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瑟当然没有被说服。
如果他那么容易被说服,那就不是皇帝了。他非常固执,既不同意方载离开皇庭的视线范围,也不同意北一川离开曼哈顿。
方载已经换下了礼服外套,衬衫袖口挽到小臂,站在亲王府临时整理出来的书房里。所有能联网的设备和摩西机器人都被北一川拆过一遍,现在堆在地毯上,看起来像一场小型凶案现场。
北一川蹲在那些零件中间,正在研究一只被拆开的服务机器人。听见亚瑟的回答,他抬起头,无声地冲方载做了个口型。
「老东西。」
方载垂下眼睫,险些笑出来。
亚瑟当然不知道自己在通讯另一端遭遇了怎样的评价,他还在继续:“米拉山已经等了几百年了,晚几个月去验证你的猜想不会让种群灭绝,比起这些,你更应该关注下一次的议庭会议。”
“我从不出席议庭。”方载面无表情。
“那是过去。”亚瑟大概用力叩击了几下通讯设备,导致屏幕明显的晃了晃,“从现在开始,你必须老老实实去参加每一场会议,你要让亲王勋贵们真的认识你,而不是你的论文。”
“伊甸园原本就只负责提供科技支持,让罗比亚去。”
“这事儿由不得你。”亚瑟粗鲁的挂断了通讯。
书房里安静下来。
北一川把手里的机器人外壳丢回地毯上,金属和零件撞出一串细碎声响。
“看来他铁了心要让你在曼哈顿露脸。”北一川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立储之心昭然若揭!”
方载看向他,北一川被他看得莫名其妙:“怎么?”
“你越来越像米拉山土著了。”
“……你骂谁呢?”
方载终于笑了出来。
但笑意很快散去,他低头看向暗淡下去的投影屏幕,“但跟他耗下去也不是办法,阿尔和萧承还在弗洛伦萨。”
阿尔塔夫那边的情况不算太坏但也算不上太好,他的病情稳定了,但还在重症监护室里。换句话说,情况没有恶化,但也没有好转,只是保持了现在这样的状态,而这个状态……所有人都知道无法一直维持下去。
就算是为了阿尔,他们也必须尽快找到破局的办法。
“阿弗雷。”北一川突然说。
方载微微蹙眉。
“既然他愿意让我离开米拉山,”北一川靠到书桌旁,说话的同时一爪子报废了最后一个联网通讯设备,“那么,也许他并不是完全服从于亚瑟的。”
方载沉思片刻,指尖轻轻敲过桌面。
“你怎么知道?”他问。
北一川想起花海中那个小个子亚雌,温柔,洁净,美丽,善良,像一幅装裱精致的天使画,或者一段神圣铭文,但就是缺了点儿活人气。
“我说不好。”他回答。
北一川不擅长政治,也不擅长那些层层叠叠的修辞和礼法,但北一川非常擅长在死路里找缝隙,擅长辨认一个人真正想表达的东西,那更像是某种从生死之间磨砺出来的直觉。
“他想要表现得和蔼可亲,但是……但是他看起来不像会无缘无故给谁好处的人。”他尽量准确的描述着自己的感受。
方载仔细地听着,思忖了几秒后,他决定道,“可以尝试,但我们不能对他说实话。”他说,“夏娃和亚雌的生态位有重叠,他未必愿意帮助我们。”
“那我们怎么钓他?”北一川面露难色,“阿弗雷说他会照顾所有雌性,我去卖惨有用吗?”
“他这么伟大?”方载不怎么真心地笑了起来,看起来完全没相信这位代皇帝一丁点儿,“也许某些和所有雌性相关的技术能够吸引他。”
他敲了敲那台最后报废的通讯设备,口吻里带上了一丝戏谑:“现在,北一川上士,辛苦你出门找一个可联网的机器人,我们需要邀请代皇帝陛下上门做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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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弗雷来得比他们预想中更快,也许是为了显得亲近,他只带了有溪随行。
代皇帝陛下仍然是那副温柔得近乎无害的模样,金色卷发用一条浅色丝带束在脑后,手里还提着一只小小的点心盒。进入书房时,他先看了一眼满地的机器人残骸,又看向北一川。
“你拆了亲王府的摩西系统吗?”
“它们有些侵犯**了。”北一川回答。
阿弗雷眨了眨眼睛,轻轻笑起来。
他没有追问,而是坐到方载对面,将点心盒放到桌上,盒子打开后,里面是几枚做成阿弗雷百合形状的白色软糕。
“有溪说你不太喜欢太甜的东西,所以我让厨房少放了糖,希望你们喜欢。”阿弗雷非常自然的率先打开话题,他似乎总是能让人如沐春风,但不知道为什么,北一川背后的翅鞘又开始蠢蠢欲动。
在阿弗雷面前时,他总有些不自在,幸好有溪适时接走了在北一川手中显得格格不入的茶壶,脆弱的陶瓷到了有溪手里倒是听话不少,茶汤流畅轻柔,看起来有溪的茶艺水平也提高了许多。
但代皇帝陛下可不是来喝茶的。
方载开门见山:“我能找到办法治疗因为「抑蜕因子」导致的机能损伤。”
在米拉山,哪怕拥有最好的医疗资源,“被治疗过的”亚雌们也很少能与军雌拥有同样长的寿命,如果再算上黑街、福利院和那些得不到及时护理的底层亚雌,这个数字只会更加难看。
社会普遍将其归因于抑蜕因子导致的长期损伤。因此,“改良现有处方以减轻治疗后遗症”一直是卵巢公开课题之一,只是这些年,他们始终没有取得真正进展。
“我们在月亮上得到了部分前文明的医学资料。”他说,“其中有一条路径,可能有助于改良现有抑蜕因子处方,降低抑制蜕化带来的不可逆损伤,说不定连已经产生的部分,也可以逆转。”
有溪倒茶的动作停顿了,连阿弗雷脸上的笑意都淡了一点。
“那我应该要恭喜您了。”过了好几分钟,阿弗雷才慢慢地、非常礼貌地回复了一句,“不愧是伊甸园最优秀的天才,您为族群做出的贡献……确实无可替代。”
方载没有直接回应阿弗雷,反而打开投影,画面中出现了几组经过删改的基因表达图谱和药物反应曲线,还有阿尔塔夫目前的病程数据,他直接将那些病程数据调到了最前面。
“拖得越久,阿尔的状态越差。”方载的口气中带上了毫不掩饰的焦灼,“但亚瑟陛下不愿意我们离开曼哈顿……对他而言,阿尔塔夫并不重要。”
有溪手上一松,茶壶碰撞到柚木桌面上,发出了一声轻响。
“是救了你们的那位亚雌前辈吗?”他微微偏头,低声问北一川,而后者给了他一个代表肯定的颔首。
阿弗雷没有被有溪的小动作影响,那双沙弗莱绿色的眼珠平静而温和,却没有了最初那种水面般的柔光。他的视线从数据转动到了方载身上,不知道思考了些什么,几个呼吸后,他垂下眼,重新看向那几条缓慢跳动的曲线。
“你想用它救阿尔塔夫?”
方载点了点头:“它也可以救很多其他人。”
阿弗雷没有看他,依然安静地看着投影。
书房里忽然静得厉害,窗外有水声从庭院传来,彩鲤搅动池水,发出细碎声响。阿弗雷伸出雪白的手掌端起茶杯,却没有喝,反而用指腹慢慢摩挲着杯沿。
良久后,他才问道:“如果我帮你们,这项技术归谁?”
北一川悬着的心落了地,不论出于什么目的,至少阿弗雷确实动心了。
“您想要什么程度的技术共享?”方载问。
“转让。”阿弗雷抬起眼,“我想要完全的技术转让。”
北一川皱起了眉。
在阿弗雷到达之前,方载向他解释过,这项技术并不完全是谎话,但结果却未必是代皇帝陛下期待的那种。
月亮上得到的信息让方载有了新的猜想:如果米拉山的雌性,本质上都是基于人类男性生理构造的异化体,那么“孕育”这件事本身就是一项超负荷任务,强制承担这样的职责,就像让一台旧机器长期承载超出额定功率的负荷,折损寿命几乎是必然的。
那如果,直接「切断」那套由Z基因强行加载出来的生育负荷呢?
这些猜测自然不能全盘告诉阿弗雷,因此方载才选择笼统地将一切推给月亮。而如果阿弗雷要完整的技术转让……很难说这个“方案”最后会不会让他恼羞成怒。
大概是北一川抗拒的情绪有些过于明显,阿弗雷温和地转向了他,说道:“别这样看我,北一川上士,我是代皇帝,我是真心想要照顾好所有雌性的,因此,作为一项仅仅为雌性团体服务的技术,我认为完全可以属于卵巢,或者,属于我。”
“将技术转让给我。”阿弗雷重新将对话的目标换成了方载,“完整的。”
北一川立刻看向方载,但方载只是平静地注视着阿弗雷,像是早就知道对方会提出这个条件。
“可以。”他冷静的回答。
阿弗雷弯起眼睛。
“那么,我给你们一个主意。”
“皇庭有一处从未启用过的私人实验室,登记权限很高,设备维护也从没中断过。”他放下茶杯,睫毛低垂,掸了掸膝盖上丝绸长袍的褶皱,“它原本是亚瑟为额尔德木阁下准备的道歉礼物。”
方载的表情有一瞬间变得很难形容。
“陛下……为老师准备的?”他声音发哑地问。
阿弗雷点点头,口气轻得像一声叹息:“可惜了……你的老师,再也没有踏足过皇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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