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温翎到分局的时候，钱磊已经被带到了谈话室。

谈话室和审讯室不同。

审讯室是灰色的墙、铁椅子、单向玻璃，所有设计都在暗示“你已经被控制了”。

谈话室小一些，墙是米白色的，有一扇窗户，阳光照进来，桌上放着一杯水和一盒纸巾。

分局的人告诉温翎，钱磊从被控制到现在，一直很配合，不怎么说话，问什么答什么，但答的都是最简短的版本。

唯一一次多说，是在被问到“你为什么窃取公司数据”的时候。他说了那句话：“你们不懂，我不是为了钱，我是为了我妈。”

分局的人补了一句：“他说的‘妈’，其实是他的姑妈方桂兰。他亲妈改嫁后他跟姑妈长大，管姑妈叫妈。”

温翎点了点头，推门进去。

钱磊坐在桌子对面，穿着一件灰色的卫衣，袖口磨得起了毛球。他比温翎想象的年轻，三十二岁的人看起来像二十七八，但眼下有很深的黑眼圈，嘴唇干裂，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搓着。看见温翎进来，他抬起眼，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又落回桌面。

“钱磊，你好。”温翎在他对面坐下，把笔记本放在桌上，没有翻开，“我叫温翎，市局刑侦支队的顾问。今天来，是想跟你聊聊。”

“聊什么？”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说话。

“你大姑。方桂兰。”

钱磊的手指停了。他没有抬头，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阳光照在桌面上，照出空气里细小的灰尘在浮动。

“你们终于有人来了。”他说，声音更低了一些，“三年前，我大姑出事的时候，没人来。”

温翎没有接这句话，也没有解释，她知道在这种时刻，解释是最无力的东西。

“你大姑的事，我很抱歉。”她说，“我现在在重新调查这个案子。”

钱磊终于抬起头，看着她。那目光里有审视，有不信任，还有一种很深的疲惫。

“你谁啊？”他问，“你凭什么查？”

“我是犯罪心理学顾问。”温翎说，“我的工作是理解人——理解凶手为什么会这么做。有时候，理解本身就能找到新的线索。”

钱磊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一下，是那种没有任何温度的笑。“理解？我大姑被杀了，你跟我说理解？”

温翎没有回避他的目光，直勾勾的看着他，“你大姑生前最后几个月，有人在楼下转悠，她报了两次警。她去菜市场的时候，跟邻居说看见一个以前教过的学生，眼神不对，不敢认。你大姑出事之前，还给你打过电话。”

钱磊的眼眶红了。他的手指又开始搓桌面，搓得指节泛白。

“我当时没在意。”他说，声音开始发抖，“她说想我了，我说过段时间回去看她。然后……”

他没有说完。温翎没有催，安静地等着。谈话室里只有窗外远处传来的车流声，和钱磊压抑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钱磊深吸了一口气，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你想知道什么？”他问。

“你为什么窃取羽安生物的数据？”

钱磊沉默了一会儿。“你有没有想过，一个人为什么会被盯上？”

“你大姑？”

“对。”钱磊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我妈退休后生活很简单，早上买菜，下午去社区辅导孩子功课，晚上看看电视。没什么钱，没什么仇家，一个独居的老太太。为什么有人要杀她？”

温翎没有回答，等他说下去。

“我一开始也不明白。我请了长假回来处理后事，把她的遗物收拾了一遍，想找到什么线索。大部分东西都没什么，但有一件——她去世前两个月，参加了一个社区体检项目。那个项目的赞助方，就是我上班的公司，羽安生物。”

温翎的手指在笔记本上停住了。

“体检？”她问。

“对。社区组织的，免费。我大姑本来不想去，是社区的人劝她去的，说年纪大了要定期检查。”钱磊的声音变得急促了一些，“体检之后，羽安生物的人给她打过电话，说有些指标需要复查。她去复查了，回来跟我说‘没什么大事，就是年纪大了’。”

“你不信？”

“我信。当时信。”钱磊的嘴角抽了一下，“后来我开始怀疑了。”

“怀疑什么？”

钱磊顿了一会。

“我大姑出事之后，我翻她的手机。通话记录里，羽安生物那个号码给她打了三次电话。第一次是通知她复查，第二次是告诉她复查结果，第三次……是出事前一个星期。”

“电话里说了什么？”

“我不知道。我大姑没告诉我。但那天晚上她给我打电话，说‘想我了’。”钱磊的声音低下去，“她以前从来不这样说，她不是那种人。”

温翎的笔在笔记本上记下了一行字：出事前一周，羽安生物第三次致电方桂兰。

“所以你回到公司之后，开始查这件事？”

钱磊点了点头。“我用工作权限查了羽安生物的项目数据库。社区体检的数据是外包给第三方做的，但我大姑的样本被标记了。标记是‘重点跟踪’，而且被用于一个我没有权限查看的研究项目。”

“什么研究项目？”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项目编号和负责人。”他顿了顿，“负责人叫陈维，是研发中心的主管。”

温翎在笔记本上写下“陈维研发中心主管标记方桂兰样本”几个字。

“你有没有想过，”她问，“你大姑的死，可能和这件事没有关系？”

钱磊看着她，目光忽然变得很锐利。

“你想说什么？”

“我是说，”温翎的语气很温和，“你大姑被跟踪了好几个月，跟踪她的人很可能是她认识的人。你查到的体检异常，可能是另一条线索，但不一定是导致她死亡的直接原因。”

钱磊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他说，声音忽然变得很疲惫，“我知道可能是两件事。但我不查，就永远不知道是哪一件。你懂吗？”

温翎懂。她见过太多这样的家属——他们需要的不是凶手被抓住，他们需要的是“知道”。知道那个人为什么死，知道那最后的日子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没有答案的悲伤，比悲伤本身更难熬。

“我懂。”她说。

钱磊看着她，目光里的锐利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脆弱的、近乎恳求的东西。

“你会查吗？”他问，“我大姑的案子，你会查吗？”

“会。”温翎说，“我已经在查了。”

钱磊点了点头，低下头，用手掌捂住了脸。他的肩膀在发抖，但没有发出声音。温翎把桌上的纸巾盒推到他手边，安静地坐着，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钱磊抬起头，眼眶很红，但没有哭。

“我配合分局的调查。”他说，“偷数据的事，该承担的我承担。但你能不能……”

“我会告诉你。”温翎说，“不管查到什么，我都会告诉你。”

钱磊点了点头。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

“她小时候对我很好。”他说，声音很轻，“我妈改嫁之后，是她收留我。她给我做饭，给我交学费，过年给我买新衣服。她从来不嫌我烦。”

温翎没有说话。

“我应该多回去看她的。”钱磊说完这句话，推门走了。

温翎在谈话室里多坐了一会儿。阳光已经完全移到了桌角，她坐的那一侧暗了下来。她把笔记本翻开，看着上面写的几行字：

方桂兰参加羽安生物赞助的社区体检

血液样本被标记为“重点跟踪”

用于一个不公开的研究项目

负责人：陈维

出事前一周，羽安生物第三次致电方桂兰

中午，温翎在分局食堂匆匆吃了几口饭，就开车回了市局。

老赵已经在会议室等她了。他坐在长桌的一端，面前摊着两个厚厚的档案袋，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会议室里不能抽烟，但他似乎习惯性地夹着，像是手指需要有个地方放。

“赵哥。”温翎推门进去，在他对面坐下。

“嗯。”老赵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把烟别到耳朵上，把档案袋推过来，“沈若晴的案子。你自己看。”

温翎没有急着翻档案，而是先看了老赵一眼。他比上次见面的时候更憔悴了一些，头发乱糟糟的，眼角的皱纹很深，手指上有烟熏的黄渍。桌上除了档案袋，还有一个保温杯和半包没吃完的饼干。

“你吃过了吗？”温翎问。

老赵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她会问这个。“吃了。”他说，然后把那半包饼干往旁边推了推，动作有点不自然。

温翎没有再问，低头翻档案。

沈若晴，二十二岁，本市人，大学刚毕业，生前在羽安生物研发中心实习。失踪时间是三年前九月的一个晚上，最后出现的地点是城北科技园区附近，时间是晚上十点多。三天后，尸体在郊外的河里被发现。死因是溺水，但身上有陈旧性外伤。

温翎的目光在那行“陈旧性外伤”上停住了。

“这些伤，查过吗？”她问。

“查过。”老赵的声音闷闷的，“尸检报告说不是致死原因，是旧伤，大概死前两到四周留下的。她的室友说，那段时间她经常穿长袖，说‘天冷了’。但那时候是九月，京市还热着。”

温翎继续往下翻。沈若晴的实习记录显示，她在羽安生物研发中心实习了四个月，实习导师是一个叫陈维的研发主管。

又是陈维。

她的手指在那一行上停了一瞬，没有说什么，继续翻。

“嫌疑人呢？”她问。

老赵把另一个档案袋打开，抽出一份材料。“何勇，三十二岁，无固定职业，有骚扰女性的前科。沈若晴失踪前一周，何勇在她住的小区附近出现过，被监控拍到了。”

“为什么没批捕？”

“证据链不完整。”老赵的声音里有压抑的不甘，“何勇的律师咬死了两点：第一，监控只拍到他出现在小区附近，没有拍到他跟踪沈若晴；第二，沈若晴身上的外伤，没有证据证明是何勇造成的。检察院说证据不足，放了。”

“何勇现在人呢？”

“案子没批捕之后，他就离开本市了。手机号换了，租的房子退了。我查了半年，没找到。”老赵顿了顿，“但我一直在查。”

温翎抬起头看着他。

老赵从档案袋底下抽出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是他的手写笔记。“何勇有个表弟，在城北科技园区附近开修车铺。沈若晴失踪那天晚上，何勇去他表弟那儿喝了酒。他表弟说，何勇喝了大概两三个小时，走的时候晚上九点多。”

“从修车铺到沈若晴最后出现的地方，走路十五分钟。”温翎说。

“对。”老赵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意外——他没想到她会这么快抓住重点。

“但这不是证据。”温翎说。

“不是。”老赵把那根烟从耳朵上拿下来，捏在手里转了转，“所以案子悬了三年。”

温翎把沈若晴的实习记录重新翻了一遍。陈维的名字出现了三次：实习导师、考勤审批人、实习评语的撰写人。评语写得很简短：“该生工作认真，态度端正，符合实习要求。”

中规中矩，看不出任何问题。

“沈若晴的家人呢？”她问。

老赵沉默了一会儿。“她妈每年给我打电话。去年过年的时候，她说了一句话。她说，‘赵警官，我不求你们抓到人了。我就想知道，我女儿最后那几天，过得好不好。’”

会议室里安静了很久。窗外有人走过的声音，脚步很轻，很快就远了。

“我答应她了。”老赵说。他的声音很低，“我答应她了，我得做到。”

温翎没有说话。她把档案收好，站起来。

“赵哥，材料我拿回去看。有发现我找你。”

老赵点了点头。温翎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叫住她。

“温博士。”

她停下来，回头。

老赵犹豫了一下，从抽屉里又拿出一张纸。“有个事，我一直觉得不对。沈若晴实习期间的考勤记录，她失踪前一个月请了三次假，每次都是半天。理由写的是‘身体不适’。”

“她室友说她身体没什么毛病。”

“对。而且那段时间她情绪不好，经常一个人发呆。”老赵把那张纸递给她，“我不知道这有没有关系，但就是……放不下。”

温翎接过那张纸，看了一眼。三次请假，间隔都在一周左右，理由都是“身体不适”，审批人都是陈维。

“我看看。”她说。

回到办公室，温翎把两个案子的材料摊在桌上。方桂兰、沈若晴、钱磊——三个名字，三份材料，都指向同一个地方：羽安生物。

方桂兰：参加过羽安生物赞助的体检，血液样本被标记，负责人陈维。

沈若晴：在羽安生物实习，实习导师陈维，死前有不明外伤和异常请假。

钱磊：羽安生物员工，为查姑妈的死窃取数据，发现项目负责人是陈维。

她在笔记本上画了一张图：

方桂兰（被害）── 体检/样本标记 —陈维

沈若晴（死亡）── 实习/导师 —陈维

钱磊（窃密）── 调查姑妈之死 —陈维

她在“陈维”两个字上画了一个圈，在旁边写了一个问号。

门被敲了两下，林小羽钻了进来。

“翎姐，你让我查的那个人，有消息了。”

温翎抬起头。“陈维？”

“对。”林小羽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陈维，四十一岁，羽安生物研发中心高级总监，在羽安生物工作了八年。博士学历，专业方向是神经药理学。已婚，有一个女儿。”

“有什么异常吗？”

林小羽翻开文件夹：“表面上看没有。但我查了一下他的项目记录——他负责的一个研究项目，资金往来有点奇怪。项目预算比同类项目高出将近一倍，但公开的成果很少。”

“什么项目？”

“项目代号叫‘晨曦’。具体内容查不到，权限不够。”林小羽看着她，“翎姐，这个陈维有问题吗？”

温翎没有回答。她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张图，目光落在“陈维”两个字上。

“小羽，”她说，“你帮我约一下老赵。明天下午，我想再去一趟城北科技园区。”

“好。”林小羽犹豫了一下，“对了，苏队让我问你，方桂兰那个案子，你打算什么时候提审孙浩？”

温翎想了想。“材料还在整理。再给我两天。”

“行，我跟苏队说。”

林小羽出去了。温翎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把方桂兰案的材料重新翻了一遍。方桂兰的被害现场照片、孙浩的审讯记录、刘老太的证词、报警记录……所有材料都在告诉她一件事：跟踪方桂兰的那个人，是孙浩。杀了方桂兰的那个人，也是孙浩。

但为什么？一个退休的小学老师，一个她曾经的学生，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想起钱磊说的话：“她小时候对我很好。”

方桂兰对孙浩，是不是也是这样？一个对所有人都好的老师，为什么会被自己的学生杀死？

她把这些疑问暂时压下去，把材料收好。窗外天已经暗了，办公室的灯亮着，照在桌上摊开的档案上。她站起来，把大灯关掉，只留了台灯。

暖黄色的光落在那些照片和笔录上，像一盏不够亮的灯，照着一条很长的路。

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是周观复发来的消息。

“明天晚上有空吗？有些事想当面跟你说。”

她看着那行字，想起上午在分局谈话室里，钱磊说的那句话：“她不嫌我烦。”

她想起老赵说的那句话：“我答应她了，我得做到。”

她想起方桂兰的照片，站在社区活动的人群中间，笑得慈祥而安静。

她打了几个字：“好。明天见。”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目光落在笔记本上那张关系图上。陈维的名字被圈了出来，旁边是一个问号。

她在这个问号后面又加了一行字：和方桂兰的死有没有关系？和沈若晴的死有没有关系？还是说，这两件事根本没有关系，只是都指向同一个地方？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所有的答案，都藏在那些还没有被翻开的地方。

她把台灯调暗了一些，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明天，她要去找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