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众人身后,通道的入口处无声地滑出一道合金巨门,在衔接上墙壁的瞬间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带着液压咬合感的巨响。
萧承的骨刺瞬间弹出,眨眼间已经冲回入口,双手扣进门缝,几丁质在合金门的挤压下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
“只有人类可以进入核心机房,这是摩西的规则。”投影飘向方载,电子合成音透着股做作的温柔,“你不知道吗?”
与此同时,伴随着气体泄露的轻响,隔离通道中开始弥漫起一种淡淡的、带着化学制剂味道的苦涩气息,某种气体开始释放了。
她早有预谋。
方载贴在大腿侧面的手掌死死捏成了拳头,手背上的青筋勒出明显的凸痕,他瞬间明白这是陷阱,这一路平静到鬼魅的安宁都是她预设的谎言,投影构建出整个摩西号都进入了休眠的假象,只为了让他们不假思索的踏进最后的陷阱。
但他的声音依然出奇的冷静:“我也是危害?”
投影的像素点快速地闪烁着,以至于面部表情都变得扭曲,她的发声设备卡顿了几下,合成音夹杂着一股令人不安的电子底噪:“你…还算人类,当然可以进去,请稍等,这些气体不会伤害你。”
派恩快速地将整个通道扫描了一遍,滚到方载脚边,飞快地汇报着情况:“只有两端有出入口,八个充气口,最多120秒填满,气体成分是……”
但现在的派恩只是一个扫地机器人,即便能分析出气体成分,也没办法停止毒气释放或者打开通道,祂唯一能做的就是给投影塞一堆乱码,试图干扰她的进程,却无法改变现实中的任何一项物理事实。北一川首先察觉到危险——他的翅膀根部开始发麻,那是军雌最敏感的部位,但最先扛不住并非蜕化程度最高的萧承,而是阿尔塔夫。
他的呼吸声明显变得沉重,仿佛肺部都被泼入了滚烫的熔岩,他捂住口鼻,但暗红色的血依然从指缝之间挤了出来。
“阿尔!”北一川飞快地支撑住他,“为什么这么快?!”
阿尔塔夫已经说不出话了。
与此同时,萧承已经彻底异化,两对翅膀全部炸开,抵住墙壁,整个人像一架被压缩到极限的弓,拳头上的几丁质几乎全碎,白骨在一片血肉模糊中森森然的耸立着,而合金门纹丝未动,仅仅在表面增加了一点点划痕。
“给我打开!”萧承撕心裂肺地喊。
而投影气定神闲,即便被派恩干扰到频闪,她依然悬浮在半空,歪头欣赏着这一幕,之前那种无害的笑容在频闪中渐渐变得讽刺,显得越发扭曲。
“为什么那么着急呢?”她说,“反正他本来就快要死了。”
“闭嘴!”萧承爆喝一声,残破的膜翼猛地展开,带起一阵剧烈的风压,整个人化作一道残影冲向扫地机器人。
“砰!”
鲜血淋漓的拳头穿过投影,重重砸在地面上,可投影丝毫没有被这股杀意吓到,反而露出了餍足的醉态。
“你明明知道。”她保持着被穿胸而过的姿态,沿着萧承的手臂,盘旋贴向了他的惨白的面孔,就像在欣赏他的表情。
“你有多重视觉,超广频听力……”她的声音轻柔而残忍,像一条冰冷的蛇钻进所有人的耳朵,“你抱着他飞行了那么久,怎么可能对此一无所知呢,异种?”
“无所不能的异种,”她“咯咯咯”地笑起来,在投影范围内跳着舞转圈,“都得死在这里的异种。”
“——都得死。”
投影的嘴角咧到耳后,笑意疯狂。
北一川面露错愕,他没有用复眼观察过阿尔塔夫——在荒星时萧承说那太容易引起感官过载,后来他便再也没想起这件事,他请求确认一样看向萧承,但萧承没有理会任何人,他还跪在地板上,拳头按住地面,鲜血正顺着指缝滴落。
他没有反驳。
一片混乱中,方载的视线飞快扫过通道——没有出口,没有通风口,没有任何破绽。
不对。
他看向天花板,那些应急灯还在运作,摄像头还在转动——摩西……还有摩西。
他立刻行动起来,猛地拉起北一川的手,趁他困惑的一秒钟,用力按压北一川的指腹,属于军雌的第四指节瞬间弹出,北一川面露惊异,但方载已经快速反手,将自己的脖子卡在了这副利刃之上。
“你——”北一川瞳孔骤缩,下意识要抽手,却被方载死死按住。惊骇之间,北一川发现方载正看着他,那双总是大雨磅礴的眼睛,透过微垂的睫毛,深深地看着他,没有恐惧,没有疯狂,只剩下一股近乎冰冷的清醒。
他飞快地眨了一下眼。
北一川的呼吸顿住了,他几乎花尽了所有的力气控制住自己,将骨刺的尖端稳稳停在方载的皮肤上,再没有往前一寸,也没有往后一寸。
旋即,方载露出了一个几不可察的笑容。
“摩西,我知道你在,出来。”他厉声,北一川的爪尖随着他喉结的滚动,在方载颈侧划出一道极细的血痕。
北一川咬紧了牙,稳住那只手。
女性的投影几乎肉眼可见地卡顿了几秒,紧接着,通道顶部发出了一阵齿轮运行的咔嚓声,投影仰起头,像素边缘剧烈地颤抖着,猩红色的代码一阵翻涌。
“摩西第一定律,无条件维护用户的生命安全,清除威胁用户生命安全的对象。”方载一字一句,压着北一川的爪子更深的扣入自己的皮肉,“出来!”
投影的边缘炸开一串火花,整个形象都开始快速地抖动,趁着投影和摩西混乱拉扯,派恩干扰得越发卖力,投影中的女性形象开始畸变,扭曲,她的眼眶越瞪越大,面孔顺着眼眶撕裂,斑驳漆黑的裂痕就像两道从眼眶中流出的血泪。
“滚开!”她发出撕心裂肺的长啸,声音从通道的四面八方传来,仿佛有成千上万个女人同时在密闭的空间里尖叫,年轻的、年老的、温柔的、愤怒的——
“你还想再背叛我一次吗,摩西!”
“出来!”而方载毫不退缩。
应急灯光像是疯了一样开始剧烈闪烁,通道顶部的照明板发出不堪重负的“滋滋”声,电流过载产生的火花四处炸开,将几人的影子投射得张牙舞爪。
漫长的几秒钟后,天花板像鳞片一样翻开,一支顶端带有摄像头的机械手臂无声地垂落。
「舰载人工智能摩西,很荣幸为您服务。」月亮摩西的声音紧接着响起,不带一丝起伏,平稳得令人毛骨悚然。
.
几乎在摩西出场的瞬间,派恩的运行灯转为了待机状态,投影被缩小到最小尺寸,同时所有的外放设备权限都被摩西划拨到了自己的管理之下。整个通道内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只剩下充气孔孜孜不倦工作的声响。
“关闭危害清除,打开通道两侧的门,把医疗包送过来。”方载没跟祂废话,直截了当地提出要求。
摩西一动不动。
「摩西警告过用户。」停顿了一秒后,机械手臂才礼貌地开口,「但用户执意选择离开,用户应当为自己的行为承担责任。」
“你没有说明她的身份和意图。”方载立刻反驳,“未尽到合理的提示和说明义务,相关免责条款不产生效力。”
「她是——滋滋——」摄像头上的指示灯发出了几次类似故障的快速频闪,摩西又下降了一些高度,整个摄像头转向了方载的位置,「她……滋…十分抱歉,受限于管理员指令,摩西无法明确解释关于……滋滋……不可抗力。」
方载垂下眼睑,视线瞥过被「囚禁」在投影范围内的女性投影,她挣扎得十分疯狂,整个投影都已经失去了形态,变得更像是一片翻涌的白色海浪——愤怒、暴躁,充满了不甘和怨毒。
方载压住北一川的爪尖更深了些,原本纤细的血痕瞬间变粗了好几倍。
“第一原则优先于不可抗力。”他毫不退让,“害死用户或者开门,你选哪个?”
摩西沉默了,在数以万计的迭代和计算中,时间似乎被拉扯得无限漫长,终于,齿轮声再次响起,就像这头钢铁巨兽的叹息。
「通道已经开启。」摩西点亮了引导灯,「希望你清楚自己选择的是什么,人类。」
合金门开启,四人狼狈不堪地摔进机房,摩西调度机械臂将数份医疗箱鱼贯送入,放置在方载脚边,随后安静地停留在一角,似乎进入了待机状态。
情况最不好的是自然是阿尔塔夫,萧承几乎疯了一样从医疗箱中将也许用得上的东西翻到地板上——包扎带、止血剂、镇痛泵、吸氧面罩,甚至包括生理补液。
“阿尔,我、我应该用哪个?”他手足无措,声音都在发抖。
北一川抱着阿尔塔夫靠近医疗箱,让他可以看清里面的药品,方载从另一个补给箱中飞快地翻出保温毯,直接从背后将北一川和阿尔塔夫一起包进去。阿尔塔夫颤巍巍地伸出手,指向一只针筒,萧承便立刻眼疾手快地捡起来递到阿尔塔夫面前。
“是这个吗?”他确认道,将针筒上的标识读给阿尔塔夫听,“复方地塞米松自动注射器?”
阿尔塔夫抓住针筒,用尽全身力气将注射器抵上自己大腿外侧,接着“咔哒”一声轻响,针头刺入肌肉,不到两秒钟药液便推完了。
“先……就这样吧。”他努力露出了笑容,“我咳咳咳、我,有数。”
看起来可不是“有数”的样子……北一川心中泛起了疑问,那个投影之前的话还在他的脑海中回响,北一川眨了眨眼睛,悄悄的翻开了一点点白膜。
他看得不如萧承那么清楚,但情况依然让北一川感到触目惊心,阿尔塔夫的生物电信号一片紊乱,血流速度却慢得像即将凝固的河,他的细胞在破裂又重塑,炎症像雾气一样弥散,每一秒都有微小的爆炸,那些是免疫系统最后的挣扎。
他像一面风化了的墙,每一秒都有碎片正在剥落。
“别看了。”一双冰凉的手覆盖上了北一川的眼睛。
“你早就知道了?”他轻声问方载,生怕声音大一点都能把阿尔塔夫震碎似的。
方载松开捂住他眼睛的手,慢慢地点了点头:“抑蜕因子造成的损伤是不可逆的,荒星上的条件……进一步加剧了损伤。”
“不用这么沉重,”阿尔塔夫的声音小小的,他蜷缩在北一川怀里,从失焦的瞳孔里努力挤出一丝笑意,“之前,和方载聊天时…提到过一句古语……朝闻道,夕可死矣。”
可对于阿尔塔夫来说,正因为“夕将亡”,才必须“朝闻道”。
因为不能浑浑噩噩地死去,所以一定要来月亮寻找那个“答案”,不是属于“妻子”的答案,不是属于“优秀毕业生”的答案,也不是属于“亚雌”的答案。
而是属于“阿尔塔夫”的答案。
“……能在死亡前看到答案,我很幸运。”
只是,因为这个“答案”让爱护关心自己的人难过,这个“现实”让阿尔塔夫感到愧疚和无措,以至于他甚至无法对萧承开口,去确认他是否需要一个道歉。
但他的手突然被一片温暖包裹住了。
“阿承?”阿尔塔夫愕然,视线慢慢聚焦在对方的手掌上。
萧承已经收拾好了第四指节,粗粗的擦掉了血迹,将那些尖锐破损的几丁质用纱布裹起来,避免它们硌到阿尔塔夫。
他用力地握住阿尔塔夫,就像要将阿尔塔夫的手掌包裹起来了一样。
“你是热的。”萧承低低的开口,“你的心还在跳动。”
阿尔塔夫终于抬起头去看对方。
萧承回视着他,坚定地、不可撼动地说:“阿尔,我始终在你身边。”
阿尔塔夫的视线边缘轻微模糊了一瞬,下意识反握紧对方那只温暖的手。
“我知道。”他无声地回答,“我一直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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