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在一座两层的小洋楼前停了下来。

房子坐落在城市边缘，院子不算大，却被爬山虎爬得严严实实，墙面上只留下几扇窗户的轮廓。绿意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浓密，像是把整栋楼都轻轻裹住了。

王杰父亲一下车，就自然地拿起夏宇的行李往屋里走。夏宇想说自己来，人已经进了门。王杰母亲则一边往里走一边说：“小宇先坐，我去给你铺床。”

夏宇刚要开口客气，王杰已经抢先道：“妈，不用麻烦了。我的床你应该铺好了吧？他跟我睡就行，两个男的挤一挤没什么。”

王杰母亲走过来，不轻不重地拍了他一下：“家里来客人，要招待好。”说完她忽然忍不住笑出声，快步往二楼跑：“其实你房间的床我根本没铺。我是要去给小宇铺的，你自己要睡，待会上去铺去。”

王杰当场泄了气，整个人往客厅中间的沙发上一摊，像个孩子似的又哼又闹起来。

“你们怎么这样……”

夏宇站在一旁，看着他们一家人这些互动，看着他这副全然不顾忌的样子，觉得有些新鲜。

他认识的人里，从来没有谁会在刚认识的晚辈面前这样撒泼耍赖。王杰好像完全不在意年龄差，也不在意对方会怎么看他。

过了一会儿，王杰父亲从楼上下来，给夏宇打了一碗还温着的白粥，跟他们打了声招呼就出门了。客厅里只剩下夏宇和王杰两个人。

王杰坐起来，看着他：“你真不回老家了？”

“不回了。”

“你父母不会担心吗？”

夏宇沉默了几秒，才低声说：“大概率不会。他们对我一直是不闻不问的态度。这次回老家也是我自己提出来的，他们根本不会管我真的去了哪里。”

王杰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他只是伸手，轻轻摸了摸夏宇的头发，打了个哈欠，道：“那好吧。以后我爸妈问起来，你就说你是我的学生。”

夏宇应了一声。

他还想让王杰带自己四处看看，却发现对方已经靠在沙发上睡着了。呼吸均匀，眉头舒展，像是一路的疲惫终于卸了下来。

夏宇只好自己站起身，慢慢打量这栋房子。

客厅里堆满了各式各样的东西——古董花瓶、看不懂的摆件、旧书和相框，密密麻麻却并不显得杂乱。墙角有一道木制旋转楼梯通向二楼，扶手被摸得发亮。整体没有刻意的装修风格，却处处透着被长久生活填满的痕迹。

游览一圈后，他在沙发另一端坐下，拿出手机，百无聊赖地玩起了小游戏。

一小时后，王杰的父亲从外面提着大包小包的菜回来了，说要给他露一手。

不多时，王杰父亲系着围裙从厨房走出来，手里还端着最后一盘清蒸鱼。他在岳阳开了一家中餐厅，做菜的手艺是出了名的稳。今晚特意多做了几个家常菜——红烧肉、蒜蓉空心菜、清蒸鲈鱼、酸辣土豆丝、番茄蛋汤，再加上凉拌黄瓜和皮蛋豆腐，他们一家人体格都壮硕，菜的分量也大，就这几样便占满了桌面。

王杰母亲是典型的家庭主妇，整天围着家转。也不需要谁交代，她把碗筷一一摆好，又给每个人倒了热茶，这才在夏宇身边坐下，笑着说：“小宇别客气，当自己家。这些都是平常吃的，不知道合不合你口味。”

夏宇连忙点头：“很好，已经很丰盛了。”

王杰不知从哪儿摸出一瓶白酒，在桌上摆了三个杯子，先给父亲和自己倒上，又很自然地给夏宇也倒了半杯。

“尝尝，不烈。”他推了推杯子。

夏宇看着那微黄的酒液，犹豫了一下，还是端了起来。

王杰父亲先举起杯子，笑着对夏宇说：“来，小朋友，第一次来我们家，碰一个。”

夏宇轻轻碰了碰他的杯沿，又和王杰母亲、王杰依次碰了。酒一下肚，喉咙里先是一股热意，随后慢慢散开。

王杰父亲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到他碗里，随口聊起自己的餐厅：“最近暑假了，店里生意还行，就是后厨人手不够。你王老师暑假没事，我前几年还想让他来帮几天忙呢，他死活不肯。”

王杰立刻抗议：“爸，我是老师，又不是厨子。”

母亲笑着敲了儿子一下：“你就知道躲清闲。小宇你别听他的，他小时候可勤快了，跟在他爸后厨里转，现在倒成了大爷。”

王杰不服气地哼了一声，给自己又倒了点酒，转头问夏宇：“你在家里做菜吗？”

夏宇摇摇头，声音很轻：“很少。我父母工作忙，基本不在家，家里通常请佣人做。”

桌上安静了两秒。

王杰母亲立刻岔开话题，温柔地问：“高考考得怎么样？报了哪所大学？现在累不累？看你脸色还是有点白。”

“考得还行……我父母给我报的志愿，没跟我说，我也没问。现在不累了，之前脸色白是有点低血糖，现在白可能就是我本身就皮肤白。”夏宇有条不紊地如实回答。

王杰父亲点点头，又夹了块鱼给他：“那挺好，多吃点。年轻人正长身体，别亏着自己。来，再碰一个，祝你以后想做什么就做成什么。”

四只杯子轻轻碰到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酒过三巡，夏宇原本拘谨的表情渐渐松了下来。他不再只是点头应答，偶尔也会接上一两句。王杰父亲说起餐厅里发生的趣事——有个常客总点同一个菜，却每次都要抱怨盐多了或盐少了；王杰母亲则说院子里的月季最近开得特别好，想教夏宇种花。

王杰在一旁听着，偶尔插嘴打趣，又时不时给夏宇碗里添菜。他看夏宇话变多了，眼睛弯起来，举杯：“看你，酒量还不错嘛。”

夏宇耳根微微发热，却也跟着举杯，小声说：“我第一次喝……”

母亲看着两个年轻人，笑着对丈夫使了个眼色：“你看小杰，难得这么积极。以前吃饭都恨不得扒两口就跑。”

王杰立刻假装生气：“哪里有？我之前没喝酒，吃饭吃得快不行呀！”

父亲哈哈大笑，又给夏宇倒了点酒：“小宇，你不知道，这家伙往年只一个人回来，我们都嫌他吵。你也不要太生分了，让他时常带你出去走走，也让他少在我们面前耍宝。”

夏宇低着头笑了笑，没有推辞。

他夹起一筷子空心菜，听着桌上热热闹闹的说话声，忽然觉得这顿饭吃得很慢，也很长。酒意让脸颊发热，身边是王杰时不时碰过来的手臂，对面是两位老人温和的笑容。

这种被围在中间的感觉，对他而言几乎是陌生的。

他没有说太多关于自己的事，只是安静地听，偶尔应答，偶尔举杯。

可每一次碰杯的清响，都像在提醒他——此刻，他并非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餐桌前。

夜色渐渐深了。

桌上的菜去了一半，酒瓶也空了大半。夏宇的话开始有些含糊，眼睛却前所未有的亮。他看着王杰给父亲添酒的样子，忽然觉得，原来一家人吃饭，可以是这样自然、这样吵闹、又这样让人安心的事。

王杰举杯敬父亲的时候，他也跟着碰杯。

喝到后来，他几乎记不清自己说了什么。

再有意识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早上。

夏宇迷迷糊糊地想坐起来，手却触到一个温热的身躯。他睁开眼，发现王杰背对着自己，睡得正沉。

他不太清楚自己是如何和对方睡到同一张床上的，却也没有细想。只觉得尿意上来，便轻手轻脚地下了床。

在旋转楼梯的扶手上往下望，看见王杰父亲已经起来了。他出声问了厕所的位置，得到指引后才去解决。

刚从二楼的卫生间出来，就听见王杰母亲的声音从楼下传来：“小杰！小宇！来吃早餐了！”

夏宇应了一声，回房间换了套干净衣服。看见王杰还在睡，他忽然起了点玩心，轻轻爬上床，捏了捏对方软软的耳垂。

“起来了。”他趴在王杰耳边，声音很轻。

王杰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他，只含糊应了一句：“哦……你先去吧。”

夏宇便自己下了楼。

餐桌上已经摆好了三碗热气腾腾的米粉。

碗沿还冒着细细的白汽，汤色清亮，上面铺着翠绿的葱花和几片薄薄的肉片。王杰父亲已经坐下，正慢悠悠地搅动自己的那碗。他抬头看见夏宇走过来，便笑着指了指对面空着的位置：“不用等你王老师。我从没见过他吃早餐，也没见过他早起。”

夏宇愣了一下，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他下意识看向楼梯的方向，那里依旧静悄悄的，连脚步声都没有。

“那他上班怎么办？”他忍不住问，声音里带着一点真实的疑惑。

王杰父亲哈哈大笑起来，笑得肩膀都抖了抖：“你不是他学生吗？没见过他迟到啊。这家伙闹钟定三个都没用。不过奇就奇在，听说他从来没真正迟到过——每次都能卡着点冲进教室，跟演戏似的。”

王杰母亲端着一碟小菜从厨房出来，听见这话，也忍不住接了一句：“以前我急得不行，后来也就随他去了。反正他那副德行，催也没用。”

夏宇坐下来，低头喝了一口汤。米粉很软，味道清淡却暖胃。他一边吃，一边听两位老人闲聊——关于院子里新开的花，关于餐厅最近换的供应商，关于王杰小时候逃早餐被抓包的糗事。阳光从窗边斜斜地照进来，落在桌布上。

他吃得很慢。

不知不觉，碗底见了空。王杰父亲看了看墙上的钟，又看了看楼梯，摇摇头：“估计还得一阵。你要是没事，就跟你阿姨聊聊天吧，别干等着。我待会要去店里了。”

夏宇点点头，起身帮着把空碗收进厨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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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02章 灯火可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