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依旧明媚,青蓝色的天空上飘着一层轻轻淡淡的云雾。偶尔几声鸟鸣穿过空旷的宫殿,听不出什么生机,倒显得一切格外凄凉。
观书在晨光中悠悠醒来,看着熟悉的床铺和纱帘外一动不动的人影,“我这是……又回来了?”
她强撑着坐起身,重新适应起这具娇小瘦弱的身体,动作迟缓地掀开纱帘。
“醒了?”
“还在为了清叶的事伤心?”逆着光,隔着微微晃动的旒珠,观书看不清李长乐脸上如今是何表情,只能听见她轻飘飘的话语,“只是一个丫鬟罢了,没必要太过伤怀,还是要早点振作起来才好。”
只是丫鬟而已,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难道在殿下心里我就该是一个无情无义、冷漠如斯的人吗?还是说,殿下对身边的人就这样,谁都无所谓,谁死了也都不可惜?”观书哑着嗓子,毫不客气地回怼起李长乐的冷漠。
霎时间,寝殿里寂静一片。周围的大大小小的丫鬟都愣在原地,不可思议地看着床上那个大逆不道口出狂言的“疯女人”。
李长乐也不例外。
她收敛起脸上淡淡的笑意,面无表情地注视着观书。“在你眼里我就是这样的人?”
“不是吗?”观书毫不犹豫地回答道:“只有‘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才会觉得身边人死了无需过多伤怀吧!”
忍冬站在李长乐身后,小心翼翼地揣度着她的神情。她的嘴角微微抽动,像是极不耐烦。这样的表情忍冬见得多了,似乎下一秒她就会冷冷地指着床上这个狂妄无边的女人,冷静地指示着她人将‘柳如烟’处以极刑。
“以她的性子,恐怕今天凶多吉少啊!”忍冬这样想着。
而李长乐却没有像她预想的那样大发雷霆,只是慢慢地走到她身前,轻轻地抚摸着观书睡得有些凌乱的头顶,“我知道你很难过,可是人死不能复生。总是沉浸在这种悲伤的情绪里也无济于事啊!”
随着李长乐的身影离近,观书这才看清她脸上的表情——她低垂的眼眸里正流露出浓重的悲伤与痛苦。
看她的眼睛,她说得这些话……似乎是真心的?
观书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相信对方,于是主动避开了她的眼神,垂下头,看着冰凉的地砖,一言不发。
“如烟,我没有别的意思。可是你必须要知道,你身边没有什么好人,她们都想害死你,所以你谁也不要相信!答应我,好不好?”观书在恍惚间,又看见叶清单膝跪在自己的床前,言辞恳切地求自己,不要轻信她人,不要轻易地掏出自己宝贵的真心。
所以……我要相信你吗?
观书垂眸盯着脚边的地板,一言不发。直到李长乐也像叶清那样,撩起自己层叠繁复的裙摆,诚恳地跪在了自己脚边。
“如烟……”李长乐轻轻地握着观书的左手,指尖似有意似无意地清蹭过她手腕那道由来已久的伤疤,低声唤着她的名字,“我们往前看好不好,不要被困在过去了!如果清叶知道你这样,她也会为你感到难过的!”
真的吗?
面对着平日里高高在上的长公主殿下,观书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这副低声下气的模样,只好别过脸,装作自己什么都没看见。
只要什么都看不见,就意味着什么都没发生。
这是观书一贯的处事原则。
但却不是李长乐的。
她依旧蹲在观书脚边,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的每一次眼睫眨动,看着她每一次清浅的呼吸……似乎这样就能感动对方,就能让对方理解自己的苦口婆心。
两个人都不说话,沉默在寝殿里蔓延,就连空气都要停滞,所有人都定在原地,就好像时间在此也停下了脚步。
就这样,两个人僵持了很久。直到自己的腿跪到麻木,李长乐终于明白,至少现在我绝对得不到我想要的回应,这才松开手,撑着床边缓缓站起身,“你先好好休息,我回去批折子。”
观书依旧一言不发,盯着某个无人的角落,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直到寝殿的门再一次合上,房间内空无一人,她这才回过神,动作迟缓地抬起头,一点一点地打量着这间小小的屋子。
从镶满螺钿的衣柜衣箱到摆满书籍的黄花梨博古架,从鎏金的香炉到积了一层薄灰的梳妆台,最后是自己坐着的这张雕花大床……
一切好像都很熟悉,但又觉得陌生。
观书想,“或许是因为自己一个人吧。”
从前在萧迅羽身边时多少还认识几个人,还有几个人能陪着自己说说话、聊聊天——后来,仓禾被萧迅羽下令处死,流光在自己房内暴毙,边关月被自己亲手杀害,叶清……也死了。
难道这本书其实叫《无人生还》?
不然怎么自己身边一个人都没留下。
观书回忆着与她们相处时经历的点点滴滴,忽然很想再去一趟乱葬岗,再去看一看她们。可是之前走得仓促,没能为她们立碑或是留下任何一处标记,我又该怎么找到她们呢?
观书重新躺回床上,单手拉过被子裹回自己身上,百无聊赖地盯着床角挂着的香袋,继续陷入回忆——那枚香袋下还垂着一条粉蓝色的流苏,正轻轻地晃动着。
等一下,香袋?之前有这个东西吗?
观书皱着眉,猛地坐起来,跪在床上直起上身,单手握着那只绣满了花卉的香袋仔细端详起来。
这个花纹……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观书正看得入迷,却听见房门忽然被人推开,“嘎吱——”
她吓了一跳,坐在自己腿上,隔着薄薄的纱帘望着眼前这个“不速之客”。
这个时候会是谁呢?
来人缓缓合上房门,朝着观书慢慢走来。她伸手,轻轻挑开纱帘,侧坐在床边,静静地看着警惕的观书,“还好吗?”
——是李长乐。
她换了一身米白色的广袖,袖口处绣着几片翠竹,头发高高竖起。比起那身黑压压的朝服,看上去清爽不少。
“你怎么来了?”观书跪坐在床头看着她,实在挤不出什么好脸色。
“我怕你想不开。”她语气平静,认真地看着观书。
“想得开或是想不开又怎样呢?”观书现在脑子里混乱不堪,她一点不想再和李长乐多费口舌,她拉开被子,重新躺回被窝里,单手撑着脑袋一脸不屑地看着她,“你那么忙,还来管我做什么?难道这长乐宫随便死了个人,皇帝就会问责你,撤了你垂帘听政的大权?”
“那倒不会,他不会这样做的。”这番话并没有刺激到李长乐,她面上并没有什么波澜,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
“也是,毕竟现在这里可是你李家的地盘,肯定是你说了算!”观书将落在自己肩头的碎发撩到身后,冷不丁翻了个白眼。
李长乐闻言愣了愣,“呃,不管我是不是这个长公主,这都是我们李家的江山!”
……呃,忘了,她们是一家的!
观书咳了两声,刻意忽略自己心头的尴尬,故作镇定道:“所以不管怎样这里都是你说了算,所以呢?你想怎样,我就是这样一蹶不振一辈子你要对我怎样!杀了我吗?还是像对她一样,把我也扔进湖里?”
“那倒不会。”李长乐依旧淡定,轻轻地摇了摇头,“就算你一直这样下去也没关系。除非他还有别的安排……”
李长乐说着,逐渐变得心虚起来,声音也渐渐小下去。等到最后半句话,几乎难以听闻。
“什么叫‘他还有别的安排’?”观书皱着眉,仔细回味着李长乐口中这个隐藏在暗处的“他”,“他,是谁?”
观书在脑海中筛选着所有可能的人选,却发现,在现有的自己认识的人里似乎没有谁满足“幕后黑手”的描述。
难道是……上次见到的那个“萧迅羽2.0”?
观书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在床单上画来画去,“嗯……‘他’会是谁呢?”
李长乐看着观书努力思考的样子,听着她自顾自地喃喃自语,忍不住笑了出声,“哈哈,看你这样子还是要多休息休息,这几天就不用陪着我上朝了,好不好?”
李长乐语气温柔,听着像是在哄一个不经世事的小屁孩儿。观书不满地皱起眉,“你啥意思?”
“给你放几天假还不乐意?”李长乐帮着她掖了掖被角,抬眼看着观书,“不用跟着我早起晚睡,也不用跟着我去应付那群讨厌的大臣,更不用每天在宫里遭人非议,这样不好吗?”
观书闻言,那些糟糕的回忆如潮水般涌来——三点起,十二点睡;一堆糟老头子对着自己指指点点;路过的宫女也要对自己窃窃私语……
想到这里,观书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唔~那还是算了!”
“这才对嘛!你好好休息,等有需要了我再通知你!”说着,李长乐站起身,走到窗边,将纸窗推开一条小缝,“通通风,呼吸呼吸新鲜空气!”
“嗯。”观书不知道又想到了什么,闷闷地应了一声。
李长乐隔着微微摆动的纱帘,看见观书依旧若有所思的样子,“我走了哦~”
观书没有反应,似乎是因为想得太入神以至于完全没听到她在说什么。李长乐转过头,朝着房门走去。就在她推开门的瞬间,观书冷不丁地出声道:“我可以相信你吗?”
“什么?”李长乐怀疑自己听错了,她为什么忽然说这些?
“我可以相信你吗?你不会伤害我,对吧!”观书虽然是在对李长乐发问,但语气却十分坚定,像是笃定自己会得到怎样的回答。
“伤害你会怎样,不伤害你又怎样呢?”李长乐反手合上门,抱着胳膊靠着门板,端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注视着她,“你想表达什么呢,如烟?”
观书似乎是被问住了,愣了愣,“如果你不会伤害我……我就愿意相信你!”
听起来没有一点说服力,“你相不相信我对我来说重要吗?”李长乐挑起眉毛,收着下巴,仔细看着床上那个“莫名其妙”的女孩。
她究竟想要做什么呢?
“我……”观书愣在原地支支吾吾,“我”了半天也“我”不出什么所以然来,“我……”
“想不出来是吗?那就等你想好了再来找我吧!”李长乐等了半天也等不到一个合格的答案。她冷笑一声,转身推开房门,就在她跨过门槛的瞬间,身后响起了观书的声音。
“我会成为你的刀!”观书斩钉截铁地说道:“我知道,你身边一直都缺一把锋利的刀!”
李长乐缓缓回过头,看向纱帘后侧躺在床上的女人,眼神晦暗不明。
她扶着门框沉默良久,“……成交!”话音落下,她猛地合上门,快步离开了寝殿。
推开偏殿的大门,迎接她的,是秋日里难得灿烂的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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