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芙蓉夜宴(1)

沈照华没想到,陈致所烧的这第三把火,直接烧到了温泉汤池。

用银炭烧了半日的暖阁一室温热,云母雕窗泛出淡淡柔光。

宫人们服侍沈照华在池旁轩中净浴,香汤淋得肌肤滑腻、遍体生香。钗环尽褪,随意披散在肩上的一绺青丝妩媚丛生。

地板湿滑,披上轻纱浴衣,宫人扶着沈照华绕转屏风,步入活水汤泉。

芙蓉池上水汽氤氲,汤中之人慵坐池阶,一袭素衣掩体,远看恍若谪仙。

感受到水波推开的动静,陈致将身子缓缓坐正,阖上的眼眸也转为半开。

青丝松松挽起、身姿绰约掩映的沈照华就这么进入他的眼帘时,陈致脑海中浮起一句诗:今夜花神出蕊宫,绿云袅袅不禁风。

如画般的诗与这样的人物本是绝配,可他到底未曾吟出,只是轻巧地感叹一句:

“都说灯下观美人,果然不错。”

这样说总不会显得轻浮。

沈照华很少听到有人以姿容夸她,一时说不清是羞是喜:“妾哪有林娘子长得好?殿下别这么夸我。”

说完她觉得不大合宜,提起林琰做什么?

但不可否认的是,她午前看到林琰娉婷袅娜地出现在自己面前,又想到她是陈致看重的女子时,她心中隐隐有些不是滋味。

陈致也琢磨起她的言外之意:“这话听着有些酸了,莫非孤称赞林氏,太子妃有些嫉妒?”

“哪有的事,妾只是实话实说。”沈照华慌忙否认,她总不至于跟一个深困宅院的女子吃味。

二人相对而坐,香雾缭绕于水波之上,在其间漫起迷蒙薄烟。

陈致踩着白玉池底,拨开汤泉水一步步走向她。

水漫在他的腰间,素衣紧贴肌骨,现出如松竹般清劲的线条,水珠从这副白如雪、莹如玉的躯体上缓缓滑落,晃得沈照华有些神迷。

沈照华不禁咽了下口水,又忙把眼睛偏向一边。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陈致的清声伴着活水缓流声进入耳中:“实话实说?你可不是对孤坦诚相待的人。”

他声音低缓,沈照华也低声反驳:“殿下惯会冤枉人,妾待殿下哪里有假?”

陈致几乎已经贴到了她的身前,在她的额前低语:“真假一事,人心自知。”

初见那日的场景猛地重现眼前,袅袅水汽之间,沈照华猛地抬眸看向他。

他还不曾忘。他竟不曾忘。

只是他记得这些有何用?他为何一定要探个明白?

陈致的目光摩挲在她的脸上,与她的眼神瞬间相触,沈照华又忙垂下脸去。

“殿下说什么呢,妾有些听不懂。”

陈致看着眼前紧贴池壁躲无可躲的沈照华,心里早察觉了她的异样。

他记得她害羞时低头垂眉的弧度,记得她心虚时眼睫闪动的幅度,记得她的嘴硬与自持……眼前冰肌玉骨的佳人,可不正是边关提枪策马的少年将军?

虽然还有谜团未解,但他几乎已经确定,并且暗自欣喜。他到底不曾左了心性,他心中挂念着的,本就是一位女子,一位与众不同的女子。

他的手不自觉地扶上她滑腻的右肩,手指拂过她清晰的锁骨,顺势拈起纱衣的一角便要褪去。

是与不是,他要看个分明。

沈照华的心已经跳到了喉咙。他的指尖点上自己的右肩时,她忽然意识到他今夜邀自己同沐汤泉的意图。

他知道她右臂上有刀伤,想去探看那道疤痕。

沈照华却忙拨开他的手,将身一避游离此地,将纱衣拢好。

汤波再次涌起,沈照华绕到他的身后,却看见他肩胛处受伤缝合而留下的疤痕在素衣之下若隐若现。

她伸手欲触摸那道伤,手指才要抬起,又被她生生攥住。

“……还疼吗?”

这一躲一问间,陈致的心波澜再起。

他偏过头来,看向她的眼神有几分炽热:“你指的是什么?”

“殿下尊养于玉楼金阙之内,身上怎会有这样深的伤口?”

说一个谎,要靠千万个谎来圆。连关心他的伤势都需要迂回相问,沈照华一时无力至极。

“今年四月,孤在明德宫为母后祈福,心念西境兵事,梦中为敌军所伤。”

储君轻易不得离京,原来他是以为母祈福为由暗涉边关,难怪他一直瞒着自己。

看似玩笑的答话,却在沈照华喉中洇了一团苦涩:“梦中吗?”

分明是与她并肩作战时所伤。

“妾在家时听兄长提及边关战事,说每场交锋后都是黄沙成紫,尸横遍野,幸存下来的也是身受刀枪,皮穿骨错。还好如今,都结束了。”

“都结束了。”陈致回味着这四个字的重量,似乎有所觉悟。

她是在提醒他,过往如尘,需要重新开始了吗?

他转身重新面向她:“你兄长,和你长得像吗?”

“像。”沈照华浅浅一笑,不露出半点撒谎的痕迹,“家里人常说,我们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都像母亲。”

“你兄长如今居家守孝?”

“嗯。只是父亲去后,兄长身上也不大好了,收复新岭时受了重伤,牵扯得旧箭伤一并复发,又遭逢丧亲之痛,如今应还在服药。”

沈照华一边拨着汤泉淋身,一边淡淡说着。

她无法说兄长早已去世,也无法说不久之后,临安老宅就要宣布兄长居丧中道过世的消息,让沈家曾以女代子的欺君之事彻底掩埋地下。

陈致不去戳穿她的谎言,只是说着:

“天地无情,蚁梦南柯。逝者已去,活着的人,就不要再让逝者挂心才是。你与家里人,感情很好吧?”

“嗯,妾自幼受父母兄长悉心教导,一家人和乐无穷。小时候妾不爱读书,总是调皮,也不免常挨训斥,只是如今怙恃尽失,想再听父母骂上几句,已不可能了。”

“不经失去,难知可贵,我也是如此。当年庄懿皇后在时,日日察看窗课、严加训导,对我饮食起居、一举一动均有规范,我也常怨苛刻,甚至逆反抗议,惹得母后不快。”

陈致缓缓说着,弥漫的香雾遮住了他眼底一抹酸涩的笑意,“如今想真是不应该,母后在时,我尚有荫庇依靠,母后去后,便只剩孤身一人了。”

“怎会,我也会是殿下的依靠。”

她从未想过,高居宫阙、天下仰望的太子殿下,也会念念不忘丧失至亲的彻骨之哀,也会发出当时只道是寻常的无奈之慨。

陈致第一次听到有人想成为他的“依靠”,不觉一时失笑:“这个承诺可不是好做的,太子妃可要量力而行。”

“凡事两个人做,总比一个人要容易些,再不济,也不会觉得太孤单。”

沈照华从不是轻易许诺之人,若太子不是陈致,她便只顾自己的事便了,可偏偏是他。

是他的话,她愿意陪他共立浪头,就如桑台城下,他坚决地同自己共克敌军一样。

室外清寒,芙蓉汤暖。

沈照华与陈致未回正殿,就在屏外暖阁中更衣就寝。

室内熏着一炉清甜的“春消息”,叫人仿佛置身春芳初绽的时节。

宫人关闭阁门,却下锦帐,悄声退去。

雕花床上,陈致缓抬上身面向有些紧张的沈照华,想帮她把上衫褪去。

沈照华下意识地挡住他的手,却透过他指腹的温热,感受到了自己指尖的冰凉。

“怎么了?”

陈致柔声问着。

“是不是……有点快?”

她面上的潮红和眼眸的闪躲让他尽收眼底,陈致一笑。这是她今天第二次说觉得快了。

“那什么时候才不算快?”

他的气息再次吹过鬓边,沈照华却不禁把衣襟拢了拢。

她不想让他看见自己的右臂。

陈致以温柔又不可抗拒的力道将她的手拿开,缓缓解开她衣襟的系带。

素色裹胸衬得肌肤清白如霜,修长的颈间滑过她吞咽的起伏,他将衣衫从背后拨下,她瘦削的肩颈臂膀显露无遗。

淡淡的清香从她肌理间渗出,陈致的喉结不由滚动一瞬。待他的目光从她的下颌抚摸至右臂,他的眸光蓦地一滞。

那素臂之上哪里有一丝一毫受过刀伤的痕迹?!

他手上的动作也停止了,沈照华察觉到他的异样,又默默把衣衫穿上。

为了不露痕迹,她特意让徐仲明从他家中拿了宫中所用的药膏,兢兢业业抹了将近半年,才算把这疤痕平复,只有一道浅浅的银痕,不在灯光之下细细观察,是看不出的。

但她不愿让陈致发现她右臂无伤。

新婚之夜,他的神情是那般冷漠,又把自己甩在房中独自扬长而去,连一句关心的话都没有。

今日他的态度才刚刚好些,若让他把心中那处仅存的疑点也消除,岂不是又要重演当晚的场景?

她虽然不想坐实沈家的欺君之罪,但也不想让他对自己视若无睹,哪怕他只是出于好奇来试探自己。

她的心乱得很,乱到她自己都看不明白。

“殿下,休息吧,明日还要早朝呢。”

她将被子抻上来,便侧过身去睡了,让自己不去思量陈致的想法。

背后的陈致将被子轻轻替她掩好:“睡吧,过了今晚,想必东宫再也不会有流言蜚语了。”

香炉里的春消息丝丝盘旋而上,夜里,沈照华梦醒之际转头看去,发现陈致已然不见了踪影。

沈照华心头一皱,难道,他又一次头也不回地走了?

慌忙下床拨开锦帐,借着窗外透进的月光张目望去,却见窗下影着一个熟悉的影子。

窗外陈致正向唐近元吩咐:

“让崔知白速遣人秘往临安,查探沈少将军的情况。孤要知道,他到底是生,还是死。”

诗句出自明代李东阳《玉簪花》,原句是“昨夜花神出蕊宫,绿云袅袅不禁风”。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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