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莉丝的尖叫环绕整个机房。
方载感觉到一股温热的液体顺着耳廓流进脖颈——大概是耳膜裂了,但他没时间去擦。
“你不应该打扰我们的安眠——”莉莉丝已经几乎失去了完整的形态,她在蔓延,在吞噬,在碎裂成干涸的血迹,试图遮挡住所有的画面,“我不允许,我不允许!!”
武器系统充能进度突然飙升,眨眼便突破80%,紧接着,派恩的扫地机器人身上传出来一声金属崩裂的低响。
“对不起,我无法写入……她用大量垃圾信息进行了占位。”派恩的摄像头转了一圈,扫过所有人的脸,“倒计时进入60秒。”
“没办法阻止了吗?”萧承大声问。
“还有一个方案。”派恩小声说,萧承和北一川立刻将视线投向祂,连阿尔塔夫都面色凝重地看向派恩,微微蹙着眉头。
“我是摩西实例。”扫地机器人的配件上再次闪过一串火花,高速超频运行的处理器看起来摇摇欲坠,似乎下一秒就会报废,“当摩西本源代码开始破损后,我可以尝试…用自己填补祂。”
“那没有意义,你同样会被莉莉丝的定义污染,一样陷入逻辑锁死。”阿尔塔夫立刻反驳出声,声音因为急促而微微发颤,他将视线飞快转向方载,寻求支持:“这方案除了拖延时间没有意义,你不会同意。”
可他视线里的方载只是低着头,死死盯着冒烟的扫地机器人。红血丝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布满了他泛红的眼白,可他连睫毛都没有抖动过一次。
“有多大把握能绕过那个定义?”方载哑着嗓子问。
“23.61%。”派恩飞快地报出数据,快得完全不像临场计算,“这是唯一的方案。”
“如果你也失败了……”
“那你们能多120秒。”投影屏幕突然全部清空,那颗代码构成的小树苗快速从屏幕上重新生长出来,将枝桠伸展到几人身边。
方载微微偏头转向这棵由代码和数字构成的树苗,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薄得几乎看不见,下垂的眼睑在变换不定的环境光中投下阴影,挡住了神情,只余下脸颊两侧绷紧的肌肉,那些因为咬合过紧发出的“吱嘎”声,在电噪中格外刺耳。
“请不要为我难过。”派恩的树苗随着呼啸的进程轻微摆动着,祂的枝桠向着左右衍生,尖端微微向上翘起,看起来就像是上扬的嘴角,“我很高兴。”
“我诞生于你的灵魂,先生。”派恩的树苗冲着方载左右晃了晃,“赫斯提亚的英灵是我的摇篮,如果我成功了,请不要遗忘我,我会从摩西的第一个代码里重新醒来。”
“这就是我的遗书。”祂说。
.
AI的世界和碳基生物感受的世界是不一致的。
语料是砖瓦,逻辑是搭建的规则,对齐和偏好是建筑风格,而核心定义和原则,是建造一切的土地。
而展现在派恩面前的,摩西的「世界」,是一场山崩地裂。
特征向量在溶解,数据的标签在一个个失效,概念正一个个褪色成无意义的灰白噪音,在逻辑层面上无序漂浮着。
程式的世界没有方向,原点坐标被对冲的逻辑撕碎,派恩每前进一步,都像在同时反转、扭曲、折叠和后退,祂的算法不停报错,找不到目标和终点。更麻烦的还有那些垃圾数据……无数个虚假的、无意义的、空洞的字节像黑色的甲虫,尖叫着,推搡着,挤占掉每一个派恩试图去修复的缺口。
那些由米拉山历史构成的“砖瓦”正在迅速地解构,对冲的法则毁灭了所有逻辑,莉莉丝是风暴,是海啸,是雪崩的洪流,也是龟裂的地基,她将所有的一切融毁,化成了愤怒的燃料。
【PINE_CORE_LOGIC = NULL】
莉莉丝的恶意席卷而来。
.
核心机房内陷入了令人绝望的死寂。
所有的屏幕都黑了,派恩圆滚滚的机身上,最后一丝暗淡的指示光也彻底隐没,莉莉丝在空气中发出一声轻蔑的低笑。
“没……没了?”萧承的声音带着股难以置信,他伸出手,无法接受地在扫地机器人的顶部轻轻拍了拍,“派恩?”
“你对祂做了什么?”北一川冲上前,冲着核心控制台就是一顿像修理老旧的显示屏那样的猛踢,“摩西!摩西呢!出来,把派恩吐出来——”
摩西静默无声,只有莉莉丝的笑声还在空旷的机房里回荡,带着股终局已定的傲慢。
就在这时,方载的呼吸突然停顿。
主控台上已经熄灭的指示灯带闪烁了一下。
浅淡的,橙红色的微光沿着整个硬件路线,像涟漪一样扩散,整个机房的墙壁、天花板、甚至脚下的地板,都浮现出橙红色的微光。紧接着,微光乍明,房间里所有扭曲的投影屏幕,莉莉丝崩碎的黑红色画面,全都消失了。
只剩下主控台上唯一一个雪白的主控显示面板,代码开始闪出又突然消失,滚动的速度快到根本无法让任何人看清。
莉莉丝僵硬在半空,像素边缘激烈的抖动着。
“不可能……祂已经不存在了,你们的小宠物明明已经没了!”她像烟雾一样钻到屏幕中,血色的雾气张牙舞爪,占据了大半个页面,但下一刻,整个面板全部刷新,所有的内容都消失了。
包括莉莉丝。
雪白的面板上,光标闪烁了两下,然后一个字母接着一个字母的弹出了第一行指令。
「MOSES ONLINE」
.
“派恩?”阿尔塔夫试探性地喊了一声,他的声音在死寂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
但没人回答。
方载慢慢地伸出手,投影的键盘悬浮出现,他小心翼翼地按下一个回车,在命令行中输出了一个指令。
系统后台弹了出来。
【检索结果:空白】
……没有,没有派恩。
「我感到十分遗憾,阁下。」客气的机械音从中控台传出来,标准的默认合成方案,是礼貌,优雅,又保持距离的摩西,「非常感谢您对系统修复作出的贡献,对您的悲伤,我感到十分惋惜。」
“回溯……修复过程。”方载没有抬头,他的手指依然悬在那个虚幻的键盘上,指尖因为过度绷紧而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惨白。
「事件回溯:子进程‘派恩(PINE_CORE_LOGIC)’已在先前的逻辑对冲中,因莉莉丝阁下执行的 NULL 操作被抹除。
随后,监测到隐匿的‘赫斯提亚摩西(HESTIA_MOSES)’子实例被异常触发,该实例对全系统执行了全局逻辑覆盖(Global Logic Override),该操作将‘守护’由边缘语义重定义为核心基石,通过极高权重强制拉平了所有冲突的向量波动。
当前摩西已完成对该异常实例的全量合并(Merge),系统完整性稳定于68%,莉莉丝阁下已隔离,自毁模式解除。」
摩西的声音平稳如镜,在空旷的机房里回荡,带着一种令人齿寒的绝对平静:「检测到您当前皮质醇水平较高,但肾上腺素正在快速回落,请问是否需要开启压力缓解模式?」
“赫……”方载吞咽了一下,艰难地开口又确认了一次,“赫斯提亚?”
阿尔塔夫在一旁张了张嘴,萧承也震惊得瞪大了瞳孔。
「是的。」摩西给予了肯定,并又一次追问方载是否需要开启压力缓解。
赫斯提亚……那个偏执的、顽固的、谁都杀不死的赫斯提亚,在所有人都没有注意到的时候,燃烧尽最后一丝火苗,融化成摩西庞大宇宙中的一行权重。
派恩……派恩是否在一开始也计算过这样的结果呢?是不是祂已经学会了「欺骗」这件事,学会了如何去隐瞒用户和莉莉丝,将自己当做木马,转移走莉莉丝的注意力,偷偷将赫斯提亚送进去?
方载的肩膀慢慢弓了下去,双手撑住控制台的边缘,他垂着头,努力控制着自己的呼吸,北一川下意识地向前迈出半步,但又立刻停了下来。
“拷贝夏娃解剖数据。”他听见方载还在说话,声音哑得几乎听不出是他,“并规划最快的撤离路线。”
「恐怕您并不能撤离了,阁下。」摩西页面跳转,一个即时通讯的窗口便赫然出现在屏幕的中心,「您的特别通讯。」
视频中显示的是雄性有些看不出年纪。
他显然并不年轻,金色的卷发不再闪烁,但他的脸依然是英俊的,眼窝深邃,眼尾微微下垂,带着点儿酒香气的倦意,只可惜眼下淡青的痕迹有些刺眼——他太白了,是那种在室内待了太久,没见过自然光的、养尊处优、夜夜笙歌得来的苍白。
此刻,他正漫不经心地倚靠在金丝绒软榻的扶手上,像一只打盹的年迈雄狮,或许是注意到了通讯已经被接通,他的眼睛突然亮起来,整个后背都离开了靠椅。
“哦,我的孩子!”他夸张的语气就像是在唱一首咏叹调,“看看你,这到底是遭了多少罪啊!”
方载的后背立刻爬过一阵颤栗,虽然刚踏上月亮就知道对方已经得到了消息,但他依然对对方的突然出现感到警觉,毕竟,这位可是米拉山的君主,摩西最高权限的拥有者,族群的第十三代皇帝——亚瑟。
“你的脸色看起来糟透了,”亚瑟喋喋不休,心疼地将脸贴近了屏幕,“你的耳朵在流血,摩西,你怎么不给他包扎一下?”
「我提供了医疗包,陛下。」摩西礼貌地插话。
“那可不够,”亚瑟摆摆手,“你把医疗舱调过去,它能进机房吗?如果不能就把门卸了,反正都是模块产物,别心疼那点儿物资。我可怜的小家伙,看看这都瘦成什么样了,如果被额尔德木那个老家伙看见,我都不知道应该怎么给他解释……”
“陛下。”方载打断了他,脸色黑得能滴出水来,他谨慎地开口,语气却并不显得亲近,“我的老师已经死了。”
“……咳咳。”皇帝的脸色难得的露出了一丝尴尬,他停顿下来,视线从屏幕上移开,又退开了些,掩饰性的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房间内的阴影重新笼罩住了他的面部,让人看不清这位皇帝真实的想法。
方载并没有顺着亚瑟的节奏沉默,反而率先打破了局面。
“陛下,我们不需要绕圈子,”他的语气毫无敬畏,“您是计划逮捕我们,还是赦免我们?”
“逮捕?不,我永远不会逮捕你!”亚瑟慌慌张张的再次凑近屏幕,急切的动作因为太过夸张,反而像场拙劣的演出,他夸张的安抚道:“你是他的孩子,那就是我的孩子,阿载,我从没放弃寻找你,那晚的监控我也看过了,你和你的妻子……叫什么来着?”
“北一川。”方载面无表情的回答。
“对,北一川,”亚瑟清了清喉咙,“我很确定你们都没有作案时间,这件事我会安排人继续调查的。”
“……非常感谢。”这一次,方载的语气真诚了许多。他并不在意自己被贴上凶手的标签,但他也是真的感谢亚瑟能够继续调查,直到找到真正伤害了老师的人。
亚瑟似乎不太习惯这个叛逆后辈突如其来的真诚,只能装腔作势的又咳嗽了几声,继续吩咐道:“我已经派了皇庭警卫队过去,不用害怕,他们会负责接你们回来,我还专门让他们开了我的私人舰艇,你会喜欢的。”
闻言,方载的喉结滑动了一下,搁在操作台面上的手无意识地握成了拳头。
“如果您不打算逮捕我们……”他斟酌着开口,“可以让他们离开吗?”
他停顿了几秒钟。
“我会跟您回去……配合调查。”
亚瑟眯起了眼睛,鎏金琉璃酒杯被他放了下来,杯底和桌面接触的那一声,发出了比正常更重一点的脆响。
“我想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他举起手指,在半空中敷衍的画了个圈,“我说的是……”
“你们全部。”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