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之而来的只是沉默。
这还是他头一次想不讲理性,不讲武德地想打人。不知道是不是说这话人是徐雅的关系,明明不是他听过的最难听的话,但确实是最为刺耳的一次。
是因为说到了秦修远?是因为这段日子秦修远为他所做的努力,被这么取笑?还是因为觉得秦修远不应该被人,特别是徐雅贬低瞧不起?
这片刻的沉默,以至于徐雅认为她的话已经让他有所动摇,甚至如同过去那样覆上了严锡的手背,作安抚状。
“我也不瞒你,也不知他怎么惹上了吴中成。吴董的行事作风,你应该清楚。吃一堑长一智,人要学会审时度势,你过去就是太天真!我是真心想补偿你,你现在只要……”
“只要什么?”严锡漫不经心地打断,故作恍然大悟般地嘲讽“哦——只要和你一样,恬不知耻背后插刀?”
严锡嫌弃地将徐雅的手拍下去,如同扫掉什么脏东西一般,“我这个人啊,天生反骨,喜欢撞南墙。就算撞到头破血流,那起码也是站着死的。总是跪着,和一条狗有什么分别?”
“严锡!!我好话说尽了,不要敬酒不吃罚酒!我能让你被封杀一次,就能有第二次!”徐雅腾地一下站起来,声音大到走廊的另一头都有人投注过视线来。
严锡倒不是不想再添对两句,只是看着徐雅马上要气疯的神态,他倒忽然气消了。
只是突然发觉,或许这么久以来,为徐雅的背叛而感到难过的那些时间并不值得。这个人,不值得他浪费时间。
“你凭什么欺负我的朋友!”
正当此时,吴昊不知从哪里又蹦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位西装革履、面容姣好的男人。他只觉得男人眼熟,但又一时间想不起来是谁。
吴昊显然是听到了之前那么大声的一句“封杀”,气鼓鼓地奔过来,挡在严锡身前。
听闻此声,徐雅一愣,想着这又是哪里来的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却在看清楚来人的下一刻,吞回了那一串脏话。并且在看到随同而来的男人,脸色变得愈发难看起来。
西装男笑着主动打招呼:“没想到这么巧能在这里碰到徐经理。这是?训导你手下的艺人?”
随后男人漫不经心地扫了他一眼。尽快这一眼快速而随意,但却还是感受到对方带着微妙的某种敌意。
他是有哪里得罪过对方?可盘算了一圈,也没能想起来到底是谁。正当他以为是敌非友的时候,男人却又再度出声维护。
“可我记得,严锡早就不由徐经理您负责。徐经理经验资深,爱才惜才,这一点很好,不过公司的艺人管理制度还是要遵守,你说是吧。”
“啊……哈哈……许总监说的自然对。”徐雅在匆匆应承了两句,在脸色变得更为难看之前找借口离开了。
吴昊则转身继续在耳边絮絮叨叨,“你别担心,我不会让人欺负你的。以后我罩你!”
看着吴昊气鼓鼓的样子,严锡心里一暖,忍不住伸手揉了揉吴昊软绒绒的头毛。“行啊,以后我可就靠昊哥了。”
虽然吴昊自己也不过挣扎在三百六十线的糊咖。可有这份心意,足以。
只不过这手落在头上还没过三秒,吴昊就被西装男不动声色地揽到身边。
男人的一只手固在腰间,看向他的目光是昭然审视,但脸上却还是笑着:“没想到严先生你居然还认识小昊?是……谁介绍过?”
还没等他应声,吴昊已经兴冲冲地替他回答:“之前他在别的剧组帮过我!他人很好的!”
“哦?这样?还不知道严先生这么古道热肠。”
严锡没吱声,只是盯着着男人落在吴昊腰间的那只手,那无名指上的婚戒色泽鲜明。
其实徐雅刚才的一声“许总监”,已经让严锡从记忆的边角对应上这么一号人物。
许子晋,星娱如今的公关总监。严锡对这个人的印象向来薄弱,唯一交集不过五六年前,那一场丑闻的新闻发布会。
当时的许子晋还只是个公关部的新职员,没听说有什么背景,也没有过硬的工作经验。当他听说公司派这么一个新人过来的时候,就知道公司对他,已然视如敝履。
在那一阵仗的兵荒马乱里,许子晋的色彩过于微不足道。唯一的听闻就是许子晋一路飞升,似乎有点内幕。不过那也不排除眼红的人嚼耳根子。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由于这半年被门柱子逼着熟记星娱的人事架构,如果他没记错,许子晋这半年才公布了婚讯,虽然并没有透露女方背景,但是来头似乎也不小。
而现在他对吴昊的态度,这怎么感觉……是潜/规则?
虽然圈里这种事情司空见惯,可他就是觉得,吴昊应该不清楚,否则怎么可能在是这里试镜一个青年学生B?
他有心想单独问问吴昊,但许子晋却说要回公司,顺道送吴昊去赶下一个行程。
不愧是公关部总监,为人倒是八面玲珑,也笑着问他接下来去哪,顺道也送他一路。但严锡也看的明白,这分明是对方有意隔开二人独处。
“这是我的新号码,有事一定!千万!给我打电话。”
看来也只能另找机会。严锡想。虽然能力有限,但吴昊这么纯洁的花骨朵,能避免进染缸,还是要努力阻止看看。
Anans是试镜后第二天给他打的电话。两个人就着不太通顺的翻译器,好一顿鸡同鸭讲。
最后还是多亏了徐盛昨天那尖酸刻薄的一嘴,才让严锡明白,Anans的意思是他定下了Rainbow的封拍,需要约时间补拍一组杂志内页。
“时间的话,需要我和我的经纪人商量一下。”
【秦吗?哦,甜心,为什么我打不通他的电话?】没有语调的人工男声从电话另一端传来,硬是能让人从中听出几分委屈来。
“可能……他在忙吧……我也不清楚。”
【你们吵架了?】说到这个,Anans显然兴致高昂【怎么了?怎么了?是不是你终于忍不住对秦做了什么?】
严锡心下一哽。忍不住叹气。要是他真做了什么,都不至于这么难受。现在上不上,下不下,不知道因为什么觉得别扭。严锡很想找Anans商量商量,毕竟是那边的人,这种小场面应该不在话下。
但思来想去,他总不能擅自就把秦修远的性向散播出去。
“没有,他……出差去了。我们,我们好着呢。”
【既然你不愿意交谈,我会停止这个话题。但我认为,你们是搭档,好好的交谈是不错的选择。更重要的是弄清楚自己的想法。】Anans一顿,语气又变得轻佻起来。
【秦是一个好男人,如果你不要的话,我就要抓住他啦,我真的太渴了,好长时间没有遇到秦这样的爸爸了。】
严锡无语。感动的气氛还没烘托到位,就被突然起来的骚闪了腰。daddy这个词,即便不用翻译,他也清楚背后的意义。不仅如此,严锡又问:“你为什么总认为我们两个有点什么啊?”
【你自己或许不知道,当秦与我交谈时,你的表情非常的精彩,显然得嫉妒。】
“我那是……出于朋友的……”严锡喃喃辨解了两句,突然连自己都问住了。
他并没有反驳嫉妒。
是的,他知道自己存在嫉妒。在秦修远对待其他人和颜悦色的时候,在秦修远接下男人搭讪的名片的时候。
搞不清楚,但这信号,本能地让严锡觉得危险。
一定只是雏鸟效应,一定。
秦修远当天回来的时候,严锡睡得正深沉。然后被客厅里有行李箱拖行的嘈杂动静惊醒,睡眼惺忪地下了床。
“嗯……你回来啦?”
严锡揉了揉眼睛问道。客厅的亮光晃得他有些睁不开眼睛。
秦修远在他看不清的灯光里回身:“抱歉,吵醒你了?”
严锡打了一个哈欠,慢慢地摇头。或许是他睡迷糊了,秦修远的声音听起来格外柔和。
秦修远又道:“我已经收拾好了,有事明天再说。回去睡吧。”
在严锡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秦修远和轮子滚动的声音伴随着关门声一同远去消散。
他懵的不能再懵的脑袋,有好一会儿都没搞清楚,为什么秦修远的行李箱是往门外走的。
这不是刚出差回来吗?还要去哪里?收拾好了?什么收拾好了?
这一边,秦修远刚结束和司机的通话,出租车已经到了楼下。本来可以自己开车过去新住处,但他已经有两三天没怎么合眼了,疲劳驾驶总是有风险。
从慈善晚宴便之前,他便加紧调查吴中成的资金链。
即便说动了邵红,但那之后的后续商谈,他也仍然一丝一毫都不敢放松。邵红是个人精,说服她冒风险来一招釜底抽薪,并不容易。
在香港那边连着转了两天,今天飞机落地之后,就接到房屋中介的电话,相看过房子便直接定下了,公寓式房屋,拎包入住,也不需要格外的添置。这些在去香港之前,秦修远就计划好了。
本来他和严锡,就不应该是太过贴近的关系。拉远距离,既能免除当下的尴尬,也省得之后,越发加深的相处干扰他的计划。
就在方才,听到那一句“你回来了”,再看着严锡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松垮样子,他突然就不自觉放松下来。
那一瞬间,倒真是有种回家的感觉,很多年都未有的回家的感觉。
甚至到他下了楼、放好了行李,系上了安全带,这感觉仍然绊着他的脚步,仿佛在诘问着自己离开的理由。
秦修远将头靠在后座上,疲惫地合上眼,想要将刚刚暖黄色灯光里的身影轮廓,撇进着融墨的夜色里。温水煮青蛙,他一向明白的道理。
青蛙跳出去的那一瞬间,有些微妙情绪,正常不过。
只是还没过几分钟,就听司机师傅在前排试探着问他:“那个,兄弟……后边追车的那个人,你认识吗?”
“嗯?”他疑惑着扭头向后看。
小区昏暗的路灯下,有个穿着睡衣的身影,正踉踉跄跄地努力追在后面跑。
还没出小区,因此车速并不快,在察觉到司机有慢下来的趋势,那个身影甚至更加快了速度,有一两次,几乎要摔倒。
是严锡。
“辛苦您稍等一会儿。”秦修远对司机说完,便下车迎了过去。“怎么了?”
少见看严锡这么慌慌张张,脚上只穿了一只拖鞋,不知道是出门只穿了一只,还是跑掉了一只。
奔过来的人好不容易跑到他眼前,气喘吁吁地扶着膝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等了好一会儿,严锡才能够上气不接下气的问他:“你……你要去哪儿?”
“之前说过。找了新住处。”
听到这,严锡赶紧抓住了他的袖子,很努力地捋顺气息问:“为什么……为什么要走?”
“以后我的工作时间会越来越不规律,勉强住在一起会影响彼此的作息。”秦修远一顿。
成年人点到即止,他并不想把话说的太过透彻,不遗留转圜的余地。
“工作也都会正常进行,不必担心。太晚了,快回去吧。”
说罢,秦修远便将外套脱下来,蹲下身将严锡那只赤脚落放在衣服上。衣服裹紧脚掌后缠绕过一圈,最后在脚踝上牢牢的打了一个结。
他已经盯了严锡的脚有一会儿了。幸好路面平整,没扎到尖锐的石子和玻璃。脚掌只是发红,有些挫伤,粘在上面的一些细小砂砾和灰尘,方才已被他仔细地拍去。
而严锡全程抿着嘴,盯着秦修远俯身露出的发心,不知在想写什么。
如同一个玩偶,沉默得被摆布着。格外地乖巧,让秦修远的语气都不自觉地柔和起来。
“好了。”秦修远起身,“带钥匙没有?”
严锡还是抿着嘴。
秦修远掏出自己的那把钥匙,摊平严锡的手心,再一把合住。“拿好了。”
“能不能……我不……”严锡小声呢喃了一句。
秦修远不得不凑近:“什么?” 那声音实在是太小了,近旁都听不大清楚。
“我说,对不起。我不介意……”
看着严锡这副不安又别扭的表情,秦修远皱了皱眉,道:“不必勉强自己,你没有错。”
严锡还要说些什么,却被司机中断了。
“兄弟!能走不?”
司机鸣笛,从车窗探出头冲着这边喊“你们这小区出入可计时啊!我这还赶着下一单呢!”
秦修远扭头回了一句马上就走。看着严锡闷闷不乐的样子,他有意想要揉揉对方的头,但是忽然想到什么,抬起的胳膊最终还是落回了身侧。
最终只是再度催促了一句“回去吧”,便转身往后走。
说是迟那时快,就在秦修远已经打开车门的瞬间,严锡冲上来一把按住车门,近乎靠着全身的力量将秦修远压在车身上。
“没有勉强!真的!我不介意!我真的不介意!”
严锡涨红着脸,这一句喊得声若洪钟,几乎能在这深夜静谧的小区荡出回声来。
此话一出,秦修远下意识地抬手想要去扣严锡的嘴。
大半夜这么大声音,怕不是要被投诉扰民。
然而严锡根本没有给他这个机会,扣着他的手顺着睡衣下摆,摸进了严锡自己的衣襟里。
秦修远自认少有失色的时候,但这一刻他控制不住,难得透露出慌张。
严锡正在带着他的手一路从腹部摸上胸膛,最后狠狠地将他的手按在胸膛上薄薄的肌肉处。
他能知觉到手掌下温热而有弹性的肌肤触感。严丝合缝到甚至能清晰感觉出,他的手掌下激烈的心跳。
“你在……”
“我一点都不勉强,真的!你摸!你摸我!摸摸我!!”
这一句话出口后,秦修远是什么风度冷静也顾不上了。一边用力地抽回自己的手,一边试图召回严锡的理智。
“你先放手,好么?放手!”
但严锡以为他还是要走,两只手抱着秦修远的手不让他从衣服里出来。拉锯间,睡衣扣子崩掉了好几颗,衣服松松垮垮,几乎露出严锡的大半个胸膛。
深夜,两个男人,拉拉扯扯,衣衫不整。
秦修远甚至已经感觉旁近楼上有几乎人家的窗户已经打开了,正探出脑袋向下看。
真的不能再继续下去了,再拉扯一会儿,该有人拍照了。他被拍到事小,认出严锡事大。这复出刚踏出一步,不能搭在这上面。
冷静的思维终于再度回归,秦修远放弃挣扎,另一只手盖住严锡的脸,叹了一口气道:“好了,我不走了。你先放开,别被人拍到。”
严锡两只手还是岿然不动。
“真的,我不走了,嗯?让我把行李箱拿下来。”
在秦修远半说半哄下,严锡似乎终于稳定了一些,尽管松开了手,但仍然紧紧跟在秦修远身后,生怕对方一个闪身上车。
秦修远从后备箱拿下行李,绕道驾驶位,敲了敲司机的车窗。
“师傅,耽误您了。费用您照收,账单发过来就好。”
司机从刚才两个人撕扯开始,大气也不敢出。眼看着这局势稳定了,才敢露出笑模样。
发完账单,末了,还语重心长道:“兄弟,新世纪了咱们都得想得开。不管男女,能找着个真心喜欢你的不容易。以后别老一吵架生气,就离家出走。你看人家大半夜追出来,多在乎你,多可怜。以后好好沟通,好好过日子。”
秦修远皱着眉,并不答言。
反倒是严锡,应该是理智终于回归,嗫喏着争辩:“我们不是……”
“诶!”司机一喝“别看我年纪比你们大不少,但我思想新。只要是相爱的人,我都支持。勇敢,一定要勇敢!”
“我们真的不是……”
然而,回应严锡的只有远去的汽车尾气。
还有秦修远越发黑沉的表情。
后知后觉的严锡,多希望能时光倒流,拦住刚才的自己,顺道扇自己几个巴掌,恨不得掐着脖子问自己,脑袋呢?出门的时候落客厅了吗?
如果时光不能倒流,麻烦有没有现成的、能容纳成年男性的地缝供人钻一钻?
然而,很明显,如上两个选项都不大可能。严锡深吸一口气,谄媚地笑道:“哈哈……那个,风大,我,我给您推行李箱?”
说着,瘸着一边的腿脚,拢着破破烂烂的睡衣,去拉行李箱的杆子。
也不知是心急,还是倒霉催的,拖杆怎么也拉不出来。都说大力出奇迹,严锡一个大力的结果——杆子的上半截完全被抽出来了。
“哈哈……哈……这行李箱质量不行啊,哈……”
怎么越想要赶紧混过去这个尴尬的时刻,越是难以得逞。啊,他是真的要哭了。
严锡已经根本不敢去看秦修远,自然也没注意到此时此刻,秦修远面上的表情,竟然是带着笑的。
说实话,最开始的确他是有些生气,可是看着严锡战战兢兢的愚蠢模样,心情却抑制不住的变好,甚至那些疲累都减轻了不少。
严锡对他而言,总是有种意料之外的魔力。
“上来。”
严锡听见秦修远的声音,再一抬眼,秦修远已经半蹲在他面前。明显是要背他。
“这……咳……这不好吧?我能走。”
“难不成,你还是介意我……”
严锡一听这话,立刻一个飞扑,跃上秦修远的后背,甚至还搂紧了脖颈:“不!不介意!一点都不介意。”
好不容易扯下老脸才解开的矛盾,绝对不能因为一个背背前功尽弃!
然而在他看不到的地方,秦修远感受到背上的重量后,那张总是沉默又或者凝重的面庞,破天荒露出少年时才能见到的痞气笑意,肆意的、张扬的,足比这六月的夜风,助长一段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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