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风波

第二日一早。

李昭愿刚刚覆水拭面,湿透的鬓发沾在面颊,衬得她肌肤愈加胜雪。

一阵匆忙的脚步声也逐渐逼近。

“女娘,有位小贩送来了糖葫芦,说是您吩咐的”。

“让他进来”。

李昭愿屏退了所有奴仆,待那位小贩进来,直接重重磕在地上。

“见过殿下”。

自从无涯村后,他便来到了京都,成为景阳书库的一名暗卫,继续操持那些肮脏之事,幸而不必杀人,只要将那些不安分之人严加看管便是。

可百密一疏。

“自无涯村一别后,许久未见,你同女儿可好?”

“殿下,属下一切都好。只是此行只为请罪!”

“请罪?”

“是属下看管不严,那石匠竟趁前夜出逃,不知所踪!”

石匠,雕刻大石预言的石匠!

李昭愿猛地站起身来。

“你可派人全力找寻?此事事关重大”。

“整个京都除却皇城和权贵人家,都已密查一通,可……毫无踪迹”。

李昭愿听着他的话,手中早已出了一层冷汗。

如坐针毡。

“那他的家人呢,难道不在监视中?”

“那家人早已筹谋良久,竟……”

“但说无妨”。

“竟挖了地道,夜中遁地而走,亦无影无踪”。

李昭愿听着,心中最后一道防线终破,她颤抖着坐下。

“你下去吧”。

“殿下,属下还有一言不知当不当说”。

正扶额的李昭愿斜过脸,露出一双冰冷的眼,有些不耐。

“说”。

“这天下没有不漏风的墙,能保守秘密的,唯死人尔”。

时间过去很久。

死人二字依旧在她耳中回荡。

如若这石匠跑到了齐王处,那她,曾经所有的经营都将毁于一旦。

如今。

他碾死她就像碾死一只蚂蚁一般,不费吹灰之力。

难道,她又会因这几分仁慈一败涂地?

重蹈覆辙?

究竟该怎么办?

……

除非,她有更大的靠山。

——

是夜,武王府。

刚从军营操练归来的武王突然得知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殿下,是那位曾经的昭阳公主”。

——如今的祝家外室女。

后半句话女子未言,可这整个京都,谁人不知。

武王不急不缓。

任由姬妾卸下甲胄。

“她可说所为何事?”

“殿下,那位哭红了眼,说有要事同您商量,刻不容缓”。

身着红衣的女子娇憨地一把倒在武王怀中,媚眼如丝。

“将军,您要去吗?”

武王脑海中不禁闪过祝无忧在朝堂上参他时的场景,嗤笑了一声,一把抱起怀中美人朝浴池而去。

“送客!”

“诺——”

可紧接着,他停下步伐,改变了主意。

“不,让她好生等待,本王随后就到”。

这一句随后就到,让李昭愿眼睁睁看着大堂的烛火从明亮到昏暗,她裹紧衣裙,就那样沉沉睡去,直到云层中迸溅的光线将她唤醒。

只有倒恭桶的侍女下人往来穿行。

她知道武王同小舅舅从来都不对付,这夜的一切,不过是个下马威。

纵然心中有些难受。

可她明白,形势所迫,必须见到武王。

后厨。

厨娘和烧火丫头在外面窃窃私语。

“这位究竟想干什么?”

“巴结殿下呗。一个见不得人的外室女,失了公主身份,可不得抓紧攀附!”

“不过看起来真笨!锦衣玉食张大的,能干什么!”

一顿操劳,厨房的门缝中冒出汩汩白烟,还伴着刺耳欲聋的咳嗽声。

可奴仆们只是看着,彼此调笑,甚至还呼唤来了他院的姬妾。

他们倒要看看这个废公主有什么能耐。

只是,不出片刻。

武王正同姬妾睡得香甜,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敲门声。

“殿下,出了大事!”

武王推开胸脯上娇弱的美人,站起身披上衣裙,有些不耐打开门。

“殿下,着火了!”

“昭阳公主她为了做早饭困在了火里!”

“什么?”

武王急忙朝后院厨房奔去,那里烟火冲天,纵使所有人都来灭火,可仍旧杯水车薪。

看着火舌一点点吞噬木柱。

武王脱下肩上的衣裙,一把浸湿在水桶里,随即拿起红缨枪,披上湿衣,朝其中奔去。

随着火源愈近。

一股热浪将他包裹,可始终不见人影。

“李昭愿!”

“李昭愿!”

“昭阳!”

……

就在他看着面前空荡荡的火海气急攻心之时。

“兄长,这便是我的诚意”。

一道清丽的声线从一旁水缸中发出,紧接着一道水影如水中游鱼般窜出,眼中没有丝毫恐惧,反而带着一抹难以言说的愉悦。

武王只觉被胸腔堵上了一口老血。

一把将她从其中提起。

就在这时,一块烧得猩红的横梁从头顶断裂,眼看着就要向李昭愿的脖颈砸去。

武王左手一个出枪,使出神力,竟将那块横梁死死扎在枪头。

随即一个甩枪,横梁砸入一旁火海。

火舌缱绻。

屋外,火焰彻底吞噬整个房子,众人心急如焚,眼看房屋就要塌下。

“轰隆——”

就在房屋倒塌的前一刻,武王无比狼狈地滚了出来,满身黑灰。

身旁,还蜷缩着一小只。

良久。

李昭愿梳洗一番,着一袭粉袍大步流星踏进大堂。

其中漆黑一片,冰冷彻骨。

所有人都被屏退,只有武王神情晦暗端坐其中,握着红缨枪,细细擦拭。

只可惜枪上红缨已然被火燎得蜷缩。

仿佛疆场上战火所燃过的草地,一根一根,枯朽焦黑。

听见脚步声,他冷声的声线在堂中回荡。

“你今日究竟何意?”

“兄长,方才只为展现我的诚意”。

李昭愿娓娓道来,可声线已全然没有往日的温弱,清亮得响彻堂间。

“将性命奉上,愿为兄长驱使”。

“哦?那你想要什么?”

武王近乎惊异地望着眼前这个女子。

这个大端朝人人称颂的柔情观音,原来,这才是她的真面目。

“只求能得兄长庇护”。

“如今你连公主的尊位都没有了,拿什么谈条件?”

“祝家,一座书库”。

“哈哈哈,难登大雅之堂”。

武王仰天笑笑,看不上这些不入流的玩意。

“那如果是祝小将军呢?他同我的情分,兄长应有所耳闻吧!”

李昭愿目光灼灼,胸有成竹。

说到此处,武王的神情彻底沉了下来。

他放下枪,目光灼灼朝她而来。

“是谁人要杀你?”

“自然是您最大的政敌——齐王”。

“他又为何要杀你?”

“他有一个秘密,纵观天下无人知晓,只是偶然间被我撞见”。

李昭愿看着面前被挑起兴趣的人。

嘴角轻笑,后退几步。

“只是,妹妹今日还不能说,以免被人灭口”。

良久。

李昭愿离开武王府,而武王的神情复杂,一个谋士从他身后走出。

“殿下,您方才为何冒险救她?”

“算是报当时引路之恩吧,况且,她也叫我一声兄长”。

“赌一把也未尝不可……”

谋士看着武王兴趣盎然的神情,又看看那个远去的身影,皱了皱眉。

而李昭愿在离开武王府后。

才重重呼了一口气。

这个所谓的秘密不过猜测,也是她为数不多的筹码,没有十足的把握,怎会轻易告知武王,万一,他怕她泄露秘密,将她扼死呢?

幸而。

上一世武王的忠义高傲名满天下。

她笃定他会救她,如此看来,传言果真不假。

只可惜,上一世成也萧何败也萧何。

——

恰在回府路上。

李昭愿又行过那处豆腐摊,她若有所思地眺望两眼,那处屋舍一片漆黑。

看来,他不在。

正盛豆腐羹的老妪看见李昭愿认了出来,慈祥一笑。

“女娘,可是找那位李郎君?”

仿佛被说中心事,李昭愿面容有些僵硬。

“只是正好路过此处罢了”。

她正欲离开。

老妪却亲近地上前招呼她坐下。

“女娘,不如尝尝这豆腐羹,再走也不迟”。

李昭愿看了看那口冒着热气的锅,还是坐了下来。

上一世,豆腐羮是她的最爱。

只是这一世,吃的少,似乎爱也淡了些。

“能言,一碗豆腐羮”。

老妪朝着洗碗的豆腐匠疾呼一声,随即坐在她身侧。

李昭愿收回目光。

“那位郎君叫能言吗?当真特别”。

“这孩子是个苦命人,几年前被贼人烫坏嗓子,打断了腿,在那边一人活不下来,这才来京都讨个活路”。

耳边的话尤响,李昭愿静静看着那道忙碌的身影,眼前似乎出现几丝恍惚。

这时,那豆腐匠头顶的帽子不甚掉落。

露出满头白发。

“那他是从——”

“李郎君已经数日不曾回来,可能出了什么事,女娘,老身已古稀之年,看得出,你们二人彼此有情”。

“啪嗒!”

这时,远处传来碗筷坠地声,清脆透耳。

老妪急急忙忙跑去。

“做事怎得这么不小心……”

豆腐匠恭敬地收拾地上的残局。

待到老妪回来。

“女娘,勿怪他毛手毛脚扰了清净”。

“不会”。

“你离开的那夜,李郎君在巷口站了一夜,我从没见过他那个样子。有些缘分,有机会就要抓住,否则,会后悔一辈子……”

还未等那豆腐羹盛上来,李昭愿逃似的留下几文钱,借口有事离开。

不久。

李昭愿回到了祝府。

却收到了几箱金银财宝,送来的人没有留下姓名,只是箱子里留下一封信。

光滑的纸面只写了二字。

——聘礼。

可昨日她不是已经搬回来了。

这怎么又送来了。

她将所有东西都打发进了库房。

此桩婚事,即便一切进展顺利,成亲恐怕也得等上元节后。

这时,一个婢女哭着跑到她面前。

“女娘,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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