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院后的日子,怀衿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先是母亲。
她回老家那天,母亲抱着她哭了好几天。
怀衿觉得这大概是母爱在车祸刺激下的延迟爆发,虽然不太像她妈,但她能理解。
但贺家那边的情况,她就完全理解不了了。
从前,贺家人对她,说不上坏,但也绝对算不上亲近。
怀衿一直觉得这很正常。毕竟她是保姆的女儿,从贺家的保姆间嫁进了贺家的别墅,这种事放在哪个豪门里都不算佳话。
她不介意热脸贴冷屁股,逢年过节主动送礼物,贺母喜欢插花她就去学花艺,大嫂怀小宝的时候她煲了三个月的汤每周送过去,虽然是保姆下厨。
但上周去老宅吃饭,贺母全程没有跟她说过一句话。
贺玦以前对她客气但不苟言笑,见面点个头就算打过招呼了。可现在,贺玦每次看到她,眉头都会皱起,像是看到了一件让他既愤怒又无力的事。
中午,客厅放着综艺节目。
怀衿就翻了个身,把脑袋搁在贺圻腿上。仰着脸看他,
表情寡淡平静,但一只手搭在插进她的头发。
“贺圻。”她道。
“嗯。”
“你是不是做了什么败坏我名声的事?”
贺圻低头看着她,帮她梳理着头发,“没有。生日快到了,想去哪里?”
怀衿知道他在转移话题,但这个手法实在太舒服了,她决定暂时放他一马。
“泡温泉。山里那家温泉酒店。”
贺圻:“我来安排。”
怀衿闭上眼睛。她想,管他呢,不管贺家人为什么突然对她态度大变,只要贺圻还在,那就什么都好说。
生日那天是个工作日。
怀衿觉得过生日这种事就应该避开人群,于是两人在周四下午出发,开车两个半小时到了山里的温泉酒店。
酒店不大,依山而建,每个房间都有独立的露天温泉池,用竹篱笆隔开,私密性很好。
于是,两人在池子里腻歪了不知道多久,直到最后,怀衿从内而外悉数都被牢牢掌控,再也无法承受,也根本无法好好享受,含泪狠狠咬着贺圻的肩膀。
贺圻暂时放过她,低头吻了吻她的唇瓣,披上浴袍,说去前台取点东西。
怀衿的腰非常酸,懒洋洋地趴在池子边,闭目缓神。
没过一会儿,忽然一道空灵又诡谲的女声,骤然在身侧响起。
她转头,才看清身侧不知何时站了个女孩。
女孩穿着一身宽大的黑色复古罩衫,料子轻薄诡异,松松垮垮罩住纤细的身形,腰间系着麻绳,脚上没有穿鞋,周身的水雾仿佛都绕着她刻意避开,透着说不出的古怪违和。
“你……”怀衿下意识往池子边靠了靠。
女孩垂着眼:“世人皆困于皮囊,执着于朝夕情爱,你也是一样吗?”
怀衿微怔,下意识直起身:“你说什么?”
女孩抬眼,直直盯着怀衿的眼睛,继续发问:“你可曾参悟,生死本是轮回泡影,爱恨皆是虚妄枷锁?鲜活的皮囊会腐朽,温热的血肉会冰冷,世间所有相守,终究抵不过宿命倾覆。”
水雾漫过两人之间,她的语气诡谲又虔诚:“我问你,你赖以存续的爱恋,是爱他皮囊完好的模样,还是爱他灵魂本真的残缺?”
怀衿心头莫名发紧,一时失语。
没等她开口,女孩的语调陡然沉了几分:“倘若有朝一日,你最爱的人褪去人形,堕入混沌深渊,化作世人唾弃、狰狞可怖的怪物,山河倾覆,岁月颠倒,所有人都弃他而去、视他为孽障——你心底的爱意,是否分毫不减,依旧赤诚如初?”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周遭的暖灯猛地闪烁了一下。
眼前的黑雾人影一晃,不过眨眼的功夫,方才还伫立在身侧的古怪女孩,便彻彻底底消融在缭绕的水雾之中,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怀衿浑身一僵,后背悄然渗出一层薄凉的寒意。
下一秒。
贺圻提着浴巾和水杯,身姿挺拔,穿过白雾走来。
他低头看向神色怔怔的怀衿:“我抱你上来。”
“我刚才好像看到一个女孩,”怀衿从半梦状态中清醒过来,转身指向竹篱笆的方向,“她凭空消失了。”
贺圻的手顿了一下,转头看过去。。
竹篱笆外面什么都没有。月光照在石板上,泛着一层薄薄的青灰色。
他把视线收回来,俯身将浴巾展开,裹在怀衿身上,然后一手穿过她的膝弯,一手托着她的背,把她从池子里抱了出来。怀衿浑身湿漉漉的,水珠顺着她的小腿往下滴,打湿了他的浴袍前襟。
“我真的看到了。”怀衿搂着他的脖子,语气难得认真,“她就站在这里。”
贺圻道:“问了什么?”
怀衿后知后觉地想了一会儿,说道:“她问了我一堆奇怪的问题——什么皮囊会腐朽、爱恨是虚妄,还问我如果有一天你变成怪物,我会不会还爱你。”
贺圻的脚步停下,立即警觉和恐惧起来。
“这年头搞行为艺术的人挺多的。”怀衿靠在他胸口,自己替自己解释起来。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贺圻没有接话。他抱着她穿过竹篱笆之间的石板小径,夜风裹着山间的凉意吹过来,怀衿往他怀里缩了缩。
回到房间,贺圻把怀衿放在床边,转身去倒热水。
“贺圻?”
怀衿把睡衣套上,扣子系到一半,又开口了:“不过说真的,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是说如果——你变成什么样子我都不会怕。”
“你瞎想什么。”贺圻眸色涌动着不可捉摸的情绪,声音压得很低。
“我没有瞎想。”怀衿从这几个字里听到了强烈而紧迫的感情。
再加上这几天的表现,贺圻非常的不安。
怀衿道:“我觉得她有一句话说错了。爱恨是虚妄,相守抵不过宿命。可如果相守终有尽头,那就抵不过了吗?贺圻,我爱的是你,不是你的皮囊。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老了也好,丑了也好,变成怪物也好,我都不会离开你。这个答案,你听清楚了吗?”
贺圻转过身,看着她。
然而,怀衿最受不了他这样直勾勾的看着她。
沉默持续了一小会儿。
怀衿有点慌了,她从床上跪坐起来,“你怎么跟被人甩了似的?贺圻,你最近真的很奇怪,动不动就红眼睛——”
贺圻没让她说完。他俯下身,一只手扣住她的后脑勺,吻了上来。
把她整个人都往自己怀里按。
怀衿被他吻得差点仰倒,双手本能地撑在他的胸口,能感觉到他的心跳。
“贺——”她在他唇间发出一个模糊的音节,想让他轻一点。
他没有松手。呼吸乱得一塌糊涂,额头相抵,睁开眼睛看着她。
眼底翻涌着怀衿读不懂的东西——有恐惧,有狂喜,有劫后余生的庆幸,还有一种更深的、她无法命名的东西。
“记住你说的话。”贺圻压抑着喘息,无限逼近她又问了一遍,“怀衿。记住你今天的话。”
怀衿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记住了。”她说,“你到底怎么——”
话又没说完。他又吻了下来。从额头、眉骨、鼻梁、嘴角、下巴。
怀衿被他吻得有点发懵,双手环住他的脖子,膝盖一软,两个人一起倒在床上。
“贺圻,”她被他压得有点喘不过气,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看看你刚才在池子里干的好事——”
锁骨下方一片深浅不一的红痕,皮肤上还有几道被他的手指按出来的指印。
贺圻的掌心贴着她的皮肤,能感觉到她的脉搏在血管里跳动着。
“是你说的。你说不管我变成什么样,你都不会离开我。”
怀衿彻底放弃了抵抗。她伸出手,捧住他的脸,蹭掉他眼角一点潮湿。
“如果要掉小珍珠,我可是一颗颗收藏起来的!”
贺圻将她整个人箍在怀中。
房间陷入黑暗。
怀衿把脸贴在他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声,慢慢闭上了眼睛。
她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贺圻在黑暗中睁着眼睛,低头看她的手——无名指上那枚婚戒,在月光下泛着一点微弱的光。他自己的左手无名指上,也有一枚,和她的一模一样。
掌心贴着掌心,十指交握。
他闭上了眼睛,做了一个梦。
一片无垠的灰雾,脚下是浅得看不见的水,踩上去没有声音也没有波纹。
他在雾里走了很久,不知道在找什么,也不知道走了多远。然后雾忽然散了。
贺圻看到了变成恶鬼的自己。
完结啦,谢谢观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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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怀衿。记住你今天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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