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刚拐进学校那条街,苏谨言就看到了攒动的人头。穿着各式校服的学生三三两两往校门里走,家长们则拎着包,脸上带着或焦虑或从容的神色,和老师低声交谈着。阳光透过车窗洒进来,在苏妄行的侧脸投下细碎的光斑,少年垂着眼,长睫在眼下扫出一小片阴影,看不出情绪。
“我就在这里停吧,前面堵得厉害。”苏谨言打了右转向灯,将车靠在路边。
苏妄行没动,指尖在书包带上无意识地摩挲着,过了几秒才低声说:“家长会是十点开始,你……”
“我知道。”苏谨言打断他,目光落在前方穿着高跟鞋快步走过的女人身上,“我先去公司处理点事,九点五十过来找你。”
他刻意避开了苏妄行的视线,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公事。昨晚那阵失控的混乱还像潮水般堵在胸口,他需要一点时间喘口气,哪怕只有短短一个小时。
苏妄行猛地抬头,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你又想跑?”
这话说得又快又急,带着点被戳穿心思的恼怒,尾音却微微发颤,泄了底里的恐慌。苏谨言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喉结滚动了一下:“我只是去公司拿份文件,上周的项目报告忘在桌上了。”
这话半真半假。报告确实忘拿了,但他原本打算开完家长会再去取,此刻说出来,更像是找个能暂时逃离的借口。
苏妄行定定地看了他几秒,忽然伸手,指尖轻轻搭上他的手腕。那里的皮肤薄,能清晰地摸到脉搏在下面跳得又快又乱。少年的指尖带着点凉意,轻轻摩挲着他手腕内侧那道被勒出的红痕——昨晚挣扎时留下的,此刻还泛着淡淡的粉色。
“哥,”苏妄行的声音放得很软,像小时候撒娇时的语气,可眼神里的执拗却像生了根的藤蔓,缠得人喘不过气,“十点,我在教学楼门口等你。别让我等太久,嗯?”
尾音那个轻轻的“嗯”,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苏谨言能感觉到手腕上的力道在慢慢收紧,像在无声地警告。他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发涩:“知道了。”
苏妄行这才松开手,推开车门下了车。书包带在肩上晃了晃,他没立刻走进学校,而是转过身,隔着车窗望着苏谨言。阳光恰好落在他眼里,亮得惊人,像藏着两簇小火苗,执拗地舔舐着什么。
苏谨言别开脸,发动了车子。后视镜里,那个穿着蓝白校服的身影越来越小,直到被汹涌的人潮吞没,他才长长地舒了口气,像是刚从深海里挣扎着浮出水面。
车开出去没多远,手机就响了。屏幕上跳动着“张姐”两个字,是家里的钟点工。苏谨言皱了皱眉,按了接听键。
“小苏啊,你现在方便回来一趟吗?”张姐的声音带着点犹豫,还有些不易察觉的慌乱,“你妈妈她……好像不太对劲。”
苏谨言的心猛地一沉,握着方向盘的手瞬间收紧:“怎么了?她又不舒服了?”
“不是……”张姐的声音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我刚才来打扫卫生,敲门没人应,推门进去才发现……她躺在床上没动静,脸色白得吓人,我叫了她好几声都没反应……”
后面的话苏谨言已经听不清了,耳边只剩下嗡嗡的鸣响,像有无数只蜜蜂在里面横冲直撞。他猛地踩下刹车,刺耳的轮胎摩擦声让周围的行人纷纷侧目。
“我马上回来!”他几乎是吼出来的,挂断电话就掉转车头,疯了似的往家的方向开。
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张姐那句“没动静,脸色白得吓人”。怎么会这样?昨晚他去看妈妈时,她虽然还是抱着相框发呆,至少还会咳嗽,还会喃喃自语,怎么一夜之间就……
车窗外的景象飞速倒退,像被揉碎的色块。苏谨言死死咬着牙,手心全是冷汗,几次差点撞上路边的护栏。他不敢想,那个总是沉默地坐在窗边,眼神空洞得像口枯井的女人,会以这样的方式离开。
爸爸走的时候,他以为自己已经扛过了人生最痛的坎。可直到此刻,心脏被攥紧的窒息感才让他明白,有些伤口,不管过多久,一碰就会鲜血淋漓。
赶到家楼下时,他看到了停在单元门口的救护车。红蓝交替的灯光刺得人眼睛生疼,几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正抬着担架往楼里走。苏谨言的腿突然软了,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上楼。
家门敞开着,张姐站在门口抹眼泪,看到他来,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话。客厅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消毒水味,和妈妈房间里那股挥之不去的药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气息。
“我妈呢?”苏谨言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喉咙像被砂纸磨过一样疼。
“在里面……”张姐指了指妈妈的房间,声音哽咽,“医生说……已经没气了。”
“没气了”三个字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苏谨言的天灵盖上。他踉跄着冲进妈妈的房间,腿一软,跪倒在床边。
妈妈躺在床上,眼睛闭着,脸色平静得像睡着了一样。她身上穿的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睡衣,手里紧紧攥着一张泛黄的照片——是爸爸年轻时的样子,穿着军装,笑得一脸灿烂。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空药瓶,标签上的字已经模糊不清,旁边压着一张折叠起来的信纸。
苏谨言的手抖得厉害,几乎抓不住那张薄薄的纸。信纸边缘已经有些磨损,上面是妈妈娟秀的字迹,只是墨迹有些晕开,像是被水浸过。
“谨言,小行:
当你们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妈妈应该已经去见你爸爸了。别难过,这对我来说,或许是种解脱。
你爸爸走的那天,我觉得天塌了。我总想着,要是我能早点发现他不舒服,要是我没跟他吵架,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这些年,我活在自责里,像个懦夫一样躲在自己的壳里,让你受了那么多苦,对不起。
我知道你们兄弟俩这些年不容易,更知道……你们之间有些不一样。妈妈不傻,小行看你的眼神,你偷偷躲起来哭的样子,我都看在眼里。
别害怕,也别觉得对不起谁。感情这种事,从来由不得人控制。只是你们要记住,不管走哪条路,都要好好的,别伤了自己,也别伤了对方。
爸爸在天上看着呢,我也会看着你们。
好好活着,别走错路。
爱你们的妈妈”
信纸从颤抖的指尖滑落,飘在地板上。苏谨言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照片上,晕开了一小片水渍。
他一直以为妈妈什么都不知道,以为她只是沉浸在自己的悲伤里,对周围的一切都漠不关心。可原来,她什么都知道。知道他的挣扎,知道苏妄行的偏执,知道这份见不得光的感情,却选择用这样一种方式,留下最后的宽容和祝福。
“哥!”
急促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苏妄行气喘吁吁地冲进来,校服领口敞开着,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脸上。看到房间里的情景,看到床上平静的妈妈,看到苏谨言手里的信纸,他的身体猛地僵住了,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妈……”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像个迷路的孩子,一步步挪到床边,伸出手,却又不敢碰,只是悬在半空中,“妈,你醒醒……你看看我啊……”
没有回应。只有窗外的风穿过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谁在低声啜泣。
苏妄行猛地抓住那张信纸,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一个字一个字地读着,嘴唇哆嗦着,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信纸上,很快就晕开了一大片。
“她知道……她什么都知道……”他喃喃自语,眼神空洞地看着前方,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她是不是觉得……我是个怪物?是不是觉得……我害了你?所以她才……”
“不是的!”苏谨言猛地抓住他的肩膀,声音嘶哑,“她没有!她是希望我们好好的!你看她写的,她让我们别走错路!”
“好好的?”苏妄行突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我们这样,怎么好好的?她就是不想再看到我们了!她就是觉得我们恶心!”
他猛地甩开苏谨言的手,后退了几步,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眼泪顺着脸颊滑落,他却倔强地仰着头,不让自己哭出声,肩膀却抖得厉害,像被狂风暴雨摧残的幼苗。
苏谨言看着他这副样子,心像被刀割一样疼。他知道,妈妈的离开,对苏妄行的打击有多大。这孩子虽然嘴上抱怨,心里却比谁都渴望母爱,只是这份渴望被偏执的外壳包裹着,从来没机会说出口。
医生和护士轻轻走了进来,低声询问是否可以把人抬走。苏谨言点了点头,别过头,不敢再看床上的妈妈。
当担架被抬出去的时候,苏妄行突然像疯了一样冲过去,死死抓住担架的边缘:“不准碰我妈!不准碰她!”
“小行!”苏谨言急忙拉住他,“别闹了!让妈妈安心地走,好不好?”
“放开我!”苏妄行挣扎着,眼睛红得像要滴血,“是你!都是你!如果不是你总想跑,如果不是你总躲着我,妈妈就不会……”
后面的话他没说出来,却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狠狠扎进苏谨言的心里。他僵在原地,松开了手,看着苏妄行被护士拉开,看着担架消失在门口,看着空荡荡的房间,突然觉得浑身发冷。
也许……苏妄行说得对。
如果不是他优柔寡断,如果不是他既贪恋那份温暖又害怕那份偏执,如果不是他总想着逃离,是不是妈妈就不会走得这么决绝?
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缠上来,勒得他喘不过气。
处理完医院的手续,已经是下午了。阳光斜斜地照在走廊里,拉出长长的影子,显得格外冷清。苏谨言坐在长椅上,手里捏着妈妈的死亡证明,纸张边缘已经被汗水濡湿。
苏妄行蹲在走廊尽头,背对着他,一动不动地看着窗外。校服外套被他扔在地上,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T恤,背影单薄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
从医院出来,两人一路无话。车开到家楼下,苏谨言解开安全带,刚想说什么,苏妄行就推开车门跳了下去,径直往楼里走,脚步踉跄,却异常坚定。
家里还保持着早上的样子,只是妈妈的房间门紧闭着,像一个不愿被触碰的伤口。张姐已经把客厅打扫干净了,空药瓶和信纸都被收走了,仿佛早上那场惊心动魄的一切都没发生过。
苏妄行径直走进自己的房间,“砰”地一声关上了门。紧接着,里面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响声,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砸碎了。
苏谨言的心一紧,急忙走过去敲门:“小行!你干什么?开门!”
里面没有回应,只有更激烈的砸东西的声音,夹杂着压抑的呜咽,像困兽在绝望地嘶吼。
苏谨言靠在门板上,听着里面的动静,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着,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知道,苏妄行在用这种方式发泄痛苦,可他却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站在门外,感受着那堵墙隔绝开的、同样汹涌的悲伤。
不知过了多久,里面的声音渐渐停了。苏谨言屏住呼吸,轻轻敲了敲门:“小行?”
没有回应。
他犹豫了一下,轻轻推了推门,发现门没锁。
房间里一片狼藉。书架上的书散落一地,台灯被摔在墙角,屏幕裂成了蛛网,桌上的相框摔在地上,玻璃碎了一地,里面的照片——是他们小时候的合影,他抱着苏妄行,两人笑得一脸灿烂——已经被踩得模糊不清。
苏妄行蜷缩在墙角,背对着门口,肩膀微微耸动着,发出压抑的哭声。夕阳透过窗户照进来,在他身上投下长长的影子,显得格外孤单。
苏谨言走过去,在他身边蹲下,捡起地上那片破碎的相框,指尖被玻璃划破了,渗出血珠,他却浑然不觉。
“疼吗?”他轻声问,声音沙哑。
苏妄行没动,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
苏谨言叹了口气,伸出手,轻轻放在他的背上。少年的身体猛地一僵,却没有躲开。他能感觉到手下的肌肉紧绷着,像拉满的弓弦,随时都会断裂。
“妈妈不是故意的。”苏谨言的声音很轻,像在说给苏妄行听,又像在说给自己听,“她只是……太累了。”
苏妄行还是没说话,可苏谨言能感觉到他的哭声小了些,只是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两人就这么沉默地坐着,直到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房间里渐渐暗了下来,才有人打破了沉默。
“哥。”苏妄行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她信里说……让我们别走错路。”
“嗯。”苏谨言应了一声,喉结滚动了一下。
“什么是错路?”苏妄行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像只受伤的小兽,“我们现在走的,是不是就是错路?”
苏谨言看着他,心里一片茫然。他不知道答案。妈妈的遗书像一道光,照亮了他们脚下这条泥泞的路,却没有指明方向。
“我不知道。”他诚实地说,“但我知道,妈妈希望我们好好的。”
苏妄行定定地看了他几秒,突然伸出手,紧紧抱住了他。力道大得惊人,像是要把他揉进骨血里,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依赖。
“哥,别离开我。”他的声音哽咽着,带着浓浓的恐惧,“求求你,别离开我。现在……我只有你了。”
温热的眼泪打湿了苏谨言的衬衫,带着滚烫的温度,烫得他心口发疼。他伸出手,轻轻环住苏妄行的背,感受着怀里少年剧烈的颤抖,心里五味杂陈。
妈妈的离开,像一道分水岭,把他们的人生劈成了两半。过去那些挣扎、逃离、恐惧,似乎在这一刻都变得不那么重要了。他们只剩下彼此,像漂浮在茫茫大海上的两片叶子,只能紧紧依偎着,才能不被风浪吞没。
“我不走。”苏谨言低声说,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我陪着你。”
至少现在,他不会走。
他不知道这条路会通向何方,不知道这份扭曲的感情会带来什么,可他知道,此刻的苏妄行,需要他。
苏妄行的身体猛地一颤,抱得更紧了,仿佛要把这三个字刻进骨子里。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像散落的星辰。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两人交织的呼吸声,在寂静的夜里轻轻回荡,像一首未完的歌。
不知过了多久,苏妄行才慢慢松开手,眼睛还是红红的,却已经不哭了。他看着苏谨言,眼神复杂,有依赖,有偏执,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哥,我饿了。”他低声说,像个撒娇的孩子。
苏谨言的心软了下来,点了点头:“我去做饭。”
他站起身,刚要走,手腕却被苏妄行抓住了。少年的指尖冰凉,还带着点颤抖。
“别走太远。”苏妄行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恳求,“就在厨房,让我能看到你。”
苏谨言看着他眼底的不安,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闷的。他点了点头:“好。”
厨房就在客厅旁边,离苏妄行的房间不远。苏谨言打开灯,暖黄色的光线瞬间填满了小小的空间,驱散了些许寒意。他打开冰箱,里面还有些昨天剩下的菜,和一块冻着的五花肉。
他拿出五花肉,放在水池里解冻,又洗了把青菜。水流哗哗地响着,他却能清晰地听到客厅里的动静——苏妄行从房间里走了出来,坐在沙发上,没有看电视,也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坐着,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苏谨言的动作顿了顿,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他知道,妈妈的离开,会让苏妄行的偏执变本加厉。失去了唯一的牵挂,他会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自己身上,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死死不肯放手。
可他现在,没有力气去想逃离的事了。妈妈的遗书上那句“好好活着,别走错路”像警钟一样在耳边回响,让他无法再像以前那样,只想着逃避。
也许……他们可以试着走一条不一样的路?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压了下去。太危险了。苏妄行的偏执像颗定时炸弹,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爆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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