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送客

天黑以后,老街反而热闹了些。

街口卖炸串的支起了灯,油锅滋滋作响,隔壁水果店正把最后几筐橙子往店里搬。观云斋门口那盏旧灯笼亮着暖黄色的光,把门前一小块青石板照得发亮。

季观南坐在茶桌后面翻地方志,柜台上的平板放着地方新闻,主持人正念着当天的政务消息:“近日,某领导调任本市开展督察工作,相关部门表示将全力配合——”

他翻过一页,没听。这种新闻对他来说和天气预报差不多,知道有这么回事就行。

窗台上的狸花猫睡得四仰八叉,一只爪子垂下来,尾巴慢悠悠地晃着。屋里的檀香烧了大半,细细一缕白烟从香炉里升起来,还没飘到房梁,门外忽然传来汽车熄火的声音。

季观南抬头看了一眼。老街路窄,停车不方便。来观云斋的人大多把车停在外面再走进来,能直接把车开到门口的,不是不认识路,就是觉得规矩没那么重要。

木门很快被人推开。先进来的不是人,是烟味,浓得呛人,季观南皱起眉。那股烟味里还混着别的味道,不多,却压不住,和烟草味掺在一起甜得发腻,让人闻着不太舒服。

来人四十五岁上下,肚子微微发福,穿着件深色Polo衫,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腕上的表比这一身衣服值钱得多。脖子上挂着块玉,白不白青不青,一看就是花高价买来的东西。

他进门没急着说话,先把观云斋看了一圈。柜子里的摆件、墙上的字画、供桌上的香炉,一样都没落下。季观南没催,花钱之前先看看地方,这毛病不分行业。

“季师傅呢?”

“哪个季师傅?”

“老季师傅。”

“出门了。”

来人愣住:“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

屋里安静了几秒。来人站在原地没动,手机忽然响了。他低头扫了眼消息,眉头立刻皱起来,手指在屏幕上敲了几下,消息发出去以后,脸色却没好看多少。

“你是他徒弟?”

“孙子。”

“哦——”这一声拖得很长。

季观南没抬头。这种语气他从小听到大,对方大概觉得他太年轻,撑不起观云斋这块招牌。

来人又看了眼手机,这次没再站着,直接拉开椅子坐到对面,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名片推了过来:“建国房地产,王建国。朋友介绍来的。”

季观南没接。那张印着董事长头衔的名片躺在桌子中间,王建国也没收回去,像是在等着对面的人看见。可季观南只是翻了一页地方志。

平板里的新闻还在播,主持人念着什么督察工作、民生建设,声音不高不低地从柜台那边传过来。王建国显然没心思听,手机刚放下没多久又响了,他低头扫了眼消息,眉头越皱越紧,回完消息以后索性把手机扣在桌上。

“家里最近出了点事。”王建国身体往前探了些,“朋友说老季师傅看得准,让我过来看看。”

“说事。”

王建国被堵得一噎。他原本准备了一肚子客套话,结果一句都没用上,只能端起茶杯喝了口水,组织半天语言才重新开口:“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最近不太顺。生意有点烦,家里也烦,尤其是我老婆,最近跟变了个人似的。”

季观南没接话,王建国只好继续往下说:“以前真不这样。我平时忙,公司一堆事,她也知道。结果最近不知道怎么回事,天天查我手机,问我去哪儿了,跟谁吃饭,晚上晚回去一会儿都不行。我就想不明白,日子过得好好的,怎么突然就变成这样了。”

手机又响了。王建国扫了一眼,本来没打算管,屏幕刚暗下去又亮起来。他骂了句脏话,还是拿起手机回了几个字,回完把手机往桌上一扣:“你看看,就这样。我现在出来谈个事都不消停。”

窗台上的狸花猫被这一声吵醒,睁开眼看了看,又把脑袋埋回爪子里。香炉里的檀香烧到后半截,屋里原本清淡的味道被烟味压得有些乱。王建国坐了一会儿,大概也觉出不自在,伸手摸了摸口袋,摸到烟盒又停住。

季观南看了他一眼。王建国讪讪把手收回来:“不好意思,习惯了。”

“别抽。”

“知道,知道。”他说完又喝了口茶,杯子放下的时候力道有些重:“我有个朋友说,可能是家里风水出了问题。我一想也有道理,以前好好的,突然变成这样,总得有个原因吧?”

平板里的新闻已经播到民生栏目,主持人的声音换了一种语调,正说着旧街区排水改造。王建国的话说完,屋里一时只剩下新闻声和外面老街的叫卖声。他看着季观南,像是等着他接一句什么,可季观南只是把地方志往旁边推了推。

王建国没等到话,脸上那点客气有些挂不住,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又强行压了下去:“季师傅,你是不是看出来什么了?”

“看出来一点。”

王建国立刻坐直:“什么问题?”

“最近睡得不好,火气也大。”

“这个准。”王建国点头,“确实没怎么睡。”

“家里不顺。”

“对。”

“感情也不顺。”

这句话落下去,王建国端着茶杯的手停住了。停的时间不长,他很快把杯子送到嘴边喝了一口,嘴角还挂着一点笑:“夫妻哪有不吵架的,这个也正常吧?”

“正常。”

“那为什么会这样?”

“你问我?”

王建国的笑僵在脸上。他低头看了眼手机,屏幕安安静静,反倒比刚才更让人坐不住。

刚进门时那股混在烟味里的甜香还没散干净,若有若无地飘在空气里。眼尾纹路杂乱,夫妻宫的位置气色发暗,纹路也散。那味道放在二十出头的小姑娘身上不奇怪,落在王建国这种四十五岁的房地产老板身上,就怎么都不太搭。

王建国把茶杯放回桌上,指腹在杯沿上蹭了蹭:“不是,我就是想问问,有没有什么办法。法器也行,风水也行,摆件也行。只要能让家里消停下来,多少钱都不是问题。”

季观南看着他:“你想解决什么?”

“家里的事啊。”

“家里什么事?”

王建国张了张嘴,没说出来。外面的炸串摊传来一阵笑声,有学生结伴从门口经过,声音很快又远了。观云斋里静下来,平板的新闻声变得格外清楚。王建国坐在茶桌对面,手机扣着,名片摆着,腕上的表在灯下反着亮,整个人却比刚进门的时候更沉不住气。

季观南等了会儿,把茶杯往他那边推了推:“你家里的事怎么来的,你真不知道?”

空气忽然静了。王建国盯着他看了几秒,脸上的笑一点点淡下去:“小季师傅,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我没太明白。”

“那回去想想。”

王建国脸色沉了下来。他大概不太习惯被这么说话,尤其对面还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手机在这个时候又响了,屏幕亮起来,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有立刻回,反而把手机抓在手里,力道大得指节都有些发白。

“你是不是不愿意帮?”

“不是。”

“那为什么不接?”

“接不了。”

“钱不是问题。”王建国把手机放回桌上,语气比刚才硬了些,“老季师傅以前给人看东西,开的价我也听过。你说个数。”

季观南笑了声。这是王建国进门以后,他第一次笑。

“确实不是钱的问题。”

王建国皱起眉:“那是什么问题?”

“风水管不了这个。”

“怎么就管不了了?”王建国压着火,“你家开这个店,不就是给人看事的吗?我人都来了,茶也喝了,话也说了,你一句管不了就完了?”

窗台上的狸花猫终于从窗台跳下来,慢吞吞走到茶桌边,刚靠近王建国坐过的位置,鼻子动了动,立刻转身走开。王建国看见了,脸色更不好看:“你这猫还挺有脾气。”

“它不喜欢烟味。”季观南把地方志合上,声音不高:“你这事不在风水。”

“那在哪儿?”

季观南抬手往门外指了指。“出门左转。”

王建国愣住:“什么?”

“老街口。”

“然后呢?”

“有个派出所。”

王建国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季观南看着他:“进去以后找警察,比找我有用。”

屋里安静下来。王建国终于听明白了。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半天没说出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抓起桌上的名片和手机,站起身:“行。”

季观南点点头:“慢走。”

王建国转身出了门,脚步声比来时重了些。木门重新合上,外面汽车很快发动,尾灯从门缝里晃过去,又很快消失在老街口。

季观南起身把门推开一点,让屋里的烟味散出去。狸花猫这才重新绕回来,在王建国坐过的位置闻了闻,嫌弃地甩了甩尾巴,又跳回窗台上趴着。

平板里的新闻还在播,主持人的声音不紧不慢。季观南重新坐回茶桌后,把地方志翻到刚才那一页。

屋里的烟味一点点散干净,只剩檀香还慢悠悠地飘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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