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头小夜灯散发着光芒，赵昭一进房门就知道女儿在躺着装睡：“十一点了，还不睡？”

女儿睁开眼睛，可怜巴巴地说：“妈妈，我睡不着，想听故事。”

赵昭坐在床边，一手轻轻拍着女儿的身体，思绪飘向了很远的地方。

“妈妈？”

她看向女儿：“有一个结局不太好的故事，你要听吗？”

“我要我要我要！”女儿高兴地催促。

“很久很久以前……”

“有多久？一百年？一千年？”

“没那么久，大概十几年前……”

——

200X年夏。

高一教室窗外，夜风中含着潮湿的水汽，傍晚的一场雨驱散了小县城些许夏日烘人的暑热。

赵昭盯着数学试卷上鲜红的99分，像被谁扇了一巴掌，脸上火辣辣的。

150分制之下，不过百的分数和没及格有什么两样？

同桌苏静语的成绩比她好，文理科相当均衡，甚至连体育成绩也不错。她长相又好，性格也温柔，是各科老师眼中绝对的优等生。

如果说赵昭羡慕谁的话，那苏静语绝对要排头一个。

铃声响起，晚自习中间十五分钟的休息时间，有人睡觉，有人接水上厕所，有人出去活动身体。

在教室一片哄乱中，一个个子高高的，在校服外穿了件黑色外套的他班男生靠在门板上，伸手敲了敲门，引起第一排同学的注意。

一个略带邪痞的笑容在浓烈的五官上绽放，男生语气散漫：“同学，麻烦你帮我叫一下你们班的赵昭。”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在男生和不起眼的赵昭之间来回穿梭。

一时间，“周霖”“校草”“好帅”等等几个字眼涌入赵昭的耳中。

她不想出去，可是周霖一直气定神闲地守在门口，让人不能不妥协。

踏出门后，教室里的议论声显著增大，赵昭面色不好地跟周霖来到走廊尽头：“你找我有事？”

他弯下身子，歪头看她的脸，不答反问：“怎么了？不高兴？”

赵昭迅速调整好表情：“没有。”

周霖确认了几秒她的状况，然后嬉皮笑脸地说：“手伸出来。”

一条粉白色的手表被放在她手心上，从设计和上面印着的logo来看，价格不便宜。

“见义勇为的谢礼。”周霖还是没个正经地笑着。

“不用客气，而且我也用不上。”赵昭迅速塞还给他。

周霖早一个闪身，摆手离开：“好好用，我会检查的！”

检查你个大头鬼！

回到座位上，周围探询的目光让她的心情更加不愉快。

同桌苏静语问：“他怎么会来找你？难道是因为上周那件事？”

“嗯。”

“你还是不要和他多来往，毕竟他……”苏静语欲言又止。

上周末放学回家，苏静语被隔壁十一中的二流子堵住索要上网费，周霖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他一个人单枪匹马地就要和那帮人干架，苏静语被他挡在身后瑟瑟发抖。

赵昭见势不妙，拔腿跑回校门口，和保安大爷讲了一通，阻止了一场可能的斗殴。

当时周霖还臭着脸说：“多管闲事，你以为他们是我的对手？”

保安大爷责怪苏静语不当心，赵昭听得心头火起，跟保安大爷呛声：“我同桌做错了什么？”

声音引来周围人注目，大爷粗声骂几句，甩脸子走了。

苏静语蹲在地上流泪，赵昭安慰她：“弱者才会欺凌别人，这帮混混早晚要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别哭了，走，我陪你回家。”

“对了，谢谢同学，我们先走了。”赵昭和苏静语向他道谢。

“等等。”周霖喊住她，表情活像见了鬼。

他走到赵昭面前，小心翼翼地确定：“你……不会是前柳村的人吧？”

“是啊。”赵昭坦然承认。

周霖突然笑了：“我得谢谢你才对，不然今天可得挂彩。”

“呃，不用。”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他的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变，但是赵昭没心思和他多说，送苏静语回了家。

本以为事情就此中止，可是周一返校后，周霖就开始了对她的无尽骚扰。

他借口百出，一会儿是自己教室的饮水机坏了来借水，一会儿是问她那天几个人还有没有再找她麻烦，一会儿又在体育课上让她给自己加油。

赵昭被他折磨得快要崩溃，也是这时候才从其他人口中得知了他的身份。

鼎鼎大名，如雷贯耳的周霖。

不谈他极具观赏性的皮相，这人也是她们三中的传奇人物。他被在教育系统当官的父亲塞进重点高中，但从来不好好学习，上课睡觉，考试交白卷，气走过一个女老师。

这不是聪明与否，是学习态度有问题。

更不用说他还纠结了一帮狗腿子，在学校内外惹是生非，用不学无术来形容他，一点都不带夸大的。

“我知道，”赵昭向苏静语保证，“我才不会和这种人做朋友。”

“那我就放心了。”苏静语说。

——

赵昭多次试图将手表还给周霖，但结果是不但因此和对方常常碰面，手表最终也总是重新回到她课桌上。

她把手表藏到课桌最深处，全当没有这回事。

期末考试结束，放暑假前，赵昭和苏静语在食堂吃饭，周霖再次来找她。

“暑假有什么安排？”

他说这话的时候，身后一帮男生的起哄声此起彼伏。

“睡觉。”赵昭答。

“还有呢？”

“吃饭学习。”

“噗，”周霖被完全不好笑的话逗笑，“笨啊，我说你有没有出来玩的计划。”

“没有。”

“那就我来安排。”周霖理所当然地说，“明天上午九点，我在齐欣影院前等你。”

赵昭和他的表情一样认真：“我不去，别等。”

看了眼她的手腕，周霖严肃警告：“记得带我送你的手表。”

——

背着满满当当的作业回家，赵昭炫了一大块妈妈做的韭菜盒子，摸着圆滚滚的肚子躺在沙发上看电视。

爸妈在抗战片和乡村爱情剧之间来回切换，赵昭充当吐槽的角色：“卖了她还能原谅，我看女主纯傻。”

晚上睡觉前，她收到了一条来源不明的短信。

——你喜欢吃什么？爆米花？可乐？中午呢？

将短信删除并拉黑这个号码，赵昭沾枕头便睡了过去。

本来想好好补一补缺失的觉，不睡到12点不醒的，但是一通意外的来电却吵醒了她。

看着屏幕上显示苏静语的名字，赵昭忙揉着眼睛坐起来接电话：“怎么啦静语？”

对面沉默了很长时间，在赵昭以为她出了什么事的时候，苏静语开口道：“小昭，我想看电影，你现在能来吗？”

墙上的表盘里，时针指着10，赵昭问：“哪里？”

“齐欣影院。”

“几点的场？”

“十一点。”

“我家在农村啊，得倒车，一个小时赶不过去。”

苏静语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了些：“那好吧，我是不是打扰你休息了？”

“没事。”

“那有空你来找我玩。”

“好。”

赵昭越想越奇怪，害怕苏静语做了周霖的传话筒。

她发了条短信。

——静语，是不是周霖为难你了？

很久很久，直到她又吃了一大块昨天剩下今天蒸过的韭菜盒子做午饭，才收到苏静语的回信。

——没有哇。

一家三口人吃了一天才把韭菜盒子吃完，赵昭觉得自己说话满嘴都是韭菜香。

——

从第二天起，赵昭就扑到了山海一般的功课中去，偶尔被嫌她太懒的妈妈拽去赶集，除了收获一堆她爱吃的零食以外，就是会遇到一些从前的同学。

比如说小学同学王旭鑫，他学习不好，现在在十一中念书，小时候没少欺负别人，赵昭看见他都当没看见。

不过这会他却主动开口和她说话：“喂，我听说梁霖去你们三中了？得罪了我们校老大，让那小子小心点。”

看她不明就里的样子，王旭鑫嘲笑道：“你不会还没认出来吧？周霖就是咱们小学同学梁霖，隔壁上梁村的。”

赵昭呆滞地“啊”了一声：“我不记得了。”

“草！真他妈书呆子，你这记性怎么考上三中的。”王旭鑫想继续嘲笑，不过后脑勺挨了他妈一记正义的铁掌，所以没能成功。

但赵昭是真不记得梁霖这个人了，她满脸茫然地问妈妈。

“他啊，他妈当年喝药死了，他被他爸带去城里，没想到学习还不错，能考进三中了都。”妈妈对周围的八卦如数家珍。

“呃……”提到自杀，赵昭脑子里有了点印象。

这种小乡村，八卦传播很快，更何况这件事还涉及了点桃色新闻。

周霖的爸爸妈妈都是大学生，爸爸在政府机关工作，妈妈在县城里的连锁超市做经理，不过后来因为生了周霖身体不好，就辞职在家做全职主妇了。

看上去非常和满的一家人，但那个时候还叫梁霖的周霖却一直被丢在农村爷爷奶奶家养大。后来猛然有一阵子流传起周妈自杀的消息。听说是产后抑郁多年，加上突然得知周爸出轨，骤然打击之下，选择了结束生命。

如果是这样，那两个人确实做过大概一年的小学同学，因为时间太短，所以她不记得了。

“那周是跟谁姓？”

“他妈啊，他爸是上梁村土生土长的。”

跟父亲生活，却改成了母亲的姓？有点奇怪。

不过在满摊的零食面前，赵昭很快将这件事丢诸脑后。

下午做完今日作业，她打开电脑准备去农场偷点菜，□□上收到了新提示。

一个头像是黑色星空的叫“灬遺莣の锘唁”的人添加她为好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