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谨言回到卧室时,手腕上的红痕还在隐隐作痛。他坐在床沿,指尖轻轻拂过那片发烫的皮肤,喉结无声地滚动了一下。客厅里动画片的声音还在断断续续地飘进来,衬得这间屋子格外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他起身走到窗边,掀开厚重的窗帘一角。楼下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线透过光秃秃的树枝,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是同事发来的消息,问他明天的会议材料是否需要补充数据。
苏谨言回复了句“不用,我已经核对过了”,指尖却在屏幕上停了很久。他想起白天在公司茶水间,同事闲聊时说的话——“谨言,你最近脸色怎么这么差?是不是家里出什么事了?”
当时他只笑了笑说“可能没休息好”,可只有自己知道,这糟糕的状态是拜谁所赐。
门锁传来轻微的响动,苏谨言猛地转过身,就看见苏妄行站在门口,手里抱着一个厚厚的毯子。少年穿着洗得发白的睡衣,头发乱糟糟的,眼睛在昏暗中亮得惊人,像蛰伏在暗处的猫科动物。
“哥,你还没睡?”苏妄行的声音很轻,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可脚步却没停,一步步走到他面前,将毯子搭在他肩上,“夜里冷,别着凉了。”
毯子上还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暖烘烘的裹在身上,却让苏谨言莫名地打了个寒颤。他下意识地想把毯子扯下来,手腕却被苏妄行轻轻按住了。
“披着吧。”苏妄行的指尖贴着他的皮肤,温度比他高些,带着不容拒绝的执拗,“你昨天说肩膀疼,要是再着凉,明天该不舒服了。”
苏谨言的呼吸顿了顿。他确实有肩周炎的老毛病,前几天下雨时疼得厉害,随口跟苏妄行提过一句,没想到这孩子记到了现在。
“我不冷。”他别开脸,试图抽回手,可苏妄行的力气比看起来大得多,指尖像生了根似的黏在他手腕上。
“哥,”苏妄行突然低下头,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锁骨,“你在想什么?”
温热的呼吸洒在颈窝里,苏谨言的后背瞬间绷紧了。他能闻到少年发间淡淡的洗发水味,混着点睡前喝的牛奶香气,这种干净的味道本该让他安心,此刻却像细密的针,扎得他皮肤发麻。
“没什么。”他偏过头避开那滚烫的视线,“你怎么还不去睡?明天不用上学?”
“睡不着。”苏妄行的指尖顺着他的手腕往上滑,轻轻捏了捏他的肩膀,动作竟意外地轻柔,“哥,你的肩膀还疼吗?我给你按按?”
苏谨言猛地后退一步,撞在窗台上,后腰传来一阵钝痛。“不用!”他的声音有些发紧,看着苏妄行瞬间暗下去的眼神,又忍不住放软了语气,“我自己揉揉就好,你快去睡吧。”
苏妄行站在原地没动,昏黄的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他低头盯着自己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眼睛里像蒙了层雾气:“哥,你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
“没有。”苏谨言别开视线,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我只是累了。”
“那我陪你躺会儿。”苏妄行说着就往床边走,脚步轻快得像个得到许可的孩子,可苏谨言却看见他攥着睡衣下摆的手指在微微颤抖。
“小行!”苏谨言急忙开口,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乱,“你该回自己房间睡。”
苏妄行的脚步顿住了,背对着他站在床尾,肩膀轻轻垮下来。“哥,”他的声音很轻,像飘在风里的羽毛,“你以前从来不会赶我走的。”
苏谨言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攥紧了。他想起苏妄行刚上初中那年,学校组织露营,这孩子怕黑,半夜偷偷跑回家,抱着枕头缩在他床边,说“哥我做噩梦了”。那天晚上他就让苏妄行挤在自己床上,少年睡得很沉,呼吸均匀地吹在他颈窝里,像只温顺的小兽。
可现在不一样了。
有些事情一旦发生,就再也回不到过去了。
“那时候你还小。”苏谨言的声音干涩得厉害,“你现在是高中生了,该学会自己睡了。”
苏妄行慢慢转过身,眼睛在昏暗中亮得吓人。“是不是因为我长大了,你就不想要我了?”他一步步逼近,语速越来越快,“就像爸爸走的时候那样?就像妈妈整天躲在房间里不出来那样?你们都觉得我是累赘,对不对?”
“我没有那么说!”苏谨言被他眼里的疯狂惊得后退,后腰重重撞在窗台边缘,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
“那你为什么总躲着我?”苏妄行猛地抓住他的胳膊,力气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为什么答应陪我去放风筝又要反悔?为什么看到我就像看到洪水猛兽?”
他的质问像冰雹一样砸过来,苏谨言的脑子嗡嗡作响。他想解释,想说“我不是躲你,我是怕我们越界”,想说“我怕你的偏执会毁掉我们”,可话到嘴边,却被苏妄行眼里的红血丝堵了回去。
这孩子眼底的疯狂,和那天在废弃工厂里如出一辙。
“哥,你看着我。”苏妄行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带着种诡异的平静,指尖却用力掐进他胳膊的皮肉里,“你说,你是不是又在想怎么跑?”
苏谨言的身体瞬间僵住,像被施了定身咒。他确实在想,上周偷偷联系了中介,看了套离公司很远的公寓,首付都准备好了,就等找到合适的时机搬走。
可这些话,他怎么敢说出口?
“我没有。”他垂下眼睫,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声音轻得像叹息。
苏妄行突然笑了,低低的笑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听得人头皮发麻。他抬手捏住苏谨言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指尖的力道让苏谨言的下颌骨生疼。
“哥,你撒谎的时候,睫毛会抖。”少年的眼神像淬了毒的匕首,一寸寸刮过他的脸,“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吗?”
苏谨言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倔强地不肯再说话。疼痛和恐慌像藤蔓一样缠上来,勒得他喘不过气,可心底深处却有个声音在悄悄说:他还是在乎你的,不然怎么会记得你撒谎的小动作。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狠狠掐灭了。
不能再自欺欺人了。
苏妄行的在乎,是裹着蜜糖的毒药,是带着倒刺的锁链,再这样下去,他们都会被拖进万劫不复的深渊。
“放开我。”苏谨言的声音很冷,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
苏妄行的眼神闪了闪,捏着他下巴的手松了松,可另一只抓着他胳膊的手却收得更紧了。“哥,我们好好的,不行吗?”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哀求,眼底的疯狂褪去了些,露出少年人特有的脆弱,“就像以前那样,你做饭给我吃,我陪你看电影,周末一起去公园……”
“那是以前。”苏谨言打断他,心脏像被针扎似的疼,“小行,我们已经回不去了。”
“为什么回不去?”苏妄行猛地提高声音,眼睛里又开始冒红血丝,“就因为我喜欢你?就因为我不想让你离开我?这有错吗?”
他的质问像重锤一样砸在苏谨言心上。是错的吗?也许从一开始就错了。错在他在父母离婚后,把苏妄行护得太好,让这孩子觉得他是自己的全世界;错在他发现苏妄行的异样时,没有及时止损,反而因为那点不该有的心动犹豫不决;错在那天晚上,他没有推开那个带着哭腔的吻。
“我们是兄弟。”苏谨言的声音有些发颤,却还是坚持着说出这句话,“这是永远都改变不了的事实。”
“我不在乎!”苏妄行突然用力,将他狠狠推倒在床上。床垫发出沉闷的响声,苏谨言的后脑勺磕在床头,疼得他眼前发黑。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少年就已经扑了上来,膝盖跪在他身侧,双手死死按住他的肩膀。
“哥,你听着。”苏妄行的脸离他很近,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额头,呼吸滚烫地喷在他脸上,“我不管什么兄弟不兄弟,我只知道我喜欢你,我要你留在我身边,一辈子都不准走!”
他的眼神里翻涌着偏执和疯狂,像烧得正旺的野火,要将眼前的人连同自己一起烧成灰烬。苏谨言看着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突然觉得无比陌生。
这不是他从小带大的那个弟弟了。
那个会抱着他的腿撒娇,会把偷偷藏起来的糖果分他一半,会在打雷的夜晚钻进他被窝的孩子,早就被这疯狂的占有欲吞噬了。
“小行,你醒醒。”苏谨言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绝望,“你这样是不对的,你会毁了我们的。”
“毁了就毁了。”苏妄行低下头,鼻尖蹭过他的脸颊,语气轻得像情话,却带着玉石俱焚的决绝,“只要能和你在一起,就算下地狱,我也愿意。”
温热的唇突然覆了上来,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蛮横和急切。苏谨言的脑子一片空白,只剩下唇齿间传来的刺痛和熟悉的皂角香。他想挣扎,可苏妄行的力气大得惊人,按住他肩膀的手像铁钳一样,让他动弹不得。
舌尖蛮横地撬开他的牙关,带着不容拒绝的侵略性,在他口腔里肆意扫荡。苏谨言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一种深入骨髓的无力感。
他明明是哥哥,却被自己一手带大的弟弟这样对待;他明明想逃离,身体却在这熟悉的气息里渐渐发软;他明明知道这是错的,心底的悸动却像野草一样疯长。
“唔……”苏谨言发出一声闷哼,肩膀猛地绷紧。苏妄行的手不知什么时候钻进了他的睡衣,指尖带着滚烫的温度,抚过他后背的皮肤,激起一阵战栗。
“哥,你放松点。”苏妄行离开他的唇,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呼吸急促地说,“你明明也喜欢我的,对不对?”
苏谨言别过头,眼泪顺着眼角滑进头发里,带来一阵冰凉的触感。他不能承认,绝对不能。
一旦承认了,就再也没有回头的路了。
苏妄行见他不说话,突然笑了笑,低头吻上他的脖颈。湿热的吻一路向下,带着牙齿的轻咬,在白皙的皮肤上留下一个个暧昧的红痕。他的手也没闲着,顺着腰线往下滑,指尖勾住他睡裤的松紧带。
“不要……”苏谨言的声音带着哭腔,身体剧烈地挣扎起来,“小行,求你了,别这样……”
可他的挣扎在苏妄行眼里,仿佛只是欲拒还迎的挑逗。少年的动作更加放肆,睡裤被一点点往下扯,冰凉的空气接触到皮肤,让苏谨言打了个寒颤。
就在这时,隔壁房间突然传来一阵咳嗽声,紧接着是重物落地的声音。
苏妄行的动作猛地顿住了。
两人都僵在原地,房间里只剩下彼此急促的呼吸声。过了几秒钟,苏妄行才缓缓抬起头,眼神在昏暗中闪烁不定。
是妈妈。
自从爸爸走后,妈妈的精神状态就越来越差,整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很少出来说话,有时候半夜会突然咳嗽,或者打翻东西。
“我去看看。”苏谨言趁机推开他,声音还有些发颤,手忙脚乱地拉上睡裤。
苏妄行没有拦他,只是坐在床上,看着他慌乱的背影,眼底的疯狂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阴郁。
苏谨言走到妈妈房门口,轻轻敲了敲门:“妈,您没事吧?”
里面没有回应,只有一阵压抑的咳嗽声。他犹豫了一下,轻轻推开门。
房间里没有开灯,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一股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借着从门缝透进来的微光,他看见妈妈蜷缩在床角,怀里抱着一个旧相框,肩膀微微耸动着,像是在哭。
“妈。”苏谨言走过去,在床边蹲下,“您是不是又不舒服了?我去给您倒杯水。”
妈妈没有理他,只是抱着相框喃喃自语:“你说他怎么就走了呢……他答应过要陪我到老的……”
相框里是爸爸年轻时的照片,穿着白衬衫,笑得一脸灿烂。苏谨言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揪紧了,喉咙发紧,说不出话来。
他知道妈妈还没走出爸爸去世的阴影,可他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自己也困在泥沼里,连呼吸都觉得费力。
“妈,夜深了,您睡吧。”苏谨言伸手想去扶她,却被妈妈猛地推开了。
“别碰我!”妈妈的声音尖利而嘶哑,像是受了惊吓的猫,“你们都和他一样,都是骗子!说好了不离开我的,结果呢?”
苏谨言的手僵在半空中,心里一片冰凉。他知道妈妈说的不是他,可那带着绝望的指责,还是像针一样扎进了他的心里。
是啊,他也是个骗子。
他骗苏妄行说会陪他去迪士尼,骗他说没有想过离开,骗他说他们还能回到过去。
“我去给您倒杯水。”苏谨言站起身,转身走出房间,轻轻带上门,将那浓重的药味和绝望的呓语关在里面。
客厅里的动画片早就停了,电视屏幕暗着,像一块黑色的墓碑。苏妄行坐在沙发上,背对着他,手里拿着遥控器,不知道在想什么。
苏谨言走到饮水机旁,接了杯温水,又拿了粒安神的药片,转身想回妈妈房间,却被苏妄行叫住了。
“哥。”少年的声音很轻,在寂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她又说什么了?”
“没什么。”苏谨言避开他的视线,“就是有点不舒服。”
苏妄行慢慢转过身,眼睛在昏暗中亮得惊人。“她是不是又在说爸爸?”他的语气很平静,可苏谨言却看见他攥着遥控器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她总是这样,活在过去里,从来都不管我们。”
苏谨言的心里一沉。他知道苏妄行对妈妈有怨气。爸爸走的时候,苏妄行才十二岁,正是需要人照顾的时候,可妈妈却把自己封闭起来,所有的重担都压在了刚上大学的他身上。这孩子嘴上不说,心里却早就积满了不满。
“她只是……还没走出来。”苏谨言试图解释,声音却很无力。
“走不出来就能不管我们吗?”苏妄行猛地站起来,声音陡然拔高,“她知道你为了供我上学,每天加班到半夜吗?她知道你为了给她买药,省得连件新衣服都舍不得买吗?她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知道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哭!”
少年的声音里带着压抑多年的委屈和愤怒,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着,像一把钝刀,割得苏谨言心口生疼。
这些话,苏妄行从来没说过。他总是表现得很懂事,会在他加班晚归时留一盏灯,会在他累的时候递上一杯热水,会在妈妈发脾气时默默把他拉到一边。可苏谨言知道,这孩子心里藏着很多事,像颗定时炸弹,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爆炸。
“小行,别说了。”苏谨言的声音有些发颤,“她是妈妈。”
“妈妈?”苏妄行冷笑一声,一步步逼近他,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嘲讽,“她配吗?在她把我们丢下的时候,她就不是我妈了!”
“啪!”
清脆的巴掌声在客厅里响起,打破了所有的声音。
苏谨言的手僵在半空中,掌心火辣辣地疼。苏妄行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他,眼睛里迅速蒙上了一层水汽。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苏谨言看着少年脸上清晰的指印,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怎么会打他?他从来没有打过这孩子,哪怕他犯了再大的错,他也只是耐心地讲道理。
“小行,我……”苏谨言想道歉,可话到嘴边,却被苏妄行眼里的绝望和冰冷堵住了。
苏妄行慢慢放下手,脸上的指印红得刺眼。他没有哭,也没有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苏谨言,眼神里翻涌着震惊、委屈、愤怒,还有一种让苏谨言心惊肉跳的冰冷。
“你打我。”少年的声音很轻,像从牙缝挤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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