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谨言是被清晨的阳光叫醒的。
窗帘没拉严,一道金晃晃的光斜斜地打在地板上,刚好落在他手边的修表工具上。螺丝刀的金属表面反射出细碎的光斑,晃得人眼睛发涩。他翻了个身,后脑勺撞到床头的木板,发出轻微的闷响——这才想起自己昨晚是在铺子里的小隔间将就着睡的。
苏妄行昨晚没走。
少年说错过最后一班回学校的火车,眼神里带着点刻意装出来的无辜,手里还提着从超市买来的洗漱用品,显然是早就打算好赖在这里。苏谨言看着他把牙刷毛巾摆进狭小的卫生间,看着他熟门熟路地找出备用的被子铺在沙发上,心里那点刚冒头的抗拒,终究还是被两年未见的生疏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纵容压了下去。
“醒了?”
客厅里传来苏妄行的声音,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苏谨言坐起身,揉了揉发沉的太阳穴,推开门走出去。
少年正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忙活,蓝白条纹的围裙是他昨天特意买的,尺寸有点小,勒得肩膀线条愈发清晰。晨光透过窗户落在他侧脸,把额前的碎发染成了浅金色,倒比两年前多了几分沉稳。
“锅里煮了粥,你先洗漱。”苏妄行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起个浅浅的弧度,“我还煎了鸡蛋,你以前总说外面卖的太油。”
苏谨言没说话,径直走进卫生间。镜子里的人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胡茬冒出了点青色,看起来确实比两年前憔悴了些。他拧开水龙头,冰凉的水流扑在脸上,让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两年前那个雨夜,苏妄行找到这里时眼底的疯狂还历历在目。可这两天相处下来,少年却像变了个人——说话时会刻意放软语气,递东西时总会先看他的脸色,连走路都放轻了脚步,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这种小心翼翼的讨好,比直白的偏执更让苏谨言心慌。
他知道苏妄行在补偿。补偿两年前的逼迫,补偿这两年的寻找,补偿那些藏在“我找了你两年”背后的、未曾说出口的委屈。可这份补偿像裹着糖衣的针,甜丝丝的,却总在不经意间刺得人心里发紧。
“哥,粥要凉了。”苏妄行的声音在门外响起,隔着扇薄薄的木门,带着点试探的意味。
苏谨言擦干脸走出去时,餐桌已经摆好了碗筷。白瓷碗里的小米粥冒着热气,旁边卧着个煎得金黄的荷包蛋,边缘微微焦脆,是他以前最喜欢的样子。苏妄行正把一碟酱菜往桌上放,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什么。
“坐下吃吧。”苏妄行拉开对面的椅子,眼神里带着点期待。
苏谨言在他对面坐下,拿起勺子舀了口粥。温热的米粥滑进喉咙,带着淡淡的米香,熨帖得让人鼻尖发酸。他有多久没吃过这样有人特意为他做的早餐了?在水乡躲着苏妄行的那半年,他常常是啃着冷面包赶早班的渡船;在这座小城落脚后,更是习惯了一杯豆浆两根油条打发早饭。
“味道怎么样?”苏妄行没动筷子,只是托着腮看着他,眼睛亮得像藏了星星。
“还行。”苏谨言避开他的视线,低头继续喝粥,声音有点闷,“盐放多了点。”
苏妄行的眼神暗了暗,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布的纹路:“那我下次少放些。”
“不用麻烦了。”苏谨言放下勺子,“你今天不是要回学校办手续?早点走吧,别耽误了。”
少年的动作顿了顿,抬起头时,眼底已经没了刚才的雀跃,只剩下点委屈:“哥,你就这么想赶我走?”
“我不是这个意思。”苏谨言的喉结动了动,“只是怕你耽误正事。”
“在我心里,没有什么事比陪你更重要。”苏妄行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哥,我知道你还在生我的气,还在怕我。没关系,我可以等,等你愿意接受我为止。”
苏谨言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他看着少年眼底的坦诚,那里面有小心翼翼的讨好,有未曾熄灭的偏执,还有一丝让他心惊的卑微——这不是他记忆里那个会张牙舞爪地宣告“你是我的”的苏妄行。
“我没有生气。”他低声说,声音有点发涩,“只是……还不太习惯。”
两年的逃亡像道无形的墙,横亘在他们之间。不是一句“我不逃了”就能轻易推倒的。
苏妄行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拿起筷子小口小口地喝粥。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手背上,能看到淡青色的血管,和两年前比,这双手骨节更分明了些,指尖还带着点薄茧——想来这两年没少遭罪。
早餐在沉默中结束。苏妄行收拾碗筷时,苏谨言靠在柜台边看着他。少年的动作很利落,刷碗时会下意识地把碗沿擦得干干净净,这点和他小时候一模一样。
“我走了。”苏妄行背着双肩包站在门口,手指紧紧攥着背包带,“周末我再来看你。”
“嗯。”苏谨言点点头,目光落在他背包侧面露出的半截充电器上——还是他以前买的那个,白色的外壳已经磨出了灰色的印子,却一直没换。
“哥。”苏妄行走到他面前,停下脚步,眼神里带着点犹豫,“我能……抱你一下吗?”
苏谨言的身体下意识地绷紧了。两年前那个带着侵略性的拥抱还历历在目,让他本能地想后退。可看着少年眼底那点近乎恳求的期待,他终究还是没动。
苏妄行的动作很轻,像怕碰碎易碎品似的,慢慢伸出手臂环住了他的后背。少年的胸膛贴着他的,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平稳的心跳,比两年前沉稳了许多。呼吸里带着淡淡的薄荷牙膏味,混着阳光晒过的皂角香,是干净的少年气。
“我走了。”苏妄行在他耳边低声说,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松开手时指尖似乎不经意地擦过他的腰侧,又飞快地收了回去。
苏谨言看着他转身走出巷子的背影,直到那抹黑色消失在拐角,才缓缓松了口气,抬手按了按发紧的太阳穴。
铺子里的钟表滴答作响,像是在催促着什么。他走到修表台前坐下,拿起放大镜对着齿轮仔细看着,可视线却总也集中不起来。
苏妄行的改变太突然,突然得让他有些措手不及。
周末来得比想象中快。
苏谨言刚送走一个取表的客人,就听到门口的风铃叮当作响。苏妄行背着双肩包站在门口,手里还提着个鼓鼓囊囊的袋子,脸上带着点风尘仆仆的疲惫,眼睛却亮得惊人。
“哥,我来了。”
“嗯。”苏谨言点点头,目光落在他手里的袋子上,“这是什么?”
“给你带的东西。”苏妄行把袋子放在柜台上,一样样往外拿,“学校附近有家老字号的糕点铺,你以前爱吃的绿豆糕,我排队买的;还有这个,保温杯,冬天喝热水方便;对了,还有这个……”
他拿出个巴掌大的陶瓷小猫,白瓷的身子,蓝眼睛,脖子上系着个红绳结:“看到这个就想起你,你以前总说我像只炸毛的猫。”
苏谨言看着桌上摆着的东西,心里那点坚冰似乎在慢慢融化。绿豆糕是他高中时的最爱,保温杯是他念叨过几次的牌子,连那个陶瓷小猫,都是他随口说过的玩笑话——这孩子竟然都记得。
“不用总买这些。”他拿起那个陶瓷小猫,指尖摩挲着光滑的瓷面,“铺子里什么都不缺。”
“我想给你买。”苏妄行的语气很自然,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事,“哥,我帮你擦擦柜台吧?看你这玻璃上都落灰了。”
不等苏谨言回答,他已经从背包里拿出块干净的抹布,沾了水小心翼翼地擦起柜台来。阳光落在他认真的侧脸上,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倒真有几分温顺的样子。
苏谨言没再阻止。他靠在门边,看着少年忙碌的身影,心里那道墙似乎又薄了些。
下午没什么客人,苏妄行就坐在旁边的小凳子上看书,是本厚厚的专业书,封面印着“机械原理”。苏谨言修表时,偶尔会抬头看他一眼,少年看得很专注,眉头会不自觉地皱起来,手指会轻轻敲着膝盖,这点和他思考难题时一模一样。
“看不懂?”苏谨言忍不住问。
苏妄行抬起头,眼底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摇了摇头:“有点,不过慢慢看总能懂。”他顿了顿,补充道,“我想考机械系的研究生,以后说不定能帮你修表。”
苏谨言的动作顿了顿。修表只是他用来藏身的营生,从来没想过会和“未来”这两个字扯上关系。而苏妄行的话,像在他灰蒙蒙的未来里,投进了一点模糊的光亮。
“嗯,挺好。”他低下头,继续手里的活计,嘴角却不自觉地柔和了些。
傍晚时分,巷口的张婶送来一篮子新鲜的蔬菜,说是自家种的吃不完。苏谨言刚要道谢,苏妄行已经接过篮子,笑着说:“张婶您太客气了,我哥这几天总念叨想吃新鲜的青菜呢。”
张婶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还是你们兄弟俩亲。小苏啊,你弟弟可真懂事,比我们家那混小子强多了。”
苏谨言的脸颊有点发烫,刚想解释他们不是普通的兄弟,苏妄行已经把他往屋里推:“哥,我去做饭,你陪张婶说说话。”
看着少年熟练地和张婶寒暄,苏谨言突然觉得,这样的场景似乎也没那么难以接受。
晚饭很丰盛。苏妄行炒了三个青菜,炖了个排骨汤,都是清淡的口味,显然记得他胃不好。吃饭时,少年会不动声色地把排骨往他碗里夹,看到他皱眉头就会立刻问“是不是不合胃口”。
“很好吃。”苏谨言忍不住说。这两年他吃惯了速食和外卖,早就忘了家常菜的味道。
苏妄行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得到夸奖的孩子,笑得露出了两颗小虎牙,和记忆里那个少年重叠在了一起。
“那我以后常做给你吃。”
“学校太远,不用特意跑过来。”苏谨言提醒他。从学校到这里,坐火车要两个小时。
“不远。”苏妄行说得理所当然,“能看到你,再远都值得。”
苏谨言没再反驳。他知道,对苏妄行来说,这点距离根本不算什么。
吃完饭,苏妄行要赶最后一班火车回学校。苏谨言送他到巷口,看着他背着包往车站走,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显得有些单薄。
“路上小心。”苏谨言忍不住说。
苏妄行转过身,对他挥了挥手,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哥,晚安。”
“晚安。”
看着少年的背影消失在拐角,苏谨言才转身回铺子。夜风带着凉意,吹得他打了个寒颤,心里却暖暖的。
这样的日子,似乎也没那么难熬。
接下来的几个月,苏妄行每个周末都会准时出现。有时带点学校附近的特产,有时带来他新画的设计图,有时什么都不带,就安安静静地坐在旁边看他修表。
他从不提过分的要求,最多只是在临走时问一句“能抱一下吗”,如果苏谨言皱眉,他就会立刻笑着说“开玩笑的”,然后转身离开。
铺子里的变化在悄悄发生。苏妄行买的那个保温杯总放在最顺手的位置,陶瓷小猫被摆在了柜台最显眼的地方,墙角多了盆绿萝,是少年说“屋里太素净”买来的。
苏谨言开始习惯周末有个人在旁边叽叽喳喳,习惯吃饭时碗里多出的排骨,习惯修表时偶尔抬头能看到一双专注的眼睛。那道墙,在不知不觉中已经薄得快要透明了。
冬至那天,苏妄行没打招呼就来了。
他到的时候,苏谨言正趴在柜台上算账,外面飘着细密的雨丝,冷得人手脚发麻。听到风铃响,他抬起头,看到苏妄行站在门口,头发湿漉漉的,肩膀上落着层薄冰,手里却紧紧抱着个保温桶。
“你怎么来了?今天不是要考试吗?”苏谨言站起身,心里一紧。
“考完了,提前交卷了。”苏妄行搓了搓冻得通红的手,把保温桶往他怀里一塞,“快趁热吃,我妈以前总说,冬至要吃饺子,不然会冻掉耳朵。”
保温桶很烫,隔着厚厚的布料都能感受到温度。苏谨言打开一看,里面是胖乎乎的饺子,冒着热气,还卧着两个荷包蛋。
“你做的?”他惊讶地问。
“嗯,早上五点起来包的,怕赶不上给你送来。”苏妄行吸了吸鼻子,鼻尖红得像草莓,“味道可能不太好,我第一次学。”
苏谨言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他看着少年冻得发紫的嘴唇,看着他肩膀上没来得及拍掉的冰碴,突然觉得眼眶有点发热。
“傻子。”他低声说,声音有点发颤,“不会等考完试再做吗?冻感冒了怎么办?”
“怕你一个人吃不上热乎的。”苏妄行笑了笑,露出两颗小虎牙,“哥,快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苏谨言没再说话,拿起勺子舀了个饺子。韭菜鸡蛋馅的,是他最喜欢的口味,咸淡刚刚好,一点都不像第一次做的。热气模糊了视线,他低下头,假装被烫到,悄悄擦掉了眼角的湿意。
“好吃。”他说,声音有点闷。
“那就好。”苏妄行松了口气,找了条毛巾擦头发,水珠顺着发梢滴落在脖子上,看得苏谨言心里发紧。
“去洗个热水澡,我给你找身干净衣服。”苏谨言站起身,往隔间走。他这里有几件备用的衣服,是以前买大了的,苏妄行应该能穿。
“不用,我坐会儿就走,晚上还有晚自习。”苏妄行连忙摆手。
“听话。”苏谨言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冻出病来谁给我送饺子?”
苏妄行愣了一下,随即眼底爆发出亮得惊人的光,像点燃了漫天星辰。他乖乖地接过毛巾,走进了卫生间。
听着里面哗哗的水声,苏谨言靠在门上,心里那道墙终于彻底塌了。他知道,自己再也无法否认,无法抗拒了。
这个偏执又笨拙的少年,用两年的寻找和三个月的小心翼翼,终于撬开了他尘封的心门。
苏妄行洗完澡出来时,穿着苏谨言的灰色毛衣,袖子长了点,被他卷了两圈,露出纤细的手腕。头发湿漉漉地搭在额前,脸颊泛着健康的粉色,倒比平时多了几分少年气。
“饺子呢?”他吸了吸鼻子,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餐桌。
“在锅里热着,等你出来一起吃。”苏谨言转身去厨房端饺子,没看到身后少年眼底瞬间亮起的光。
两人坐在餐桌旁吃饺子时,外面的雨还在下。保温桶里的饺子很快见了底,苏妄行捧着碗喝饺子汤,满足地叹了口气:“还是哥做的汤好喝。”
“是你饺子包得好。”苏谨言难得地夸了他一句。
苏妄行的脸颊立刻红了,低下头,嘴角却忍不住往上扬。
吃完晚饭,雨还没停。苏妄行看着窗外的瓢泼大雨,眉头皱了起来:“看来赶不上最后一班火车了。”
苏谨言看着他故作苦恼的样子,心里有点好笑。这孩子怕是早就算好了会下雨,才故意提前交卷赶来的。
“铺子里有地方,你今晚就在这儿睡吧。”他说,语气很自然。
苏妄行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却还是假装犹豫了一下:“会不会太麻烦你?”
“不麻烦。”苏谨言站起身,从柜子里拿出干净的被子,“你睡沙发,我睡隔间。”
“好。”苏妄行笑得像偷到糖的孩子,连忙上前接过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地放在沙发上。
夜里,苏谨言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雨声,怎么也睡不着。隔壁沙发上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很轻,却像鼓点一样敲在他心上。
他知道自己应该保持距离,应该还记得两年前的恐惧。可此刻,心里却只有一个念头——离他近一点,再近一点。
鬼使神差地,他悄悄起身,推开了隔间的门。
客厅里只留了盏小夜灯,昏黄的光线刚好照亮沙发上的人影。苏妄行侧躺着,怀里紧紧抱着个抱枕,像只缺乏安全感的小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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