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季的天黑得特别慢,但真要是太阳落山了,那倏忽一下就变得伸手不见五指了,仿佛谁给大地盖上了一个锅盖似的。
“菊大娘,慢点啊。”花狗嘱咐道。
“你回吧,花狗!”菊大娘慢吞吞地朝前走,向后摆手道。她踏上一块大石板,石板的另一边微微翘起来,发出“噗”的一声。
她抬起头来才发现,房门不知什么时候开了。她那媳妇正用一只胳膊支着腰靠在门旁边,脸几乎挂得住一串黄瓜。
瞧瞧她的模样!多神气呀。长得又靓又刁,气势汹汹地,专门在这儿等着她这个老婆子。
菊大娘不愿矮她一头,站着不说话。
王花狗站在菊大娘后头,也看见田姐儿了。他昨晚上还梦见她了呢,现在却不知说什么好……
还是田姐儿先说话了:“娘,这么晚了,你怎么才回来?”
“我去村长家了,怎么,有事找我?”
菊大娘这非要跟自己对着干的劲头儿,把田姐儿气得不轻。但还有外人在,她只得把这口气憋住了:“没啥,等你吃饭呢。先进来吧。”
“早吃过了。”淡淡的语气。
即便如此,也不存在有家不回的道理,菊大娘抬脚进了门。花狗下意识想跟进去,门板差点拍扁他的鼻子。
“娘,你是不是打算就把田给村长家了。”田姐儿给菊大娘端了一碗水,就问道。
她们俩相依为命了三年,菊大娘以前也教过她针线活,起不来时还做饭给她吃,她一下子真说不出什么难听话,认清现实后只想问个清楚。
菊大娘却是和田姐儿相反,她一向对这个媳妇好,从不像有些老太太,嫌媳妇抢了儿子去,整日絮絮叨叨的招人烦。可她一旦变了心思,就打定主意不再露出之前的一丝影儿,一刀两断,就要断得干净。
“是啊,你管得着吗?”菊大娘挑衅道。
田姐儿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声音气得发颤:“我怎么管不着?那是王根生的田,那是我男人的田!”
菊大娘道:“假如你不改嫁,那就有你的份儿,可要是你改嫁了,”她陡然提高了嗓音,“就别想带走一分一厘!”
“你、你这个老太太。”亲娘教过田姐儿不能用手指着人,那样忒没家教,可她实在忍不住不这样做,“我真不知道你在想些什么。我这么年轻,你让我守一辈子活寡?再说了,就我们两个,怎么把家计支撑下去?”
菊大娘平静地道:“我就是这么过来的。根生爹没的时候,我岁数比你还小。”
“可王根生没留下种,男的女的都没有!”田姐儿歇斯底里道。
她没想过这一种可能,假如王根生留下一个孩子,她还会不会改嫁,她没往深里想。
“再抱养一个就是了。”菊大娘的语气依然没有任何波动。
田姐儿的心里砰地一声。
她算是明白了,转过弯儿来了。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呀。
菊大娘这是在逼自己呀。她早就准备好了,要逼她给王根生守一辈子寡,给他养一个不是自己生的孩子,延续他家的香火。
假如她不愿意,就卷着自己的铺盖滚出去!
她想干什么,她非要捆着自己吗,给她那个不是亲生的孙儿当牛做马?
田姐儿的大脑一片空茫,问道:“那要是我走了,你怎么办?”
“将田赁给村里,总不会少了我老婆子一口饭吃。”菊大娘早有准备。
“你就没想过,我再招个男人,咱们仨一起过日子?”
菊大娘的手一颤,半晌没说话。
田姐儿敢担保,菊大娘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带上她。她知道了自己想走,就想尽办法要将她留下来,没想过跟她好好商量,因为从头到尾,她就是把自己当成外人防着!
“娘啊娘,你是宁可自己到处去讨饭,也不愿意给我一条活路。”田姐儿失望地看着菊大娘,“你真的有一天把我当根生媳妇,当自己家人看过吗?”
“既然这样,我就跟你直说了吧。”田姐儿的脾气暴躁,但她从来没为自己说的话后悔过,“我田轻蝶就是随便找个人配了,也再不愿意跟你一起过!”
田姐儿拿起桌上的两只碗往地上一摔,顿时稀里哗啦响成一片。
菊大娘被这声音吓得双肩一抖,什么话也说不出。
“吱呀”一声,木门打开了,花狗站在门后面,看了一眼地上的碗,又直愣愣地看着正在气头儿上的田姐儿。
田姐儿顾不上理睬花狗,拿上一件暗色的对襟薄袄就推开他,冲了出去。
腿动得快,可是冲出来,今晚住哪儿呢?
田姐儿嫁得远,自小的玩伴都在娘家,在王家村识得的人都是点头之交,稍微熟悉一点儿的就只有夏妮儿了。
她只能往夏妮儿家去。
夏天晚上的村路黑黢黢的,在里面走就仿佛走在蚊子窝里似的,还又闷又热,好不容易走到夏妮儿家,田姐儿整个人都跟从水里捞出来似的。
“谁呀。”真是天助她也,来开门的恰好是夏妮儿。
“根生媳妇,怎么是你?”
“夏妮儿,可算到你家了,你先放我进去。”田姐儿热得直喘气,没力气跟她说话,抹了一把脖子上的汗,道。
夏妮儿把田姐儿让了进来,听田姐儿絮叨了一通后道:“你就这样跟你婆婆闹翻了?”
“对呀。”
夏妮儿一贯怕事:“你又何必这么晚了跑出来,再哄哄她,也不至于这样。”
田姐儿急道:“我咽不下这口气呀。”她气道:“得了,你别说了。我今晚就在你这睡了,你答不答应?”
“……”夏妮儿嘟囔了一句,起身去拿了一床薄被进来,“这是我小叔子的房,他眼下不在家,你就在这儿睡吧,原来也没想赶你走。”
“行,谢谢你嘞。”田姐儿朝夏妮儿露出一个灿烂的微笑。
等到夏妮儿家的一切动静都歇下来,田姐儿才能静下心想自己的出处。
王根生家是待不下去了,但她也没办法就像自己说的那样随便找个人嫁了,要是人家对她不好怎么办呢?这样急急忙忙的,能找着什么好人家。
要么,就上县城里找份活儿干,去那些富太太家里帮佣。
听说那些富太太像防贼似的防帮佣,一天十二个时辰没个歇的,半梦半醒中,田姐儿梦到一个富太太像她爹打学堂里的小孩子一样将她逼到墙角打她,浑身打了个寒噤。
半夜,一阵争吵声将本来就睡得不稳的田姐儿吵醒了。
她听出来是夏妮儿和她家那个的声音,夏妮儿男人是到县城里卖草鞋的,回来的晚。原以为是夫妻俩的事儿,没想掺和,但她却听到了她的名字。
她偷偷打开门,溜到夏妮儿的房间外边,蹲在窗户底下,偷听。
夏妮儿的男人道:“你怎么让根生媳妇睡咱家了?”
夏妮儿道:“她跟她婆婆吵架了,我收留她一晚,怎么了?”
“她现在名声都坏了,你让她睡咱家,是想咱们家也被议论?”夏妮儿男人压低了声音,依然听得出来他很着急。
一向脾气软的夏妮儿此时格外硬气:“是不是你妈又跟你说什么了?你忘啦,小时候你和根生去凫水,根生还救过你的命呢,现在你连收留他女人一晚都不愿意?”
夏妮儿男人急道:“那是一回事儿吗?!根生已经不在了。”
“你都听你妈的!”夏妮儿低吼了一句,“我去跟你妈说。”
说着就要开门出去。
一直从窗棂外往里看的田姐儿赶忙溜着墙根坐下,不知道该找哪条地缝钻下去。
好在夏妮儿没推门出来,看样子是被她男人拉出来,她男人也是气急了,实着嗓音喊了一句:“你想找打吗!”
常年在外的男人,没有和媳妇太多相处的时间,逼急了就想动手,而一向好性儿的媳妇就那样看着巴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不肯服输。
王根生从没对田姐儿这样过,但田姐儿知道他们夫妻俩闹到这个地步,都是因为她。夏妮儿的男人平常在夏妮儿口里,对她都是极好的。
于是田姐儿故意摇动她那房间的门,木门划过夜色发出“吱呀”一声。
田姐儿故意打了一个大大的呵欠,懒洋洋道:“哎呀,夏妮儿,你家的床我睡不习惯,我还是回家去了,明儿再见!”
“你!”
房间里,夏妮儿想去追。田姐儿明显是演给她看的,大半夜的她还能去哪儿呢?回家,照田姐儿的性格是不可能的。
她男人却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腕:“别去!”
不能去。
这是她男人和她婆婆的家,就是她把田姐儿追回来,又能怎么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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