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落得绵密,京城的秋意便一日重过一日。
永昌侯府西北角那个僻静的小院子里,谢清慈正坐在窗前,看雨丝将庭中那几竿湘妃竹洗得越发青翠。
空气里有股子清苦的、似有若无的药香,丝丝缕缕地从她袖口、衣襟间渗出来。
这药香伴了她十五年,是她“胎里带来的弱症”的绝佳注脚,也是她最好的伪装。
丫鬟碧荷悄步进来,手里捧着一件莲青色的织锦斗篷,臂弯里还搭着个小小的手炉。
“姑娘,时辰差不多了,该去前头了。”
谢清慈收回目光,未语先轻轻咳了两声,苍白的面颊上晕开一点病态的潮红。
她伸出指尖,慢而细致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素白衣裙上并不存在的褶皱。
那手指纤长白皙,细腻如最好的羊脂玉,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泛着健康的淡粉色光泽——任谁看了,都不会信这是一双需要常年与药罐为伴的手。
“今日的粥,可都按我说的备下了?”
她的声音也柔,像春水,却也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气弱。
“回姑娘,都备妥了。新米熬足了时辰,还加了姑娘特意吩咐的姜片与红枣,灶上一直温着,半点不敢马虎。”
碧荷垂着眼,恭谨地回答。
谢清慈这才微微颔首,由着碧荷为她披上斗篷。
莲青色衬得她肤光胜雪,那容颜确是极美的,不是寻常闺秀的明艳娇憨,而是一种近乎悲悯的、沉静的秀丽。
眉如远山含黛,眼若秋水横波,鼻梁挺直,唇色却淡,微微抿着,天然便带了几分宝相庄严的疏离。
也正因这份独特的“观音相”,才让当年云游至侯府的老尼一句“此女有慈悲慧根”的叹语,在京中贵人圈里悄然传开。
她扶了扶鬓边一支半点装饰也无的素银簪子,指尖拂过冰冷的簪身,眼底却掠过一丝极淡的、与慈悲毫不相干的热切。
慈悲?慧根?她心中无声地冷笑。
若无这点名声,若无这副能轻易叫人放下心防的皮囊,她一个姨娘早逝、无人看顾的庶女,凭什么在这偌大侯府里,为自己挣出一条路来?
她要的路,不在侯府这方逼仄的天地里。
她的目光,早已越过重重院墙,落在了定国公府那煊赫的朱门之上,落在了那位如青松朗月般、被誉为“玉山琼树”的世子祝晏身上。
为了这条路,她苦练琴技,十指磨出薄茧又褪去,直至能弹出一曲令人闻之落泪的《普庵咒》。
她遍读诗书,将那些温柔敦厚的句子嚼烂了咽下,化作自己笔下清丽脱俗、不惹尘埃的诗篇。
她的才名与那“慈悲”之名相辅相成,渐渐成了京城闺秀中一个独特又引人瞩目的存在。
而今日这场秋雨中的施粥,不过是这漫长谋划里,又一次精巧的落子。
既要慈悲之名远播,便要做得毫无刻意之嫌,要在这凄风苦雨里,越发显出那份“不忍”的真挚。
前院侧门早已搭起简易的粥棚。
雨丝斜飞,寒意侵人,长街上已有不少衣衫褴褛的贫民和灾民瑟缩等候。
当那道莲青色的身影出现在粥棚旁时,嘈杂的人声似乎都静了一瞬。
谢清慈亲自执起长勺,将滚烫的粥舀进一只只破旧的碗中。
动作不疾不徐,带着一种奇异的安定力量。她微微弯着腰,侧脸线条柔和,睫毛低垂,在苍白的肌肤上投下浅浅的影。
偶尔抬眼看向领粥的人,那目光也是温润的、包容的,仿佛能洗去对方一身狼狈与愁苦。
“慢慢用,小心烫。”她的声音被雨声裹着,听不真切,却字字清晰。
雨水打湿了她斗篷的边缘,沾湿了她鸦羽般的鬓发,她却恍若未觉。
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被她不动声色地用帕子按去,只留下愈发显得剔透的苍白。
只有近身服侍的碧荷知道,姑娘为了这场“偶遇”秋寒的施粥,事前服用了何种温补又不至于面色红润的药物,又在衣衫下悄悄贴了多少暖身的膏药。
一位颤巍巍的老妪接过粥碗时,枯瘦的手碰到了谢清慈的手指。
老妪连声道歉,谢清慈却反手握了握那双冰冷肮脏的手,将自己袖中那个温热的、鎏金缠枝莲纹的小手炉轻轻塞了过去,唇边绽开一丝极淡、却足以照亮这灰暗雨幕的笑意。
“婆婆,暖暖手。”
那一幕,落在了不远处一辆缓缓驶过的青呢马车里,一双深邃的眼眸中。
马车帘幕低垂,未曾掀起,却仿佛已将那雨中风姿刻□□底。
粥将尽时,雨势稍歇。
谢清慈似是力竭,身形几不可察地晃了晃,被碧荷及时扶住。
她以帕掩口,低低咳嗽了几声,再抬眼时,眸中水光潋滟,不知是雨是病气,更添几分我见犹怜。
“回吧。”她轻声吩咐,仿佛用尽了最后的气力。
转身离开粥棚的刹那,那抹悲天悯人的神情如潮水般褪去,只剩下深潭般的平静。
只有微微收紧的、藏在宽袖中的手指,泄露了一丝她内心的笃定与盘算。
今日之后,“永昌侯府那位菩萨心肠的谢三姑娘,拖着病体于寒雨中施粥济贫,乃至将贴身手炉赠与老乞”的佳话,
想必会再次顺着这潮湿的街巷,流入该听到的人耳中吧。
至于那位云端上的世子祝晏…
她踏过侯府门槛,药香幽幽,重新萦绕周身。
她想起半月后长公主府那场以赏菊为名的诗会,听说,定国公世子亦在受邀之列。
雨后的风,带着泥土和残荷的气息吹入院中。谢清慈步入自己清寂的闺房,在妆台前坐下,凝视着铜镜中那张无可挑剔的脸。
她缓缓抬手,摘下那支素银簪子,如墨青丝倾泻而下。
镜中人唇角微勾,那笑意清浅依旧,眼底却无半分暖意,只有一片冰封的湖,湖底暗潮汹涌,等待着搅动风云的时机。
她轻轻拉开妆奁最底层的暗格,里面不是珠钗胭脂,而是一册边角已摩挲得微卷的诗集,扉页上,是力透纸背的“祝晏”二字。
旁边,静静躺着一枚质地上乘、却刻工略显生涩的羊脂玉佩,纹样正是定国公府标志性的云雷夔纹。
窗外,暮色四合,最后一缕天光被云翳吞噬。谢清慈点燃了手边一小截名贵的鹅梨帐中香,白烟袅袅升起,模糊了镜中观音宝相,也模糊了她眼底那一闪而逝的、属于狩猎者的幽光。
路还长,她不急。这盘棋,她已落子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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