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岁暮良辰(1)

接下来的几日里,沈照华半学半管地拿定了节庆宫灯彩设的安排,核定了腊月赐福煮粥的用品银钱,终于对禁中的各司职责、钱账出入和办事流程有了个基本的把握。

陈致被陈业安排去户部监管各省钱粮奏报和赋税盘点,回东宫时经常夜已深沉,只偶尔来文熙殿应卯般用个午膳,有两次还被中途叫走理事去了,之前说的出去游玩之事,也只得被暂且搁置。

这日沈照华与贺云婉同陆贤妃议定了祭灶与年宴的事宜,终于有了片时闲暇在禁中漫步起来。二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家常,不觉一股馥郁的芳香丝丝缕缕萦入鼻中。

“是花香!”沈照华浅吸了两下周遭的空气说道。

贺云婉指着不远处一间飞檐红柱的阁楼:“那儿便是观锦楼,是培育各色花木的暖房。”

“那去看看。”沈照华拉着贺云婉往假山后的观锦楼走去,又问道,“对了,你方才说,当时你在城北义学中教学子琴艺,然后遇到了梁王?”

“他竟穿了一身麻布衣衫,扮了个贫家子弟去听我授课。后来他跟我说,是几日前他探访民情路过义学,从窗外看到我授课,一眼便识出我是个女子,所以才特意去听的。你说可不可笑?可见他脑子里一分正经事没有,打量人家女子倒细致得很!”

贺云婉哭笑不得地说着,沈照华听了也禁不住发笑。

“那这么说,你当时是扮做男子去授课的?”

“虽知道不好抛头露面的,但还是忍不住出去疯,就常扮做个小子。”

沈照华不禁想到了自己今春在凤宁的经历。还真是无巧不成书。

只是陈致不如梁王眼神好,如今对面亦不能相认罢了。

“所以梁王就暗中查探了你的身份,非你不娶了?”

贺云婉见她这样刨根问题,不免现出几分羞色,但还是嘴硬道:“他也没问过我同不同意就私自调查,这仇我可还记着呢。”

二人谈笑着进了观锦楼,比方才浓郁十倍的花木芬芳迎面袭来,融融暖意顿时包裹周身。

放眼楼中,只见花架子上挨挨挤挤摆着五彩斑斓各色花草,藤萝在墙边架上攀援而上,山茶在门边盆中恣意盛放,冬日里难见的魏紫、香玉、春柳牡丹在坛中争奇斗艳。

沈照华的眼睛差点被这万紫千红晃晕了,都没注意到一旁宫人问贵人安的声音。

于是不禁感叹:“怪道林良娣一日离不开这些花儿草儿的,果然赏心悦目啊。”

贺云婉问道:“林良娣?就是太子一早便娶了的那个侧室?”

“嗯,怎么了?”

贺云婉摇摇头说没怎么,沈照华看了她一眼,便也先略过此事不提。

听闻有宫外的两个贵人到此,观锦楼的掌事连忙下楼来迎。

他遥遥一看她二人,绽着笑容便一路趋上前来:“小人给太子妃、梁王妃请安,今儿真是黄道吉日,让小人有幸得瞻二位娘娘仙貌!”

他应该从未见过沈照华,今日却能说出她的身份,沈照华一时好奇道:“你是如何知道我们身份?我们这衣服上也未绣了名号。”

花房掌事殷勤回答:“小人方才给永福宫送鲜花儿去,才到门口便被拦住,说是二位娘娘来了,叫小人午后再去。小人识得梁王妃,自然也就知道您是太子妃了。”

沈照华又想起一桩事:“贤妃娘娘也爱花么?”

“是了,贤妃娘娘对花木盆栽极有见地,小人呈送过去的花,必得经娘娘亲自过目拣选才能留下,若没有合心意的,又有好板子吃了。”

掌事说得语气似有些委屈,沈照华趁机笑道:“那我疼疼你,你们司苑花房也给东宫的林良娣送过花儿,再去挑几盆送东宫去,记我的账上,若是林良娣喜欢,我自赏你。”

掌事喜笑颜开:“谢太子妃殿下!这事儿还真难不倒小人,林娘子和贤妃娘娘一样,都极爱这冬日里的山茶,待小人挑几盆品相好的,这就差人送去!”

沈照华继续问道:“你可知之前林娘子那儿的花儿,是哪位主子吩咐送去的?我们也好寻机表表谢意。”

那掌事神情间的一瞬闪烁被沈照华捕捉个正着,所以也就不必再听他扯什么按例孝敬的鬼话了。

沈照华再环望了一眼这花团锦簇的楼阁,与贺云婉同出春和门去。

回到东宫,沈照华连忙把宜春阁的账簿又翻出来,仔细看了近一年司苑司送来的鲜花,但怎么也看不出异样。

可那掌事回话时欲盖弥彰的神情,其中分明另有隐情。

唯有今年冬日,司苑司一连往宜春阁送了两次山茶,而陆贤妃偏也最爱山茶。莫非,宜春阁的花,与陆贤妃有什么关系?

一个梁王之母,一个太子之妾,利益相抗,辈分不同,一年到头想必也见不得几次面,这二人之间能有什么联系?

纵是有联系,送花又有何用呢?

沈照华反复看着账簿,百思不得其解。

这日孟尚宫又来东宫请沈照华用印,顺便汇报了最近六局二十四司的准备工作,待沈照华闲下来时,已是傍晚了。

她伸了个懒腰从案旁起身,只觉浑身僵硬,连屁股都麻得很。

而且头也发涨,连日来不曾稍歇,整个身子都似乎不是自己的一般。

玉泉出去煮安神茶,她自己捶了捶酸胀的胳膊腿,猛然发现,肉竟松弛了!

深宅时日果然消磨人,自入京来她便没有正经练过拳脚,好容易在凤宁练就的一身功夫,如今竟然被荒怠至此!若用如今这副身子骨去战场上挥枪杀敌,无异于送命了!

沈照华连忙到内室偷偷扎了会儿马步。

天啊,大腿竟然这么快就发酸了!

噩耗啊。

沈照华就差仰天长啸了。莫非她真要把自己呆成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深宅妇人不成吗?

于是连忙叫人把玉泉招呼进来,小声问道:“玉泉,我那枪在库房呢?”

她清晰得记得,她是把那柄陪她上刀山下火海的长枪当做陪嫁搬进来了。

玉泉听到“枪”字,瞪大了双眼:“娘娘问这做什么?”

“快去帮我找找,若是一会儿太子殿下还不来,我要练枪!”

玉泉不可思议:“这是东宫!娘娘您练......”

沈照华哪里肯给她反驳的余地,推着她就去了:“不管不管,快去快去!”

不一会儿玉泉便回来了,说长枪确实在库房角落放着,沈照华这才松了口气。

也许她这辈子再也上不了战场,只能做个后宫妇人,但有些回忆,有些本领,她不愿丢。

一直到入夜,前面也没传来陈致今晚要来后院的消息,沈照华遂命人闭了院门,换上轻便箭袖衣裤到殿后花园里活动筋骨。

她从库中小心翼翼地搬出那把许久不握的、为兄长和她抵挡过千军万马的长枪。

不知情由的,只当是沈恪遗物,所以也无人问起。

细细擦去枪上浮尘,如水月色之下,长枪寒光重现。

手中沉甸甸的重量唤醒了沈照华沉睡已久的半身气力,她只觉多日疲惫一扫而空,浑身都是劲儿。

彼时陈致查了一天账,才从户部衙门回到东宫。

因着时候晚了,唐近元安排了些清粥小菜叫陈致吃了,便要准备热水服侍他盥沐。

陈致心里算了算日子,说道:“之前我在如约楼订的雅间,早已超了时限了,明儿你再去重订一下,还要那间,就这三五日的。”

唐近元回身笑应道:“遵命。殿下如今忙成这样,还惦记着与娘娘的约定呢?”

一提沈照华,陈致脑海里就浮现出那英秀可爱的容颜,心里不禁有些甜丝丝的。

“君子一诺千金,既答应了,自然要带她去的。”

唐近元猜到陈致是红鸾星动了,毕竟之前太子殿下不管是对先太子妃还是林良娣,都不曾上过什么心,哪像对这位,又是找书又是开门禁,如今还特意在外面订酒楼的?

想到此处,他又收回了要出去的脚步:“殿下,如今这时辰,想来娘娘也不曾睡,这书房毕竟冷些,不如今儿去文熙殿歇了罢?”

陈致一想,近来忙得脚不沾地,自那日芙蓉汤泉一夜后,还不曾与她同寝。虽然他独寝惯了,并无心冷落她,但到底不该。

陈致从书房移驾文熙殿时,沈照华才在院中习练不久。

她紧握长枪开步刺挡,披着薄薄一层汗,听着枪头在夜风中呜呜作响。这响声与这东宫深院虽不协调,但她却听得格外入迷。

她感受着筋骨肌肉重新活过的舒爽,一时阵前斩旗、悬崖逃生、桑台鏖战的场景如剪影般掠过脑海。枪风凛冽,而她浑身热血沸腾。

她知道,虽然此生再也无法实现守护河山、明堂拜将的少年之志,但她确实曾为这一线微茫浴血拼斗过,这就够了。

但她不知道,此时院墙之上、高树之旁,正有一个被锁在院外的人,于墙头默默注视着这一切。

注视着她借着月光一寸寸抚摸过冰冷的长枪,一招招重温着往昔的峥嵘岁月,一步步卸下伪装、展露举手投足间的锋芒。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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