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瑶第一次见到秦凤兮的那天,昆灵宗的试炼擂台上正下着一场腥风血雨。
与其说是血雨,其实是上一场比试中某个内门弟子被击飞时喷出的血雾,在灵力激荡下化作细密的红色雨丝,纷纷扬扬地洒落在青石擂台上。那股甜腥的气味混杂着灵力灼烧后的焦糊味,呛得月瑶直皱眉头。
她站在擂台边缘的候场区,左手还缠着刚才简单包扎过的绷带——那是外门选拔赛时留下的伤,深可见骨,但负责外门的赵管事只丢给她一卷劣质的止血绷带和一块下品灵石,连个疗伤的丹药都懒得多给。
“那个外门的,该你了。”
负责叫号的内门弟子语气淡漠,目光从月瑶身上扫过时,像在看一件不值钱的物件。
月瑶也没在意,伸手将绷带又狠狠勒紧了几分,迈步走上擂台。
台下响起一阵低低的哄笑。
“就她?筑基一层?这不是上去送死吗?“
“外门也是没人了,这种小散修也敢报名内门试炼。”
“长得倒是好看,只可惜是个废物。”
月瑶充耳不闻,脚步稳稳当当地踩上擂台的石阶。她的鞋子已经磨破了,左脚的大拇指露在外面,沾了些灰尘和干涸的血迹,但她连看都没看一眼。
她没空在乎这些。
她要赢。
只有进入内门,她才能每个月领到五枚聚灵丹,才能有足够的灵力去冲击筑基中期,才能在三年内结丹,才有资格去打听那个人的下落——
“外门弟子月瑶,对阵内门弟子赵寒!
主持比试的长老念完名字,意味深长地看了月瑶一眼,那目光里有同情,也有无奈,但更多的是一种「你自求多福」的麻木。
月瑶的对手已经站在擂台中央了。
赵寒,内门赵氏旁支子弟,金丹一层,主修火属性功法,擅长一柄赤炎剑,在内门中排名中游,但对于一个筑基一层的外门弟子来说,他已经是碾压级别的存在。
他甚至在月瑶走上擂台时都没有拔剑,只是抱着手臂站在那里,嘴角挂着一丝懒洋洋的笑。
”小师妹,我劝你认输。“赵寒的声音不大,但灵力裹挟下足以让全场听清,”刀剑无眼,伤了你可不好看。“
月瑶站在他对面,仰头看着这个比她高出整整一个头的青年。
金丹一层。
筑基一层。
隔着整整一个大境界,两条鸿沟般的差距。
放在任何一本教科书般的比试规则里,这都是一场毫无悬念的碾压。
但月瑶从来不看教科书。
”请赐教。“她语气坚定。
三个字,不卑不亢,甚至带着一丝笑意。
赵寒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但也仅此而已。他随手拔出赤炎剑,剑身上腾起一层灼热的火焰,将周围的空气都炙烤得扭曲起来。
”既然你坚持,那我就——“
话没说完,月瑶动了。
她没有灵器,没有法宝,甚至连一柄像样的剑都没有,但她有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经验——不要给对手准备的时间,不要让对手拉开距离,不要让对手用出他擅长的招式。
她整个人像一支离弦的箭,几乎是贴着地面窜出去的,速度快得不像一个筑基一层的修士。
赵寒瞳孔一缩,本能地挥剑横扫。
赤炎剑带着灼热的剑气横扫而出,火焰在空中划出一道弧形,足以将任何近身者烧成灰烬。
但月瑶没有退。
她在剑锋触及身体的前一刻,身体猛地向后仰倒,整个人几乎折成一个不可能的弧度,赤炎剑的剑气贴着她的鼻尖掠过,烧焦了她几缕碎发。
与此同时,她的右手撑地,左腿如同毒蛇吐信般弹出,脚尖精准地踢向赵寒持剑的手腕。
这一脚她用了全力,将体内仅存的灵力全部灌注在脚尖。虽然力道对于金丹期的修士来说不值一提,但踢中的位置却刁钻至极——手腕关节处最脆弱的那条经脉,灵力流转的必经之路。
赵寒闷哼一声,手腕一麻,赤炎剑险些脱手。
他后退两步,脸上终于收起了轻慢之色。
”有点意思!”他说。
月瑶没有回应,因为她的左臂已经在刚才的闪避中被赤炎剑的余波削掉了一大片皮肉,鲜血顺着手臂滴落在擂台上,疼得她额头上青筋直跳。
但她没有因此而退缩。
她再次冲了上去。
这一次赵寒没有再给她近身的机会,金丹期的灵力毫无保留地爆发开来,赤炎剑上腾起的火焰将整个擂台都笼罩在炽热的高温中。他不再轻敌,每一剑都带着碾压性的灵压,逼得月瑶不得不一次次狼狈地翻滚躲避。
台下传来一阵阵嘘声。
“这是在比试还是在逃跑?”
“外门的就是外门的,一点体面都没有。”
“姑娘!赶紧认输吧,别丢人了。”
月瑶听到了这些声音,但她一个字都没往心里去。
她在数。
数赵寒出剑的节奏。
火属性功法,至阳至刚,威力大但后劲不足,每一次大开大合的攻击之后都有一个极短的间隙,短到只有呼吸一次的工夫。
而月瑶最擅长的,就是在那呼吸一次的工夫里,做很多事。
赵寒的剑再次横扫而来,剑势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淩厉,显然是已经不耐烦了,想一招结束战斗。
月瑶没有闪避。
她迎着剑锋冲了上去。
全场一片哗然。
“天啊,她疯了!”
“这不是找死吗!”
赵寒自己也愣了一下,手上的力道本能地收敛了几分——他虽然不把这个外门弟子放在眼里,但也没想真的一剑杀了她。
就是这一瞬间的犹豫。
月瑶抓住了。
她侧身让过剑锋,任由赤炎剑削掉她右肩一层皮肉,整个人趁势撞进赵寒怀里。左手五指并拢如刀,将体内残存的最后一丝灵力压缩到极致,化作一根肉眼几乎看不见的细针,狠狠刺入赵寒丹田上方三寸的位置——气海穴。
不是刺穴,是刺缝。
气海穴是修士灵力运转的核心枢纽,表面有天然形成的灵力屏障保护,任何强行攻击都会被自动弹开。但月瑶在藏书阁的残卷中读到过,灵力屏障不是密不透风的,它在经脉与经脉的交汇处存在着比发丝还细千万倍的缝隙。
刺中缝隙,灵力屏障不会被触发。
但灵力会紊乱。
赵寒的瞳孔骤然放大,体内翻涌的灵力像是被谁按下了暂停键,然后猛地倒流回丹田,冲击得他整个人向后踉跄了四五步,赤炎剑「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脸色煞白,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自己的丹田。
灵力紊乱。
短暂的、但真实存在的灵力紊乱。
而在比试中,这短暂的一瞬,足够对手做很多事了。
月瑶没有趁机攻击。
不是她不想,而是她已经没有力气了。她站在原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左臂和右肩的伤口同时在流血,将她破烂的道袍染成了暗红色。她的视线在发黑,耳边嗡嗡作响,膝盖软得随时要跪下去。
但她没有跪。
她挺直脊背,抬起头,看向主持比试的长老。
“长老…”她的声音已经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但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他灵力紊乱了,短时间内无法继续战斗。这算不算我赢?”
全场寂静。
长老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因为按照昆吾宗的比试规则,确实如此。灵力紊乱意味着失去了战斗能力,哪怕只是短暂的,也足以判定胜负。
但筑基一层打赢金丹一层?
这种事在昆灵宗千年的历史上,从来没有发生过。
就在这时,月瑶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那道目光很轻,轻得像一片雪花落在肩上,但月瑶的后背瞬间绷紧了。那种感觉很难形容,不是被注视的不适,也不是被威压碾压的窒息,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更本能的反应——
就像被一只蛰伏在暗处的顶级掠食者盯上了。
她的身体比大脑更快地做出反应,猛地抬头,目光穿过数十丈的距离,越过高台上那些窃窃私语的长老们,落在最中央那个端坐的身影上。
那是一个年轻女子。
不,不是年轻——是年轻到不像一个首座弟子。
月瑶听说过秦凤兮的名字。昆灵宗百年难遇的天才,二十岁半步元婴,整个浮凰大陆公认的下一代第一人。她想像过很多次这个传说中的人物该是什么样子——应该是一个鹤发童颜的老祖,或者一个威严冷肃的中年女修。
但眼前这个人,看上去不过十**岁的年纪。
她坐在高台最中央的位置,周围都是须发皆白的长老,却没有人觉得不合适。她就那么静静地坐在那里,像一把被精心擦拭过的利剑收在鞘中,锋芒内敛,却让人本能地想要避开。
月瑶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然后——
愣住了。
月瑶见过美人。
她在底层摸爬滚打这些年,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其中不乏容貌出众之辈。修真之人本就皮相出众,走在昆灵宗的山道上随便抓一个内门弟子,放到凡间都是倾国倾城的水准。
但秦凤兮不一样。
不是「更美」的那种不一样,而是——
月瑶找不到词来形容。
那是一张彷佛不属于人间的脸。眉如远山含黛,眼若秋水无尘,鼻梁高挺而秀美,唇形优美却色泽极淡,像是有人用最细的笔蘸了最淡的墨,在宣纸上勾勒出的仕女图。她的肤色极白,不是那种病态的苍白,而是玉石般温润莹白的光泽,彷佛月华凝结在了肌肤之中。
但真正让月瑶失神的,是她的那双眼睛。
那是一双极浅极淡的眼睛,瞳色淡得近乎透明,像极北之地万年不化的冰川在阳光下折射出的光。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没有好奇,没有打量,没有审视,甚至连月瑶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比试都没有让它们产生一丝波澜。
它们就那么平静地、淡然地、不带任何目的地注视着月瑶。
像是雪山顶上的月亮在注视着山脚下的一粒尘埃。
月瑶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不是漏了一拍——是整颗心像是被人用手轻轻托了一下,然后又轻轻放了回去。那种感觉说不上悸动,说不上心动,更像是某种她从未体验过的情绪在胸腔里悄然萌芽,快得她根本来不及辨认那是什么。
她只觉得自己的脸颊突然烫了起来。
烫得不像话。
明明刚才被赤炎剑的火焰燎到时都没有这种感觉,现在隔着数十丈的距离,被一双冷淡到极点的眼睛注视着,她居然脸红了。
月瑶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真没出息。
但她控制实在不住。
她的视线就像是被牢牢钉住了一样,怎么都挪不开。她想移开目光,想表现出一个外门弟子对首座弟子应有的敬畏,但她的眼睛不听话。
她就那么傻傻地、愣愣地、直勾勾地看着高台上的秦凤兮,像一只被蛇盯住的青蛙,又像一个第一次看到雪的孩子。
然后,秦凤兮站了起来。
全场的议论声在那个瞬间同时消失了。
所有人都看着秦凤兮,看着她从座位上起身,看着她一步步走下高台的石阶。她的动作不快不慢,每一步都像是经过了精密的计算,衣袍的下摆在台阶上拖曳出清冷的声响,那声响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月瑶的眼皮跳了一下。
秦凤兮在朝她走来。
不是错觉,不是自作多情——秦凤兮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她,那双浅淡的眼睛里依然没有什么情绪,但月瑶莫名觉得,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变了。
像是一潭死水下,有什么东西在缓缓甦醒。
月瑶的后背沁出一层冷汗。
她想后退,想转身逃跑,想直接跳下擂台混入人群消失不见。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一种更原始的直觉在告诉她——被这个人盯上,她的命运将不再属于她自己。
但她的双腿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不是被威压压制的动弹不得,而是——
她不想走。
这个认知让月瑶自己都吓了一跳。她明明最讨厌被掌控,最讨厌被当作棋子,最讨厌那些高高在上的人用俯视的目光看她。但当秦凤兮那样看着她时,她心里涌起的第一个念头居然不是反抗,而是——
再看一眼。
让那双眼睛再看我一眼。
秦凤兮走到擂台边缘,停下来。
近距离看时,月瑶才发现秦凤兮比她高出整整一个头,她要仰起脖子才能看清对方的脸。而这一看,她刚才好不容易平复下来的心跳又开始不受控制了。
因为秦凤兮比远看时还要好看。
那些关于「远山含黛」「秋水无尘」的形容在这一刻全都显得太过苍白。月瑶觉得秦凤兮的美不在于五官的精致与否——虽然确实精致到了极致——而在于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质,像是深渊之上的月光,像是悬崖边上的风,让人既想靠近又不敢靠近。
月瑶的耳根红了。
她可以肯定自己现在的脸一定红得像煮熟的虾,因为她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在发烫,烫得像是刚才被赤炎剑正面击中了一样。
“你叫什么名字?”秦凤兮问。
她的声音比月瑶想像中的要好听。不是那种刻意修饰过的清冷,而是天然带着一种疏离的温润,像是山间清泉淌过玉石,又像是冬日里第一缕阳光照在雪地上。
月瑶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喉咙干得像砂纸。
她咽了口唾沫,用尽全力挤出两个字:“月瑶。”
声音抖了。该死,她的声音居然抖了。她从十岁起就没在任何人面前抖过声音,现在居然因为一个女人的一句问话就结巴了。
秦凤兮垂下眼帘,那双浅淡的眸子从月瑶的头顶缓缓扫到脚尖,又从脚尖扫回头顶,那目光冷静得像是在评估一件物品的价值,却又带着一种让人浑身发软的专注。
月瑶被看得浑身不自在,但又莫名地不想躲开。
她在心里疯狂地对自己说:月瑶你清醒一点,这个人看你的眼神像是在看猪肉,你有什么好脸红的?
但她的脸不听话,她的耳朵不听话,她狂跳的心脏也不听话。
“月瑶,”秦凤兮将这两个字在唇齿间碾了一遍,像是在品尝某种味道,然后微微点头,“从今天起,你是我的人了。”
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没有商量的余地,没有选择的空间,甚至没有说明理由。
月瑶愣住了。
她的大脑在这一刻终于从「凤兮师姐好美好美好美」的死循环中挣脱出来,开始飞速运转。你是我的人了——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是收为弟子?是纳入麾下?还是——
等等,昆灵宗的首座弟子可以这样随便要人的吗?
她还没来得及问出任何一个问题,秦凤兮已经转身离开了。
她的衣袍在转身时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带着一股淡淡的冷香拂过月瑶的脸颊。那香气很淡,淡到几乎不存在,但月瑶的鼻子偏偏捕捉到了——像是雪后初晴时空气中那种干净到极致的味道。
月瑶站在原地,目送秦凤兮的背影消失在高台的帷幕后。
风吹过来,擂台上的血腥味和焦糊味还没有散去,但她闻不到了。她的鼻腔里只剩下那一缕若有若无的冷香,像是被人用一根看不见的线牵住了魂。
”凤兮师姐好美……“
月瑶下意识地喃喃出声,然后猛地回过神来,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
她左右看了看,确定没有人听到这句话,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但胸口那颗不安分的心脏,还在咚咚咚地跳个不停。
她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脸颊,又摸了摸更烫的耳根,最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破烂的道袍、露脚趾的鞋子、还在渗血的绷带,忽然觉得自己这个样子站在秦凤兮面前,简直像一只掉进泥坑里的野猫被一只凤凰俯视了。
”月瑶啊月瑶,“她小声对自己说,”你可真是……丢人丢到家了。“
但她的嘴角,在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时候,已经翘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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