覃小玉和师兄金奎子唱完戏肉后回到后台。农村的戏台除了一块唱戏用的石台之外什么都没有,他们只能躲在石台后面休息,还不准点灯,手臂、脸上时常一酥,那就是蚊虫又造访了。
鼓师问:“你俩下一场唱啥?”
金奎子没好气道:“唱,唱什么唱,底下有人听得懂么,不唱了!”
鼓师讨了个没趣儿,嘴里骂骂咧咧。
这么热的天,在这荒郊野外的赶场儿,谁心情都不好。
“走,师弟,我俩回去。”金奎子拉着覃小玉。县太爷给他们安排了住的地方,那儿可以休息。
两个人刚才十八岁,金奎子演武生,可脱了衣服架子,身子骨就缩水了,比起成年的男人来说,还是窄了点。覃小玉不肯脱中衣,月白色的绸衣贴身勾出一副清凌凌的身形,像哪家个高一头的大小姐。
金奎子抓住了覃小玉的腕子,覃小玉一躲,没躲成,而后就想挣,被金奎子粗咧咧喊了一嗓子:“干嘛呀你?”
不敢动了。
“你想回去唱?”金奎子问。
覃小玉一顿,赶忙摇头。
“那就成,”金奎子满意了,“你要想唱,我不去,也没人陪你唱呀。听师哥的,班主不会怪罪。”
“走喽,吃冰西瓜喽!”
金奎子像只大脚猫一般呷呷呷跑远了,剩下覃小玉在原地抿着嘴笑。
“你俩唱了一半就不唱了?”
果然,不到半个时辰,班主就听见前头不是唱的他俩的声儿了,虎着脸来师兄弟的房间。
“师傅,师傅,您别生气。”金奎子本是用手垫着头,老神在在躺在铺位上,一见班主的身影在窗户纸上闪过,一下子就从原地跳了起来。
“我们师兄弟没偷懒,正在练功呢!外头那些人又不懂戏,唱给他们听,没的败了兴致。”
一头说,一头让着班主坐下。
“你个唱戏的还讲兴致了?当赏花呢?”班主坐在条凳上,故意道。
“嘿嘿,下九流的戏子哪配赏花啊,但我们哥俩是班主你的金疙瘩不是,嘿嘿,嘿嘿。”金奎子站在班主后头给他敲背。
“嗯,你也别抬高自己,要是我那短命的师兄在,非得把你的腿打折不可。”班主长呼了一口气,安然地享受着金奎子的伺候,“该放手时就要放手,不说逼死几个徒弟,就连自己也被逼死了。”
“这些乡下人不懂那些是过场的,哪些才是角儿,我本来也没想让你们唱多少出,省得费嗓子。”
“就是这基本功不可费,还得日日精进,否则回了京城,你俩就什么都算不上了!”
说着,班主睁开双眼,眼中金光一闪,就要考校师兄弟二人。
“好嘞!”说时迟那时快,金奎子眨眼就将脚尖抬过了头顶,在原地转了个圈,“怎么样,师傅?”
又放开了手,原地倒腾了几个后空翻,手每次接地都落在原来的地方,整个人宛如小孩手上的空竹,嘟嘟转个不停,“怎么样?师傅!”
“得得得,您请一边儿去吧,”班主懒得理他,摆手让他走开,叼着烟袋吸了一口,“小玉,你呢?”
覃小玉知道自己得有这么一遭,没说话,手捏了一把侧边的裤缝。
“呵呵,”班主看出他的紧张,眯着眼笑了笑,吐出一口浓浓的烟雾,喷在覃小玉面前,“戏台和过日子不一样。过日子是男主外女主内,家里没个男人,干什么都难,那是举步维艰。戏台呢,那些达官贵人,上至宫里的太监,王府的郡王、贝勒,下至南来北往的商贩,都爱看女人,男人只不过是陪衬罢了。
“男人作花旦,就要比女人还女人,要少世俗、多婉转,别让男人想起街上跑的黄毛丫头,家里养的牙尖嘴利的泼妇,你呀,要演出镜花水月、波光潋滟,多一分则艳,少一分则淡。
“行了,来一段吧。”
“师傅,我唱《三盖衣》。”
“你唱。”
覃小玉做起手势,如同一个新妇坐在绣床上,唱道:“谯楼打罢二更鼓,官人他独坐一旁不理我。我自从嫁到王家一月多,真好比口吃黄连心里苦。”
“意头倒有了,但你怎么一眼也不看‘你的官人’?你唱的是独角戏,这出戏可不只你一人。”
班主似笑非笑道。
他站起来,脸上没有露出生气的模样,但师兄弟两人都知道他快要发怒了。
“师傅……”金奎子想说两句好听的。
“免了!”班主喝了一句,将二人震得一抖,记忆中的鞭子仿佛又发出破空的响声。
“我不打你。”班主指着覃小玉,皮笑肉不笑,“你是个金疙瘩,玉做的皮儿,打不得。别忘了你十六岁那年凭一出《葬花》名动京城。可如今是怎么啦?倒还比不上以前?你是惹了太监,可没叫他糟蹋了!”
班主喷出的唾沫悉数喷到了师兄弟二人脸上。
“说话呀。”金奎子扯扯覃小玉的袖子,小声而急切,“说话呀。”
“师傅,我错了。”覃小玉道。
“错哪儿了?”
“不该不看师哥。”
“哼。”班主没发觉覃小玉没抓住重点,从牙缝里喷气道,“那直接来‘第三盖’吧。”
这出戏唱的是新婚的丈夫王玉林误会李秀英不贞,故意冷落她。婆婆硬拉王玉林来李秀英房里,李秀英不忍王玉林一个人倚在桌旁睡去受寒,再三纠结之后还是决定给他披衣。
“冤家呀,你虽没有夫妻情,我秀英待你是真心。我手持衣衫上前去,盖罢衣衫我心安宁。”
最后这一段,不光要唱出旦对生的怨怼,还要流露出更多的柔情,最后还有要今生已经托付的认命之意。
金奎子闭着眼睛坐在小矮桌旁边就已经知道覃小玉唱得好极了。
当覃小玉将衣服盖在他身上的时候,他用藏在袖子底下的手在覃小玉肚子上比了个大拇哥,这原是男孩子间的笑闹,温热的肚皮猛地颤了一下,金奎子就低下头咕咕地笑。
“这还差不多。”班主道,“不过你自己知道,比起那场《葬花》少了什么。我告诉过你,你要把自己当女人,那法子你还记得?”
他斜着眼看覃小玉。
“记得,师傅。”覃小玉垂着眼睛答。
“我李三终有一天要重回京城,谁也挡不住我,你们也仔细点自己的皮!”
说完这句狂言,班主跨了门槛出去,今晚算是将二人放过了。
“唱得好哇,师弟!”金奎子逃过一劫,便又现了原型,学着覃小玉的模样捏指头唱,“覃老板~”
覃小玉却转过头去,不看他。
他以为覃小玉在担心班主的话:“怎么了,师弟?李三不会把我们俩丢掉的,除了我俩,谁还肯听他的话。再说了,都说要成角儿成角儿,哪有那么多角儿,他有我俩就不错了!”
覃小玉依旧一声不吭,干脆躺上床,把自己裹在厚厚的被子里。
“你干嘛呀,那么热的天?不会真成娘儿们了吧。”金奎子不依不饶地去拉他的被子。
回答他的是一计拳头,直打在他的面门:“我不想唱戏!”
金奎子愣愣的,一条红色的蚯蚓从鼻孔钻了出来:“不唱戏?不唱戏你干嘛去呀?”
第二天中午。
田姐儿想了一晚上都没想出什么对策,想来想去也只能把这姓王的地还给他们姓王的,给自己气得够呛。等到天边发白,才迷迷糊糊冒出来一个主意:不给她田,今年的稻米卖了的钱总该留给她吧?
这么想着一觉睡到太阳高照,田姐儿生生被热醒了。
来不及吃早饭,她急急忙忙就跑到了自家的那一亩三分地前面。
“天爷啊,怎么水都晒干了?”田姐儿大惊失色。
想象中黄澄澄沉甸甸的穗子不禁没有一点儿成形,还因为被晒了大半日,有的都蔫得直不起腰来,在田姐儿这个外行人看来,就是快要死了。
她家里原先也有几亩良田,只是都让人家帮他们种,田姐儿只粗略地知道没有水,不必去河塘里打水,只需将溪里的水引到自家田里就成。
她从家里扛了把大锄头,背着它连路都走不稳,好几次险些歪倒在地上。好不容易回到了地里,就要去隔壁田里引水。
邻家的嫂子一直在田里,冷眼往这边望了几遭都没说话,看见田姐儿的动作才道:“哎,你干什么呢?”
田姐儿看见是她,笑呵呵道:“嫂子,你家的水借我点呗。”
她的年纪比这邻居小上好几岁。再加上这邻居嫂子日日在地里晒着,一张脸晒得黑黢黢的,两个人看上去年岁相差就更大了。
田姐儿往常和她卖乖,她都是准了的。
这回却不知道怎么了,还没说什么,就劈头骂道:“只有你家要用水啊,要是把我家的水都引走了怎么办?”
田姐儿虽不懂太多庄稼活计,也知道她这话说得不对:“嫂子,您这是说的什么话,你家的水是从溪里引来的,怎么会都引走呢?”
“你自己瞧瞧,要是田里的水不满,这水就流不到四边上,日头这么大,还不给晒坏了?”邻家嫂子指给田姐儿看。
这下田姐儿可没话说了,邻家嫂子说的是对的。
可为什么之前都给她引水,今天就不肯了呢?
田姐儿直接道:“嫂子,你是听说了什么话,还是根生他娘跟你说了我什么不好的?”
邻家嫂子的眼神一下就变得一言难尽起来,还带着点鄙夷。
第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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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2章 唱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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