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缓缓开到夏宇家的住宅门口,路边的路灯还没有亮起,院落围墙爬满绿植,静悄悄的。橘红色的暮霭铺满整片街巷,天边的晚霞一点点往地平线沉落,周遭人家的窗户陆续透出淡淡的灯火,远处偶尔飘来几声邻里闲谈的细碎声响,很快又消散在晚风里。
王杰把车子稳稳停住,伸手熄灭引擎,方才一路嗡嗡作响的车厢瞬间归于沉寂。奔波了许多天的旅途到此就要画上句点,两个人都没有立刻开口说话,方才一路上的说说笑笑,在此刻忽然淡了下来。
夏宇坐在副驾上,手指无意识摩挲着座椅冰凉的塑料边缘。这一段从岳阳启程的漂泊路途,同吃同住,一路说说笑笑。那些长久积压在心口的孤苦,曾经被王杰的热闹与暖意冲淡不少。可眼下就要分开,那份刚刚被抚平的空落,又隐隐往上冒。
王杰侧过头来看向夏宇,往日总是挂着笑意的脸上,此刻多了几分不舍。这一场偶然相遇结识的缘分,于他而言同样真切。
“就送到这儿了。”王杰低声开口。
夏宇轻轻点了点头,伸手去推车门,车门开合发出一声轻响,傍晚温热的晚风扑面而来。他回过身,弯下腰半个身子还留在车厢内,望向车里的王杰。
王杰抬了抬手,想拍一拍他的肩膀,手抬到半空,又顿了顿,最后只是挥了挥。
“进去吧。”
夏宇没有再多逗留,直起身子,把车门轻轻合上,又从后座拿了自己的行李。车窗降了一半,王杰隔着玻璃望着站在院墙跟前的夏宇。夏宇也站在原地,没有马上转身进门,就那样静静看着车内的人。
短暂的沉默过后,王杰冲他扬了扬下巴,示意他赶紧进屋,随即发动了汽车。引擎重新响起,车子慢慢调转方向,车轮碾过路面,一点点驶离这片院落。夏宇站在院墙下,目送那辆车的背影,看着它渐渐消融在暮色笼罩的街道尽头,直到再也望不见,才收回目光。
他伫立片刻,才抬手推开那一道自己打心底里并不情愿跨进去的家门。
屋子里面冷冷清清,窗帘半掩,屋内光线偏暗,偌大的房子空荡荡的,父母并不在家,住家保姆也不在。夏宇在客厅站了一会儿,指尖划过冰凉的沙发扶手,他想了片刻,拿出手机,试着联系自己另一位朋友,也是小学时期的旧相识甄凡。
消息发送出去,对话框安安静静,迟迟等不来对方的回复。
得不到回应,夏宇也没有别的事可做,便动手收拾起旅途留下的狼藉,把这一路积攒下来的换洗衣物全部抱出来,一件一件的扔进洗衣机。他发现自己的衬衫和西裤少了一套,但他也不打算深究,兴许是落在王家的衣柜里忘了拿。水龙头哗哗流淌,水珠落在洗衣盆里,滴答作响,偌大的房屋之中,只有水声陪着他。
夜色一点点漫上来,窗外的天色彻底沉下去,街边的灯火次第亮起。直到夜里很晚,夏宇的父母才踏进门来。
看见归家的夏宇,二人也没有多余的言语,没有问询旅途,没有寒暄问候,只是淡淡瞥过他一眼,便各自拿上洗漱用品,自顾自洗漱完毕,回房间睡觉去了。
夏宇站在客厅当中,望着他们的背影,在心底轻轻叹了一口气。
长久以来,父母对待自己就是这般模样,从当年爷爷把他送来福建的那一天起,便是如此。他曾经无数次在心里追问自己的父母为何对自己如此冷漠,却始终想不透背后的缘由。
念头到此,往昔的一幕幕回忆,便如同潮水一般翻涌上来,他拼命回溯自己全部的过往,时隔多年,又一次想要去寻找到这份淡漠对待背后的答案。
他还记得,当年初到福建的时候,来接他和爷爷的,是伯父。
那是一个傍晚,街头的空气混杂着机车尾气的味道,街道两边的屋舍错落排布。伯父一个人骑着一辆摩托车赶过来接他们,摩托车的引擎突突作响,车轮碾过坑洼的路面,突突的轰鸣在街巷之间回荡。
彼时的夏宇尚且年幼,怯生生跟在爷爷身后。这是他第一次见到伯父,爷爷在一旁示意,叫他开口问好,他便压低声音,拘谨地唤了一声伯父。那时候他还不知道,眼前这个人,就是曾经打过自己一巴掌的大伯母的丈夫。倘若提前知晓,他大抵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叫出口的。
伯父生得一副精瘦模样,听见孩童的招呼,当即乐呵呵地蹲下身来,视线降到与夏宇平齐的高度,随后从衣兜里摸出几颗糖果递到他手上。糖纸带着薄薄的光泽,攥在掌心里硬硬的,对那时候的夏宇来说,那是陌生人递过来为数不多的善意。
夏宇默默收下糖果,没有说话。
夏宇的父亲当时经营着一家家具厂,厂子规模不算小,除了生产作业的厂房之外,还在旁边租下一处院子,既当做办公的场所,也一并用作一家人日常起居落脚的地方。
天色渐渐向晚,暮色沉沉笼罩下来,那一晚的饭桌之上摆了满满当当一大桌菜肴。除了令夏宇略感陌生的自家人,席间还坐着一个夏宇全然陌生的男人,白白胖胖的,目光总是时不时落在他的身上。
那人好似格外稀罕夏宇,一开始爷爷还将他紧紧搂在怀里时,他的目光便一直追着夏宇打转。等到夏宇挣脱怀抱,独自坐到一把木椅上的时候,他便迫不及待地起身走过来,直接伸手将夏宇抱进了怀里。
夏宇本是个认生的孩子,不久前亲生父亲想要抱他,他都百般抗拒,半点不肯迁就。可奇怪的是,被这个陌生男人搂在怀中的时候,他心底却生不出半分抵触。
“小刘你还挺招小孩子喜欢的哈,他连我这个亲爹都不肯给抱。”
回忆之中,父亲说出这句话时,语气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自在,只是年纪尚小的夏宇不能够读懂成年人之间微妙的情绪。他就只是安安稳稳窝在那人的怀里,抬眼去看见对方层叠的下巴,色泽红润的嘴唇,脸颊饱满的肉,炯炯有神的眼睛,还有那白皙的皮肤。
在懵懂的夏宇眼里,小刘是一个格外特别的人。
往后的几日,伯父带着他们在附近四处游玩。这几日后,就一个清晨,伯父载着爷爷走了,从那之后,爷爷没有再回来。
往后的日子,这座租来的院落便成了夏宇全部的小小世界。
院子不算小,几棵不算高大的香樟树栽在围墙边上,树冠撑开,投下一片片斑驳的树荫。白日里阳光炽烈,树影就在泥土地面上缓缓挪移;等到黄昏降临,落日斜斜压过厂房的屋顶,橘黄色的柔光漫过院墙,把整座院子都裹上一层昏沉沉的暖意。可这份外界的暖意,很难落到夏宇的心里面。
爷爷离开之后,周遭的一切都变得空荡荡。四下安静得有些过分,只有厂房方向时不时传来机器运转遥远的轰鸣。院子外,来来往往的工人步履匆匆,可没有一个人会停下来,问问少年心里在想什么。
没有人向夏宇解释爷爷为什么不辞而别,没有人告诉他爷爷去往何处,更没有人安抚他心底翻涌的惶惑与失落。他心里堵着一团说不出来的闷,有不舍,有疑惑,还有一丝被丢下的委屈。可从来没有人教过他哭闹纠缠,也没有人教过他怎么去与人交流。他不会大吵大闹去追问下落,就只是把万千情绪全部压在心底,独自消化。
大多数时候,他就一个人在院子里消磨时间。有时就呆呆坐在香樟树下的石阶上,望着院门口那条土路出神,心里还在隐隐盼望着,下一秒,就能够看见爷爷的身影从路的那头走回来。盼来盼去,路过的永远只是上下班的工人,尘土被脚步扬起,随风散去,只剩他依旧坐在原地。烦闷的时候,他便慢悠悠地在院子里来回踱步,脚下踩过被阳光晒得发烫的水泥地,一圈又一圈,仿佛想要靠行走,把心底积攒的孤寂一点点耗掉。
小刘的办公室就在院落靠内侧的小平房里。窗户敞开着,偶尔能听见算盘噼啪响动,纸张翻动的沙沙声。除去会计的本职工作,小刘还负责着夏宇的一日三餐,所以总常常从办公室走出来,寻到角落里发呆的夏宇,主动凑过来搭话。
只是夏宇多数时候都提不起说话的兴致。内心那堵墙牢牢竖在那里,很多次小刘主动找话题,他都只是以沉默应付过去。
小刘也从不恼,见他不愿交谈,便转身扎进小厨房。院落的小厨房十分简陋,土灶台,铁锅被烟火熏得发黑,铁锅沿上积着浅浅油垢。小刘在灶台前忙忙碌碌,油烟袅袅升起,混着饭菜的香气飘满半个院子。饭菜做好,他便会扬声喊夏宇过来一同吃饭。
即便是上班的钟点,小刘也会抽空从办公室踱出来,毫无来由地走到夏宇身旁,伸出手捏一捏他的脸蛋。指尖的温度轻轻落在皮肤上,是这冰冷的环境里少有的一份鲜活的触碰。
一回两回,几回下来,小刘看得清清楚楚。无论自己怎么逗弄、问话,夏宇始终淡淡的,问想吃什么,也得不到半分回应。他便慢慢收起玩笑,不再一遍遍地追问少年的喜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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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第11章 空庭日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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