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景行想着、回忆着,渐渐地,靠在一侧的扶手上不再动弹,眼也不眨一下地盯着某处,像是灵魂已经出了窍,整个人只剩下一副躯壳,端坐在那椅子上。
“那个……风景行?你还好吗?”观书等了半晌也没等到回音,于是穿鞋走到她面前,连招了几下手,还是没反应。
“怎么会这样……”
“哗啦啦——”观书正琢磨着,忽然听得屏风外一阵乱响,像是什么东西捧在了一起。她蹑手蹑脚地走到屏风边,顺着其间的缝隙小心翼翼地朝外看去——只见一个丫鬟模样的女人背对着自己站在屏风前,一手捂着胸口像是惊魂未定般,另一手则背在身后,手里面攥着好几串项链、璎珞,什么珍珠的、水晶的……应有尽有。
所以,这是个小偷?
观书正纠结着要不要行侠仗义,那“小偷”却忽然转过身——她容貌尽毁,脸上的皮肉胡乱揪作一团,崎岖不平如山峦起伏,眼皮嘴角还有着极其明显的刀痕——像是被刀狠狠划开又顽强愈合了的痕迹。
她的脸?!
观书大张着嘴,惊讶地看着“小偷”将那些赃物狠狠地扔在地上,用力地踩下去。一下、一下,直到它们都七零八落,满地珠玉四散,滚上一层尘埃,再看不出往日的光彩。
从她迈进这间营帐的那一刻起,她没有说过任何一句话,只是低着头用力地将这些偷来的、原本被主人视若珍宝的玩意踩在脚下。一面踩,一面喘着粗气,气息间尽是怨怼。
“哈啊!哈——”她看着满地的“杰作”,整个人忍不住地发着抖。
“没有人会知道的!”她想着,靠在屏风上尽力平复着呼吸,然后如释重负般离开。
的确,一切如她所想,这里没有人,只有一个没有实体的魂魄飘在屏风后,目睹了她所犯下的一切罪行。
“她为什么……”那“小偷”走了大概一刻钟,观书确定她不会再回到案发现场,这才缓缓站起身,慢悠悠地向后退了一步。这一退,正好撞上风景行的太师椅,轻而易举就把她连人带椅掀翻在地,“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在撞上去的瞬间观书便回过身,对着风景行连连鞠躬道歉,却发现对方毫无反应,柔软地倒在地上,“你没事吧!”
“喂!”观书将椅子甩到一边,蹲下身将人翻过来,手忙脚乱地坐着心肺复苏。几番按压之下,只见一缕青烟慢悠悠地从风景行的口中飘出,在半空中慢慢凝聚成人形。
“嘿嘿嘿,那小孩儿,肋骨要给人家按断了嘿!”那个半透明的人形站在风景行身旁,对着观书粗暴的“急救”动作指手画脚,“不会做心肺复苏就把手拿开!”
观书僵着脖子停下动作,看着身旁宛若风景行的半透明物,吓得跌坐在地,“我这是……把她的魂魄摁出来了吗?”
“啥玩意?”人形听见观书的呢喃,忍不住怀疑这孩子是不是个傻子,“你谁啊?搁这儿干嘛呢?”
“我……我叫……”观书看着不断逼近的“魂魄”,整个人吓得六神无主,指天指地指你指我,连句话都说不清楚。
人形看着眼前眼神散乱、语无伦次的观书,也懒得安抚她的情绪,直起身对着她挥了挥手,打算就这么把她打发走,“算了甭说了,我也不想听,你要没啥事就哪儿凉快哪儿呆着去吧!我和她还有话要说呢!”
只可惜对面是个无去处的,观书犹疑着环顾四周,看着徒留四壁的营帐,对着“魂魄”颤颤巍巍地说道:“去哪儿?”
“我管你去哪儿?真是的!”人形也没了耐心,一把薅起地上战栗着的观书,毫不留情的“扔”出了帐外。随后拍了拍手,一身轻松地重新躲回了帐中暗处,徒留观书一个“魂”坐在雪堆中看着来来往往的丫鬟太监发呆。
“她啥意思啊?”她抱着膝盖坐在雪里,感受不到一丝的凉意。忍冬风风火火地从她身边经过,她报复似的抓了一把雪朝她扔出,只有一阵风,轻轻掠过她耳侧。
忍冬缩了缩脖子,转头看向方才走过的路,,除了自己来时的脚印,那里空无一人。
“是我的错觉吗?”忍冬想,“可能吧!”她耸了耸肩,又继续赶着路。
观书不可思议地看着“毫发无损”的忍冬,又试探性地将手伸向一旁的雪地——不出所料,自己的手从冰凉的雪中穿过,没留下一点痕迹。
那我现在还是个“灵魂”?
怎么会这样呢?明明刚刚还会撞上屏风,还能坐在床上休息,怎么现在就不行了?
观书一面“飘”过绵延的雪原,一面低头思索着这一切究竟是来源于什么。还不等她想出什么所以然来,便一脚踏空,顺着小山坡一路滚了下去。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刷——”
观书在重力与惯性的双重影响下一路滚落山坡,又丝滑地顺着冰封的湖面滑到了冰湖正中央。当她扶着晕眩的头在湖面上努力恢复意识时,一阵力轻轻托着她,慢悠悠地回到了湖边,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还好吗?”风景行轻轻摸了摸她的后脑勺,带着她坐在一旁的青石上。
“啊?哦!还行。”观书坐在石头上惊魂未定,捂着胸口生怕心脏跳出来跑丢,“你怎么在这儿?”
“清柳和我说你出门了,我怕你出事,就跟着你出来了。”风景行从自己袖中摸出一张黄符,眼疾手快地塞在了观书的护腕夹层里,“怎么样?有没有感觉好一点?”
观书顺着她的话看向自己发着光的护腕,那里正隐隐散发着一阵热气,连带着她全身也热起来,“清柳?也是你的同门?”
“是啊,我们都是清域派的。”风景行笑着点了点头,两手揣在袖子里对着观书娓娓道来,“就像我之前提到过的那样,我们清域派就只是一个隐姓埋名的小门派,门中弟子皆以修仙为己任,偶尔也负责纠正一下‘客栈’的所作所为。”
“居然是以修仙为己任吗?难道你们不应该以天下苍生为已任,‘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这和我在小说里看到的修真世界观不太一样啊!
“天下苍生是统治者的责任,不是我们的。”面对观书慷慨激昂的演说,风景行只是淡淡地回道,“如果这天下需要通过道士们维系安定,那高位者就会理所当然地去挥霍、享乐,怎么还会想着励精图治呢?”
“原来是这样吗?”观书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双手撑着青石悠哉悠哉地晃着脚,“那你刚刚是遇到了‘客栈’的攻击吗?我怎么叫你都叫不醒!”
“倒不是因为那个!”风景行抬手蹭了蹭鼻尖,“刚不小心睡着了。”
“睡着了!睡那么死吗?”观书忍不住对风景行良好的睡眠质量惊叹出声,“那你应该很累吧!”
“是挺累的,但不完全是因为这个。”风景行手指微动,在空中简单绘制出一分为二的两个世界,“如果我们把书里的世界叫做‘里世界’,那书外正常时间线上的世界就会成为相应的‘外世界’。里外两个世界是同时运转的,也就是说当‘内世界’位于农历冬月初七下午两点时,‘外世界’也会处于相同的时间。这是一个大前提。
而在这样的前提下,如果一个人想要往来于两个世界之间,要么通过梦境——即强行让自己进入睡眠状态,并在造梦人的引导下进入对应的‘里世界’;
要么就像客栈的员工那样,通过固定的通道进入,因为客栈几乎所有的员工都是‘黑户’,在‘外世界’可以说是查无此人。所以就算她们在‘外世界’消失,也并不会有人注意;
剩下一部分像我这样既在‘外世界’有合法身份又需要工作的,就只能利用法术把自己的‘魂魄’分成三部分,一部分留在‘外世界’工作,一部分待在‘里世界’处理这边的问题,还有一部分负责用阵法维系两个世界之间的通道,避免出现意外状况。
可是我太累了,前面一段时间频繁熬夜,今天又起个大早开会,刚刚实在是撑不住就睡着了,这一睡着,就没办法维持这种‘一体三魂’的状态,自然叫不醒我。毕竟我是在‘外世界’睡着的。”风景行收起半空中简单的示意图,又恢复了那派端庄大方的模样。
“‘里世界’和……‘外世界’吗?”观书的目光随着示意图的消失渐渐落在冰湖边的积雪上,“可你为什么要这么大费周章的穿越两个世界呢?是叶清托付你的吗?”
“并没有,她什么都没和我说。”风景行摇了摇头,抬头迎接着并不怎么温暖的阳光,“我只是想早点结束这本书。”
“为什么?”观书抓着风景行的斗篷急切地追问道。
“因为这个作者已经超出控制了,他想要的越来越多,多到天道都看不下去。”风景行收敛着笑容,眼神深沉地看向观书,似是希望她能明白其中的深意。
可观书的表现令人失望,她猛地摇了摇头,“我想知道的不是这个!为什么叶清什么都不和你说!她之前答应过我的,一定会想办法带我离开的!怎么可能出了这个什么‘里世界’,就把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呢?!”
她的语气急促,一口气把心底积压许久的疑问一股脑地抛出。当最后一句的尾音落下,她整个人几乎要贴在风景行身上,倒衬得我们素来温柔的风道长像个木头雕像。
风景行看着近在咫尺的观书,忽然笑出了声,伸手把人推回了原位,“呵!怎么说呢?我派素来奉行‘尽人事听天命’,毕竟天命不可违!
再者说了,叶清还在‘里世界’的时候,她看见你自然会想能帮一把是一把,毕竟这也算她的任务之一。可现在她已经脱离了这里,你和她不过萍水相逢,她又为什么要抛下一切,以一己之力去对抗整个客栈就为了弥补她们工作中的一个小失误呢?
如果是你,你会这么做吗?为了一个陌生人,放弃自己的安稳生活,飞蛾扑火似的去趟这一趟浑水?”
“我……”观书对此哑口无言,是啊,换位思考之后,自己也做不到这样,那又怎么能去苛求别人呢?叶清为自己做得那些事,本身就已经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了,早就超出了她的本分之外。可我不仅不心存感激,居然还在质问她为什么不接着为自己赴汤蹈火?
观书!你怎么能这么混蛋呢!
“……我……我只是觉得,她是个道士,应该……”
“应该什么?博爱天下?我说过,那是统治者的事。再者说了,长在道门里的孩子,只会比常人更加拿得起,放得下!”风景行垂下眼,轻抚着观书低垂的头,看起来是一如既往的“善解人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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