领结,最终定格在他抽搐的嘴角上:“还没醒,可惜了。”

失去了观众,两位演员似乎也都失去了表演的兴致。

“谈谈?”莫奈主动提议。

“免了。”北一川从桌子上跳下来,挥手走进了盥洗室开始挤牙膏。莫奈紧跟着挤进来,压低声音说:“我不知道你怎么混进米拉山的,还能待在一个雄性身边——听着,我不想给你惹麻烦,你也别和我作对,大家各取所需。”

“这就是米拉山的生存之道,学着点,小朋友。”莫奈抱臂斜靠在斑驳的铁皮墙上,挂着虚伪的笑容说教。可惜他的“学生”对此毫无兴趣,北一川只顾着“咕噜咕噜”漱口,垂头将漱口水吐掉,然后冲着镜子欣赏自己尖锐的犬齿。

“说话。”莫奈蹙眉,伸出食指小心翼翼地在北一川手臂上戳了戳。北一川侧身躲开,终于屈尊将注意力放到莫奈身上,他跨前一步,撑住墙壁,一大片阴影笼罩下来,将莫奈困在自己和墙壁之间。

此前,莫奈从未真正了解过军雌,虽然同为雌性,但在他的认知里,军雌不过是更高大、更丑陋、更劣等的生物。可此刻,被北一川紧紧压制着,被发亮的瞳孔紧盯着——莫奈突然意识到,那是捕食者凝视猎物的眼神,他打了个冷颤,终于明白对方确实能轻而易举地取走自己的性命。

“小宝贝,”没错过他的颤抖,北一川突然甜蜜地笑了,“去吧,随便勾搭,他醒了。”

·

白日的黑街是和新檀香山市完全不同的面貌。

歪斜的波纹铁皮屋顶反射着刺目的晨光,用帐篷布料拼接的隔断墙在风里噗噗作响,从铁皮屋顶垂下来的电线像黑色藤蔓纠缠在一起,末端接着偷电的夹子。晾衣绳在这些黑色电线之间穿过,褪色的衣物和塑料拖鞋挂在上面摇晃,绳下一条泛着油光的排水沟紧挨着墙壁,沟边堆着用食品罐改装的电炉,呛人的柴烟正裹着某种豆类的焦香盘旋上升,居住在这里的矮小亚雌神情麻木,一边打哈欠,一边就着这点电力搅拌锅里的豆糊。

在狭窄路面的两边,锈迹斑驳的铁皮墙面被糊上了皇帝的海报,海报早已褪色,蟑螂般的昆虫爬过画像上明媚上扬的眼角。突然,街道尽头传来喇叭声,几只觅食的蓝尾鸽惊飞而起。它们掠过墙头铁丝网时,更多的亚雌从集装箱房中涌出,几乎人人都至少带着一个塑料盆,卡在胯骨上,一边低声交谈一边向喇叭声的方向聚集。

“他们去做什么?”方载从敞开的门洞看到了这一切,这间房子没有足够的窗户,他们不得不打开大门采光。

“领取厄尔庇斯的救济。”莫奈回答得漫不经心,手上为方载端上食物的动作却异常殷勤,北一川扫了一眼,发现这些食物与这间破败的房子格格不入。印着“巴黎之晨”的粉色盒装可颂面包、裹在报纸里的司康饼,还有一大瓶保温箱中的希腊酸奶配蜂蜜,方载礼貌道谢,完全没注意到可颂酥皮因颠簸而碎裂、酸奶瓶上撕去的标签,以及……北一川回想起莫奈手腕上的红痕,像是翻越围墙时留下的擦伤。

看来是个盗窃好手。

他叼着可颂倚靠在门框上,目光随着那些亚雌移动,方载似乎也对这一切充满好奇:“厄尔庇斯是什么?救济不归市政厅管吗?”

“嗯……好像是某些大人物建立的慈善组织。”莫奈含糊地解释了一句,将司康饼摆到搪瓷碟子上,刻意把装饰用的薄荷叶挪到盘子缺口处,又将它们转向远离方载的那边,“先生,您今天打算去哪里?”

“我们想去檀香山。”方载似乎根本没意识到莫奈在转移话题,他抬头看向北一川,露出笑容,又对莫奈说:“我们想去看星星。”

“那可以晚一点出发。”莫奈柔声回答,拿出一张地图紧贴着方载坐下,“上午您想去别的地方看看吗?往檀香山方向走有一座种植园,被称为‘众神花园’,您想去看看吗?”

“有人找你。”北一川打断了莫奈,侧身让开门口,一个看起来更年幼的亚雌正在朝着这栋房子跑来,神色慌张得甚至没注意到北一川这个陌生人。

“莫奈!莫奈!!”他喊着,呼吸急促,尾音颤抖,像一片狂风中打转的枯叶,“莫奈!”

“不好意思,您稍等。”莫奈脸色微凝,他冲着方载抱歉地笑笑,起身时膝盖磕到两次桌腿,这才迎着那个孩子跑出去。莫奈没让孩子进屋,而是将人拉到离大门十几米外的地方,两人交头接耳几句,莫奈面色凝重地拍了拍那孩子的肩膀,将他往回推。

“有事?”方载也走到门口,好奇地问。北一川更是意味深长地看着莫奈。莫奈立刻露出甜美的微笑,他摇摇头示意没事,但北一川注意到他的拇指正无意识地搅动着围裙裙摆,直到布料发出轻微的撕裂声才猛然松手,掩饰性地整理了下鬓角。

“看起来不像是没事的样子。”北一川冲着方载说,眼睛却依然盯着莫奈。

“好吧。”莫奈深吸一口气,他的目光闪烁,如同受惊般与北一川短暂对视后便立刻躲开,最终定格在方载脚边某处,“那个……先生,我,我昨天被袭击了,您还记得吗?”

“我的朋友们都以为我被打死了。”他继续说,语速渐快,“他们在医生那里看到了一具溺亡的尸体,以为是我……他们被吓坏了,先生,我能去给他们报个平安吗?”

“当然,当然。”方载立刻应允,“我们不着急,你先去,顺便看看你身上的伤。”

莫奈抬起脸看着方载,挤出一个完美的、感激的笑容,方载同样回以安抚的微笑。北一川好笑地看着两人的互动,目送莫奈跑远的背影,又回头看着方载圣父一样的表情,终是没忍住开口:“你真没看出来?”

方载疑惑地回望着北一川:“看出来什么?”

“假笑。”北一川用食指撑起自己的嘴角两端,冲着方载做出一个刻意的假笑,“他在撒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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