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开回院子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了。

王杰父母正坐在客厅沙发上，见他们进门，立刻围了过来。母亲先开口，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期待：“怎么样？人家姑娘看着不错吧？”

王杰把车钥匙随手扔到茶几上，只是摇了摇头，语气含糊：“没怎么样……先处着呗。”

父亲追问了两句，见他不肯多说，便也不再勉强。一家人各自散开后，夏宇站在客厅边缘，看着王杰重新拿起手机打游戏，忍不住吐槽：“你怎么那么爱玩。”

“你之前不也玩。”王杰头也不抬。

“我之前是无聊。”

“那我也是无聊。”

夏宇被堵得没话，索性推开大门，走到院子里的躺椅上坐下。下午的风带着一点湿气吹过来，爬山虎的叶子在墙上轻轻摇晃。他晒了一会儿太阳，觉得没劲，又回房间从背包里翻出了一本一直随身携带的《平凡的世界》，重新坐回躺椅，一页一页地看下去。

夕阳一点点沉到院墙后面，书页被染成淡淡的橘红色。

晚饭是王杰下厨。红烧排骨的香气从厨房里飘出来，夏宇帮忙端菜、盛饭，两人配合得已经有些默契。饭桌上，王杰父母没有再提相亲的事，只是偶尔问夏宇这几天开不开心，岳阳的天气习不习惯。夏宇一一应答，声音比初来时自然了许多，不再那么拘谨。

饭后，碗筷都收进了厨房，客厅里重新安静下来。

王杰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眼睛一亮，放下手里的杯子，转向夏宇：“小宇，晚上要不要去外面转转？你不是说来旅游的吗，总不能一直待在家里。岳阳楼、洞庭湖，晚上亮起灯其实挺好看的。”

夏宇正用纸巾擦手，闻言愣了一下。他本来已经习惯了这几天按部就班的节奏——吃饭、帮忙、看书、睡觉，忽然被提出“出去转转”，反倒有种新鲜的感觉。他点了点头，声音很轻：“好啊。”

王杰立刻站起身，朝房间走：“那我去换双鞋，你也准备一下。”

王杰母亲听见他们的对话，从厨房探出头来，皱了皱眉：“这么晚了还出去？小杰，你开车注意点，别跟以前一样开那么快。小宇第一次来，人生地不熟的，你可得看着他。”

王杰父亲也放下手中的报纸，补充道：“湖边风大，晚上凉，多穿件外套。回来的时候提前打电话，别让我们等急了。还有，手机带好，有事随时联系。”

王杰一边应着“知道了知道了”，一边穿上外套，随手拿了件薄外套扔给夏宇：“穿上，我妈说得对，晚上确实有点凉。”

夏宇接过外套，点头应了声。他看着两位老人叮嘱的样子，心里忽然柔软了一下——这种被反复交代“注意安全”的感觉，对他来说几乎是陌生的。

两人出了门。院子里的灯已经亮了，爬山虎的影子在墙上轻轻晃动。王杰打开车门，回头看了夏宇一眼，笑着说：“走吧，带你去真正看一看岳阳。”

夏宇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车缓缓驶出院子时，他透过后视镜，看见王杰父母还站在门口，一直目送着他们的车消失在巷口的黑暗里。

夜色已经完全笼罩了小城。王杰开着车，没多一会儿就到了岳阳楼。

他们没有急着进去，只是沿着外围慢慢走了一圈，随后又往洞庭湖边去。

湖面在夜色里显得格外开阔，远处的灯火倒映在水里，碎成一片一片的光。风吹过来，带着水草和泥土的味道。路上行人不多，两人并排走着，谁也没有刻意说话。

夏宇踩着湖边的石板路，听着身侧均匀的脚步声，觉得这种安静并不让人尴尬。

走了不知多久，湖边的风渐渐大了些。

夏宇踩着路上偶尔出现的水渍，听着身侧平稳的脚步声，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夜色：“你说，我们现在这样，算是朋友了吗？”

王杰几乎没有犹豫，语气自然得像在说一件早该确认的事：“当然算了。从我们第一次见面那天起，就已经算是了。”

夏宇侧头看他。

夜色里，王杰的表情认真，没有半分夸张。

夏宇沉默了一会儿。眼前这个人，在短短几天里，让他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被自然地接纳。

他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一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感慨：“可是我之前交过的朋友，都给不了你给我的感觉。”

王杰闻言，眼睛明显亮了亮。他来了兴致，快步赶上两步，走到夏宇前面，倒退着走，脸上带着笑，问道：“那你之前有多少朋友呢？”

夏宇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有些不好意思地抬手挠了挠眉骨，耳尖微微发热：“之前……大概只有一个吧。”

王杰的脚步微微一顿，脸上闪过明显的惊讶。那表情被夏宇尽收眼底，可王杰并没有露出任何怜悯的神色，只是很自然地重新走到他身边，伸手揽住他的肩膀，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稳稳的热度。

“那还真是我的荣幸了，”他笑着说，声音在夜风里显得格外清晰，“全国这么多人，我是唯二能被你称为朋友的人。”

夏宇被他揽着，脚步不由慢了半拍。他不知道该立刻接什么话，只觉得肩上那只手的温度一点点渗进衣服里。想了很久，他才低声开口，语气认真得近乎笨拙：

“这也是我的幸运。”

王杰听完，揽着他肩膀的手轻轻收紧了些，没有再说话。

夜色里，王杰的侧脸被远处的灯光勾出柔和的轮廓，表情认真，却又带着一贯的轻松。夏宇忽然想起自己刚下错车时的茫然，想起第一顿饭时的拘谨，想起昨晚被挠得喘不过气的笑声。

原来有些距离，缩短得比想象中快。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把脚步放得更慢了一些。

湖水轻轻拍打着岸边，夜风吹过两人的衣角。

这一晚，他们走了很久，却谁也没有觉得累。

夜色渐深，湖边的风已经带上了明显的凉意。

两人没有再往前走。王杰看了看表，抬手拍了拍夏宇的肩膀：“该回去了，再不回去我爸妈该担心了。”

夏宇点点头。

回程的路上，车内比来时更安静。王杰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偶尔用余光瞥一眼副驾驶。夏宇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不断后退的路灯上，神情难得地放松。方才那句“这也是我的幸运”还在两个人之间轻轻回荡，谁都没有再提起，却也没有人急着打破这份沉默。

车开进巷子的时候，院子的灯还亮着。

王杰父亲披着外套站在门口，看见车灯，才转身往屋里走。母亲已经把热水壶重新烧上，听见动静，立刻从厨房探出头：“回来了？外面凉不凉？快进来喝点热的。”

夏宇接过递来的水杯，指尖被热度烫了一下，心里却觉得踏实。他轻声说了句“谢谢”，便站在一旁，听王杰简短地汇报今晚去了哪里、路上顺不顺。两位老人叮嘱了几句“下次早点回来”，便重新回房休息。

客厅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个。

王杰帮夏宇把外套重新挂回衣架，又伸了个懒腰，看向夏宇：“累不累？要不要先去洗漱？”

夏宇摇摇头，声音有些哑：“还好。”

他站在原地，忽然觉得今晚走过的那段湖边路，比自己十八年来走过的许多路都要愉快。他从没有想过自己可以毫无目的地在一条路上瞎走那么久，过往他会觉得这样的行为很低效，毫无意义。如今看来，并非毫无意义。

王杰见他发呆，走过来轻轻推了推他的后背：“想什么呢？走吧，上楼。明天还得早起……哦不对，我不用早起。”

夏宇被他逗得笑了一下，抬脚往楼梯走。

木制旋转楼梯在脚下发出细微的响声。两人一前一后，脚步不疾不徐。洗漱完后，到了房间门口，王杰很自然地跟了进去，像是已经默认了这张床今晚依旧属于两个人。

灯没有开。

夏宇在黑暗里摸到自己的睡衣，换了衣服找到了自己的位置躺下，听着身侧传来的衣服摩擦声和轻响的床板，想必是王杰在脱衣服。过了一会儿，王杰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着一点懒洋洋的笑意：

“小宇。”

“嗯？”

“今天晚上……挺好的。”

夏宇看着天花板上模糊的光影，轻轻应了一声：

“嗯。挺好的。”

窗外，爬山虎的叶子在夜风里轻轻摇晃。

这一夜，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呼吸渐渐同步，房间里只剩下安静而平稳的节奏。

夏宇忽然觉得自己之前问王杰的问题有点傻。

有些友谊的确认，不需要太多言语。

有时候，只需要并肩走一段路，足够了。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过得比之前更松弛。

王杰开始偶尔跟林芳发消息。有时是简短的问候，有时是约着见一面。他并不怎么避着夏宇，手机屏幕亮起的时候，也会随口说一句“林芳问我啥时候有空”或者“她说周末有空”。夏宇听了，只是点点头，没有多问。他能感觉到王杰对这段相亲并不排斥，却也远谈不上热烈。更像是在完成一件被父母期待的任务，顺便看看会不会有什么不一样的结果。

夏宇把自己的节奏放得很慢。

早上他通常比王杰早起，跟王杰父母一起吃早餐，偶尔学着插花、浇花。中午帮着择菜、洗碗，下午就坐在院子里的躺椅上看书，或者跟着王杰去他父亲的餐厅转一圈。王杰父亲偶尔会让他尝新出的菜，问他“够不够味”，夏宇总是认真点头，说自己的评价。

每天晚上，两人都还是会睡在同一张床上。

回想起来，最开始的时候，夏宇还会因为靠得太近而身体微微僵硬，十来天过去了，如今他已经渐渐习惯了身侧传来的体温和呼吸声。有时夜里醒来，会看见王杰睡得东倒西歪，手臂搭在他腰上，他也只会轻轻挪开，却并不觉得厌烦。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5章 第05章 并肩湖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