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停在一个青砖伴矮房的院前,陈伯冒雨叩响院门,等了许久才等到人开门。
“妹子!我家娘子和阿郎入京探亲,行至附近突逢大雨,便想来贵村借宿。”他按照孟昭交代的说完,又将准备好的一块碎银递给开门的中年妇人。
见着银子,妇人一改开始的冷淡,笑着让开了路:“你们可不就找对人了嘛!整个上乔村就属我家空屋子最多。你们快进屋,需要我做什么只管吩咐。”
“那就劳烦妹子收拾两间房,烧一锅热水,再准备两个热菜。”陈伯又递给妇人一块碎银。
“好嘞!保准让你们满意。”
马车上只有一把伞,秦念本想让给孟昭,奈何他说他们眼下既是夫妻,理当同撑一把。
雨斜飘,伞下空间狭小。
她下意识往旁边让了让,肩头却擦过他的手臂,温热的触感隔着微润的衣裳传来,她微微一僵,又往另一边躲去。
“别动。”低哑的嗓音从头顶落下,孟昭将伞往她那边倾了倾,手臂顺势从她肩侧绕过,将她拢在身侧。
脚下泥泞,她一脚踩滑,腰间骤然多了一条手臂,稳稳将她托住,不偏不倚,正扶在那盈盈一握处。
掌心隔着洇润的夏衣,那片热度几乎要烫进皮肤里。
她稳住身形便想挣开,他的手却没松,反而紧了紧,不动声色地将她往身边带了带,指节微微收拢,像是本能,又像是蓄意。
那腰身太细,细到他一只手便拢得过来,像折柳,也像握玉。
他喉结微微滚动,眸色沉了下来。
周身紧绷不自在的秦念没有抬头,自然也无从看见。
她只觉腰间那只手又重了几分,连带着伞下的呼吸也浊了。
饶是他将大半的伞往她那边倾,秦念的衣裳还是湿了些,湿透的布料紧贴身上,将她凹凸有致的身段勾勒得清清楚楚。
她忙叫住正要往灶房去的妇人,拎着包袱跟在后面,随妇人进了一间卧房。
房里布局简单,只一张掉了漆的架子床、一张坑坑洼洼的木桌,以及两只木箱。
她向妇人道了谢,掩上门,从包袱里翻出一件青色外衫披上。
又觉坐在床边不妥,便挪出桌下的木凳,用手帕擦净,坐了下来。
背井离乡,路上又被孟昭吓得心惊胆战,早已身心俱疲。可身处这陌生之地,夜里如何安顿尚且未知,她压根不敢合眼。
“开门,热水好了。”
是孟昭的声音。
秦念刚打开门,孟昭便拎着木桶挤了进来。他将木桶搁在屋中央,径自四下查看,目光最后停在正对架子床的那面墙上。
他拔出匕首,走过去狠狠插入墙中。
墙那边顿时传来男人的惊呼与倒地的闷响。
他沉下脸,大步往隔壁屋而去。
痛呼与求饶声断断续续传入秦念耳中。她凑近那匕首插入的缝隙,这才看清,哪儿是什么墙,分明是纸糊的,怼近了看,还能隐约瞧见隔壁三个男人的惨状。
一想到方才被人偷窥,她又羞又愤,恨不能冲过去每人踹上一脚。
没犹豫,她匆匆穿好外衫,赶到了隔壁。
三个男人已被孟昭和陈伯打得蜷缩在地。
闻讯赶来的妇人被陈伯拦住,不能上前,只能站在门口指着孟昭破口大骂。
孟昭不理会她,冷声吩咐陈伯:“去找几根绳子。”
陈伯一走,妇人便扑向地上的三个男人:“当家的!儿子!你们怎么样了?”
她转头怒瞪孟昭:“滚!你们这群强盗,立马滚出我家!”
那尖锐的声音刺得秦念耳膜发麻,她不自觉往孟昭那边挪了两步。
“再过来些。”孟昭低声道,“这种蛮不讲理的泼妇,保不齐什么时候就扑上来。”
秦念又往他那边挪了挪,直至整个人躲在他身后,才有了些许安全感。
陈伯很快回来,不等孟昭开口,已将中年男人三两下捆了个结实。
妇人想救,又不敢,趁陈伯不备拔腿就跑。
孟昭疾步追去,一手刀砍在她颈上,妇人当即不省人事。
“把他们都扔进柴房,嘴堵上。”
陈伯来回三趟,才将这一家四口拖去柴房。稳妥起见,他又将父子三人打晕,只是手劲儿没孟昭准,不免让他们多吃了些苦头。
孟昭也没闲着,挨个房间查看了一遍。回到堂屋,对心神不宁的秦念道:“这家人都在柴房了。你安心回屋擦洗。”
秦念知他是好意,冲他行了一礼:“多谢楚大人。”
孟昭挥挥手,示意她快去。
进了屋,她仍不太敢擦洗身子。但天热出了汗,又淋了雨,浑身黏腻得难受,只得战战兢兢囫囵擦洗了一番,换上干爽衣裳,才觉舒坦了些。
吃完陈伯下的面,外边的天色已然彻底暗了下来。
出了偷窥这事,以防夜晚再生意外,陈伯与孟昭一致决定,三人同住一屋。
秦念本想打地铺,被孟昭严词拒绝。
躺在床上,疲惫终究压过了不安,没一会儿,她便沉沉睡去。
迷迷糊糊间,一声“嘎吱”将她惊醒,秦念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只见陈伯端着一个木盆从外头进来,低声道:“楚大人发热了。也不知这村里有没有大夫,只能先试试土方子。”
秦念翻身下床:“我帮你。”
走近一看,孟昭的脸和脖子都烧得通红。
“地上凉,先把他挪到床上去。”陈伯将木盆搁在桌上,半跪在孟昭身侧,将他的手臂绕过自己脖子,搭在肩头。
谁知那浑身滚烫的人竟猛地收臂,死死箍住陈伯的脖颈,勒得他喘不上气。
秦念被这一幕吓得连退几步。
眼见陈伯面色涨红、气息渐弱,她慌乱中抄起地上的木凳,朝孟昭的脑袋砸了下去。
好消息,陈伯得救了。
坏消息,楚大人被她砸破了脑袋。
看着倒在地铺上不省人事的人,秦念大脑一片空白,手上的劲儿撤去,凳子砸落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陈伯的干咳声唤回她的思绪,用抖得不像话的手探向孟昭的鼻下。
有气,还没死。
她吐出一口浊气,后知后觉去将陈伯扶起来,担忧道:“陈伯,你没事吧?”
“我没事儿。”陈伯从胸前摸出一小包止血散,递给她,“先给他止血。”
秦念接过药包,接连深吸了两口气,狂跳不止的心才稍稍平复。
她将药粉小心抖落在孟昭的伤口处,又接过陈伯从身上撕下的布条,轻手轻脚地缠住孟昭的伤处,再同陈伯一道将他挪到架子床上。
知晓陈伯要给他擦拭身子,她不便待,转身出了屋子。
“娘子,他背上的伤已化脓腐烂,不处理的话,这高热怕是退不下去。”陈伯的声音从屋里传来。
秦念回到屋门口,迟疑了一下:“要不……照他下午的法子来?”
“那得劳烦娘子进屋掌灯,我才下得准刀。”这才是陈伯真正为难的地方。
宁雍虽不禁女子外出,终究男女有别。娘子又是个寡妇,若被人知晓,名声可就毁了。
再者,秦东家待他一直不薄,此番更是许以重金托他护送娘子进京。这才启程第一日,便让娘子连连受惊,如今还要她冒名声尽毁的风险进屋掌灯,他实在没脸面对娘子,也无法跟秦东家交代。
可若不救,对方毕竟是朝廷命官。不论他挺不挺得过这一关,追究起来,他与娘子都落不了好。
秦念心知肚明,咬牙点了头。
名声再重,又怎能重过全家人的性命?
她另点了一盏油灯,小心举着为陈伯照明,好让他精准下刀,剜去腐肉。
背上最后一处腐肉被挑出时,孟昭也醒了。
他的声音像生了锈的锯子,又钝又哑:“天亮前得离开这儿,不能走官道。”
陈伯追问了句小路怎么走,他答完便再度晕了过去。
秦念看了眼窗外,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语气笃定:“宜早不宜迟,我们现在就走。”
父亲曾说过,一大家子也好,宗族也罢,有利益纠葛是常事。可真要遇上外人算计、欺负,大家都会心照不宣,一致对外。
这家人纵然有错,可一旦被村里人知道他们对外人下了手,只怕他们三人,就难走出这个村了。
“好。”陈伯反复确定孟昭不会再偷袭,这才把人背去马车上。
秦念则收拾好包袱,仔细检查了番没有东西遗漏,登上马车。
借着夜色的遮掩,马车缓缓驶出上乔村,被惊醒的狗冲他们离去的方向吠了几声,听不到声响,又消停了下来。
如孟昭说的那般,这次他们没走官道,沿着他说的小路赶路。
夜路本就不好走,又连下了几个时辰的雨,路更是难走,直至天明,才堪堪赶了十里路。
哪怕是十里路,上乔村的人纵是发现了那一家子,也不可能追上他们。
秦念高悬的心仍未落下,孟昭身上的高热依旧,再继续烧下去,轻则变傻子,重则没命。
不能让孟昭在她的马车上出事,否则就真的有口也说不清了。
偏偏这儿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早知道就走官道了,至少还能向过往的人求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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