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小说,又不是许愿池,怎么可能你想什么就是什么?”贺长云绕着观书转了一圈,视线落在她左手袖口。
——天青色袖口之下隐隐透出一角白底金丝绣,“那是……?”
这做工,错不了。可她是怎么?
难道?
“……是吗?小说……我怎么什么都不知道。”观书低着头,目光涣散,她嗓音沙哑,缓缓开口问道。
贺长云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膀,“我还以为叶清和你提起过呢!你现在所在的这个世界是一本小说啊,你可是女二——柳如烟。在小说里很重要的!”
“哦。”观书木然地应下,“所以呢?”
贺长云绕到观书身前,兴奋地扳正她的肩膀,两眼放光地盯着她,“所以你要好好听话啊,按着剧情走,演绎好‘柳如烟’这个角色!这可是你的使命啊!”
“……使命?”观书似乎是被她的热血感染,两眼无神地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高大威猛的女子,“我怎么不知道我有什么使命?”
“啊?”贺长云闻言愣住了,“叶清真的什么都没跟你说啊?!”
“什么意思?她该和我说什么?”观书缓缓垂下眼,脑海里回放着过去两月间发生的所有事,她努力地回忆着叶清的言行举止,但一无所获。
观书微微后仰,想要离眼前这个莫名其妙的人远一些。她侧过头,试图无视贺长云的存在,“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嗯……那这下可麻烦了!”贺长云看着观书脑海里走马灯般的回忆,确认叶清真的守口如瓶,什么都没跟观书提起过,终于浅浅松了一口气,“不过也没事,只要你什么都不做就行!书里的世界过得很快的。”
“什么……都不做?什么意思?”观书在心里反复琢磨这句话的言外之意,但还是一头雾水,不知贺长云所云。
于是干脆放空心思,什么也不想,只是保持着后仰的姿势被贺长云困在她的掌心之间。
“嗨呀,就是字面意思。你是书里的一个角色,本来就没有自主意识,只要你主观上什么也不做,剧情就会按照作者所写的那样不断的进行下去。只要等到了大结局,你就能完完整整地离开啦!很简单哒!”贺长云松开手,一个箭步窜到观书身边,搂着她的肩膀试图给她洗脑,“但是你看你现在,总是什么都想做,什么都想管,这不就导致一个又一个错误的人在错误的时间、错误的地点出现,然后错误地死去。但只要你反其道而行之,就不会有这种情况啦!所有人都可以在正确的时间、正确的地点,以一个正确的死法下线。你说是不是?”
观书的眼神依旧涣散,她的大脑此刻已经完全停止了运转。她缓慢地眨眨眼,似乎是在消化贺长云话里的信息量,“……是这样吗?好像也有道理。”
“肯定是这样啊,我骗你干嘛,又捞不到什么好处。”贺长云笑着猛拍了几下观书的肩膀,震得她肺里一阵气流涌动。
“咳咳咳——”
贺长云毫不在意观书已然咳红了的双眼,依旧大力地拍着观书的左肩,“只要你往后少听、少说、少做,最好是不听、不说、不做。这一切很快就能结束的!”
观书扯着广袖掩住口鼻,咳得停不下来,眼角也不受控制的蒙上了一层水雾,渐渐地,眼前的水雾蒸腾成一片血海,毫不留情地隐去了她的视线。
“……咳咳咳……”
李长乐放下酒杯,轻轻拍着观书的后背,关切地问道,“没事吧!好端端的,怎么突然……”
话未说完,鲜血顺着观书的嘴角流出,滴在她的袖口、裙摆还有她身下冰冷的地板上……
“传太医!”李长乐匆忙搀扶住摇摇欲坠的“柳如烟”,转头朝着忍冬大喊,“愣着干嘛,还不快去!”
忍冬看着几乎昏倒在自家殿下身上的“如烟姑娘”,心里也很是着急,“可是殿下,太医现在正在为贵妃娘娘诊治……”
“她一个贵妃算什么,现在又死不了!”这一次,李长乐没有看向忍冬,而是眉头紧皱地瞪着忍冬身后咬紧牙关,不敢怒也不敢言的李长宁。
难道是在等他发话?
贺长云飘在房梁上,低头看着宴会厅里,一个人跑过去,一个人跑过来。然后一群人跑过去,一群人跑过来。最后又是一群人跑过去,没有人再回来。
这一场李长宁斥巨资准备的中秋晚宴,就这么草草落场。
“真无聊!”
贺长云翘着二郎腿坐在梁上,抱着胳膊数着殿内的烛火何时熄灭。
而那些脆弱的烛火正艰难地对抗着时断时续的西风,贺长云默数着烛火熄灭又复燃的次数,“等灭过30次,我就回去交差。”
明亮的月光从敞开的大门、未关紧的纸窗里钻了进来,登堂入室,衬得满室的烛火如萤火般没落。
“哼!”贺长云看着不请自来的月光,冷哼一声。动作敏捷地自梁上一跃而下,悄无声息地落了地。她掸了掸身上莫须有的尘灰,拂袖熄灭所有“负隅顽抗”的蜡烛,从乾坤袋里摸出一把崭新的拂尘,踱着四方步慢慢悠悠地走出门去。
贺长云跨过门槛,先是抬起头看了看头顶那一轮皎洁的圆月,再低下视线看了一圈行宫的花草树木,最后回过头,看着黑暗中的一室狼藉,“哎呀,真没劲!”
等会儿,叶清是不是被扔到湖里了来着?
“那个湖在哪儿来着?”贺长云挠了挠头,眨眼间给自己变出一身宽袍广袖来,然后翻着白眼抖着腿掐指一算,“哎嘿,在东边!”
虽然这行宫内空无一“人”,但贺长云还是相当顾忌自己的形象,她仔细检查过自己的着装是否得体,然后左右甩着拂尘,似乎是想甩出它最完美的弧度。
就这么折腾了一刻钟,终于一切都趋于完美,她这才继续踱着自己慢慢悠悠的四方步,沿着一条小路,朝着寒湖走去。
为什么这个湖会被叫做“寒湖”呢?
难道是因为这里的水格外寒冷,所以才因此得名?
还是为了纪念哪位名中带“寒”的文人墨客、文臣武将?
或许就是因为名字来源含糊,才被谬称为“寒湖”?
我们不得而知,而此刻离寒湖最近的那个人,更是完全不在意这一点。
“这个湖,叫什么?为什么叫这个名字?这些事哪有那么重要!只要能淹死人,只要不用我亲自动手,那就是好湖!”
贺长云绕着寒湖兜兜转转,几圈看下来,湖边既无水痕脚印,湖里也没有什么水花涟漪,看来这人是真的死透了?
她在湖边站定,随手丢了一张黄符到了水里,蹲下身看着被符文照得清晰透亮的水底,除了几具陈年老尸骨,什么都没有——就连水域中常见的鱼虾水草都不见分毫。
“奇怪?怎么会……哦,作者偷懒没写。”贺长云站起身,恍然大悟这是所谓书中世界,一切事物只由作者笔墨构成。
“不过既然什么也没有,那我也可以放心了吧!”贺长云满意地收回符纸,哼着小曲准备转身离开。
贺长云刚走出去没两步,忽然想起一处奇怪的细节,“不对,那她的尸体去哪儿了?”
“你终于反应过来了吗?”一道带着潮湿寒意的声音忽然在贺长云背后响起,她匆匆回过头,只见原本平静无波的湖面忽然躁动起来,一道金光自湖底盘旋着升上湖面。
就在那道金光跃水而出的瞬间,一道反着寒光的剑影杀了出来,直指贺长云咽喉。
——那是本该溺毙于池底的叶清。
她手持一柄长剑,脚尖轻点湖边景观石接力,朝着贺长云攻去。
仓促间,贺长云匆匆侧身,却还是被叶清斩下一缕青丝。那一缕墨发在剑气之下飞出十余步的距离,在衣袂翻飞间晃晃悠悠落了地,
——叶清见这一剑落空,脚踩着一旁的垂柳在半空中调转方向,继续猛攻。剑剑带风,叫人难以招架。
贺长云一时难以脱身,只能勉强使着拂尘,试图以柔克刚。只可惜不过三招,拂尘便被叶清拦腰斩断,贺长云只能看着手里的“鸡毛掸子”干瞪眼。
“你!”贺长云拿“鸡毛掸子”试图指责叶清的所作所为,“你居然毁我法器,都是同门,你何必下此毒手!”
叶清单手挽着剑花,甩掉剑身上残存着的“鸡毛掸子遗骸”,看着贺长云讥讽地笑着,“同门?我怎么不知道?”
“师尊没有和你说起过?”贺长云闻言,皱着眉看着眼前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姑娘,“不过这也正常,你才十几岁,她也没必要和你提起我这个开山弟子……”
叶清听着她大言不惭的放话,忍不住打断,“呸,少往自己脸上贴金,我师父今年才多大,怎么可能收你一个老不死的做徒弟!”
“你说什么!!!”贺长云现在虽然不老不死,心智却不甚成熟,总是相当在意自己的年龄和外貌。听见叶清评价自己“老不死”的,顿时火从心底起,反手从乾坤袋里摸出一条长鞭,向着叶清抽去,“给我道歉!!!”
叶清看着眼前这个一点就着的“疯子”,仅用零点一秒便得出了结论,“难怪江心姨姨要跟你分手,你也太情绪化了!”
“啊!不可饶恕!”贺长云情绪上头,什么工作,什么职责,一股脑儿地都被她抛在了脑后。甩着长鞭向叶清极速逼近,势要和她分出一个你死我活来。
叶清看着破空而来的长鞭,下意识地闪避,心想着“或许是自己说得太过分,应该跟对方道个歉”。于是在鞭影之间抽空对着贺长云喊道:“对不起,我错了!你不老,很年轻,也没有很情绪化!”
但对方却置若罔闻,直到长鞭一把击飞了她手中长剑,叶清这才反应过来,对方是真的想要杀了自己。
“不是,你来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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