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秋,运河滩的风裹着水汽,凉得钻骨。
连片的芦苇早已褪尽青绿,只剩枯黄的苇秆在风里起伏摇晃,漫天苇絮像细雪一样四处飘飞。浑浊的河水一遍遍漫上滩涂,退去时在泥地上留下弯弯曲曲的水痕,腥臭的泥气混着河水的腥气,在空气里沉沉压着。
滩地外围已经被衙役用绳索圈了起来,几个年轻差人握着腰刀守在边上,时不时往泥滩中央瞟一眼,神色里藏着几分怯意,不敢靠得太近。
淤泥凹陷处,半埋着一具白骨。
皮肉早就被河鱼、滩上的虫豸啃噬干净,只剩下完整的骨架歪在几块青灰乱石之间,白森森的骨头沾着黑褐色的淤泥,在灰蒙蒙的天光下看着格外刺目。
“裴推官,人带来了。”
捕快林小竹快步穿过芦苇丛,声音压得很低。
裴聿珩立在风口,一身玄色暗纹官袍熨帖整齐,墨发用玉冠束起,身姿挺拔端正。他垂着眼,目光落在那具骸骨之上,长睫敛住眼底的情绪,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腰间悬着的大理寺铜令牌。
铜牌冰凉,上面刻着的大理寺三字,是他立身的凭据。
他半月前才从京城调至这里任职,这是他接手的第一桩案子。
方才府里的正牌仵作已经蹲在这里查验近一个时辰,翻来覆去摸遍每一根骨头,最后只能拱手回话,说死者为成年男子,入土沉河至少半年,尸骨长期泡在淤泥之中,腐蚀严重,体表没有明显骨折、刃伤的痕迹,查不出死因,更别说凶手的线索。
卷宗空白,尸骨无言,一桩死案。
城中有人跟他提过,城郊有个姓沈的私仵作,本事古怪,寻常仵作验不出的蹊跷,到他手里总能说出几分名堂,只是这人名声难听,市井里都传他能和死人对话,是沾了阴邪的怪人。
裴聿珩本不信这些怪谈,可眼下别无办法,便让林小竹去寻人。
他抬眼,顺着林小竹的视线望过去。
来人缓步从芦苇深处走出来,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短衫,料子粗糙,袖口利落地挽到小臂,露出清瘦苍白的手腕,背上稳稳驮着一只乌木匣子,木匣边角被磨得发亮,是常年摩挲留下的痕迹。
青年肤色很白,是少见的冷白,眉眼生得清淡柔和,眼尾微微往下垂着,看着温顺无害,可一双眸子沉静,没什么笑意,自带一层淡淡的疏离。
正是沈砚疏。
他没有急着往前走,远远站定,目光平静地扫过淤泥里的白骨,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听闻你有过人的本事。”裴聿珩开口,声线清冷平稳,听不出喜怒,“这具尸骨,劳你查验,说说你的发现。”
沈砚疏的视线从白骨上收回,抬眼看向他,声音偏轻:“府里的仵作,已经看过了?”
“看过了,一无所获。”裴聿珩直白道,“尸骨长期浸于淤泥,痕迹尽毁,看不出致命伤。若是你也无能为力,我便另寻别的路子。”
沈砚疏沉默片刻,才抬脚慢慢走到骸骨边上,屈膝跪在湿冷的泥地上。
边上几个衙役下意识齐齐往后退了半步,彼此偷偷交换眼神。关于沈砚疏的传闻,他们听得太多了。有人说他幼时丧亲,和坟地尸骨为伴,身上带着阴气;还有人说,他触碰死尸之时,能看见亡魂生前经历的事,是个被邪祟附身的人。
没人愿意离他太近。
沈砚疏全然不在意旁人忌惮的目光,他先从背上把乌木验骨匣取下来放在身侧,匣盖轻轻掀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骨签、细毛刷、小铜钳,都是他常年验骨用的器具。
他先是用毛刷,小心扫去颅骨表面附着的淤泥,动作轻柔,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做完这一切,他才缓缓伸出右手,指尖轻轻贴在颅骨的额骨之上。
下一秒,尖锐的眩晕猛地砸进脑海。
无数破碎、晃动的画面毫无预兆地涌入他的意识里,没有声音,只有转瞬即逝的光影。
颠簸摇晃的乌木船板,河水翻涌,冰冷刺骨的河水漫过口鼻。一只戴着温润羊脂玉扳指的手,狠狠发力,重重推向男人的胸口。男人拼命挣扎,四肢胡乱挥舞,可重心一失,直直朝着河面栽下去。
他不断下沉,浑浊河水封住视线,在彻底失去意识之前,他模糊看见岸边立着一道人影,那人头上,罩着一顶严实的墨色帷帽,看不见脸。
幻象来得快,消散得更快。
不过短短一瞬,所有画面骤然褪去,只剩下一阵阵抽痛从太阳穴蔓延开来,寒意顺着后颈往上爬。这是灵视的反噬,每一次窥见亡魂残像,都要承受这般苦头。
沈砚疏猛地收回手,指尖蜷起,指节泛白,他微微垂着头,闭了闭眼,压下翻涌的眩晕。
“如何?”
裴聿珩一直牢牢注视着他,方才沈砚疏眼底一闪而过的恍惚、骤然收紧的肩线,全都落入他眼中。他心思敏锐,绝不会放过一丝异样。
沈砚疏缓了片刻,才重新抬眼,看向面前这位年轻的大理寺推官,语气平静,没有半分夸张:“死者不是失足落水,是被人在船上推落河中害死的。凶手右手拇指,戴一枚羊脂玉扳指,行凶当日,头戴一顶墨色帷帽。”
话音落下,边上的林小竹忍不住惊呼一声:“怎么可能!骨头上面一点伤痕都没有,你这些话从哪来的?”
其余衙役也跟着低声议论起来,满眼难以置信。尸骨干干净净,没有任何能支撑这番说辞的痕迹,这话听着,太过虚妄。
裴聿珩眉峰缓缓蹙起,深邃的目光锁在沈砚疏脸上。
他熟读律法,勘破过不少案子,信奉的从来只有物证、证词、合乎情理的推演。鬼神、亡魂、预见幻象这类说辞,他一概不信。
“证据。”他一字一顿,语气冷静锐利,“沈仵作,拿出能佐证你这番话的实证。没有证据,这些只能是无根无据的臆测,不能当做查案的凭据。”
沈砚疏垂眸,目光重新落回脚边的白骨上,声音淡淡的:“我所见的景象,不能算作律法认可的证据。幻象是亡魂残留的碎片,真假混杂,甚至会被死者的执念误导。”
他顿了顿,继续说:“但是玉扳指、乌木船、墨色帷帽,这三条线索,你可以派人去城中查。近半年来,常驾乌木船往来运河,手上常年戴着羊脂玉扳指,出行习惯戴帷帽遮掩面容之人,大概率和此案有关。”
一人依靠常人无法理解的骨中残像捕捉线索,一人恪守大理寺的规矩律法,只认肉眼可见、可核验的证据。
风卷着苇絮从二人之间穿过,空气安静,张力暗涌。
裴聿珩静静看了他许久,滩上的冷风掀动他官袍的下摆。他心里依旧存着怀疑,怀疑眼前这人要么是故弄玄虚,要么是提前听闻了什么风声,故意编出这套说辞。
可眼下,他没有别的方向。这具白骨就是一桩死局,沈砚疏给出的线索,是目前唯一的突破口。
裴聿珩缓缓开口,声音清晰:“我暂且采信你的说法。在这桩案子尘埃落定之前,你随我一同查案。”
他的话里带着警告:“若是顺着这条线追查下去,最后一无所获,或是你刻意欺瞒官府,后果你清楚。”
沈砚疏抬眼望进他沉如深潭的眼眸里,浅浅弯了弯唇角,笑意很淡,带着一层疏离:“我明白。裴推官,那我们便一同去找凶手。”
他低头,伸手合上乌木验骨匣,指尖轻轻抚过匣子表面的纹路。
这滩白骨,只是序幕。
藏在运河水波之下的,不只是这一位死者的冤屈,往后还有更多枯骨、更多被掩埋的阴谋,在等着他们一点点掀开。
裴聿珩转身,对着林小竹吩咐:“带上人,即刻回城。去码头、船行走访,查近半年往来运河的乌木船,留意佩戴羊脂玉扳指、常以帷帽遮脸的人。”
“是!”林小竹应声,转头又偷偷瞥了一眼一旁的沈砚疏,心里依旧觉得这个仵作神秘又吓人。
一行人沿着芦苇滩往外走。沈砚疏跟在队伍末尾,太阳穴还在隐隐作痛,他从衣襟内侧摸出一小束干燥的艾草,放到鼻尖轻轻嗅了嗅,艾草清苦的气息稍稍压住了灵视带来的头痛。
他侧过头,看向前面走着的那道玄色身影。
这位裴推官,不信亡魂异象,不信怪力乱神。
往后同行查案的日子,怕是不会轻松。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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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寒滩白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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