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迟雨觉得自己找司徒懿帮忙完全是个错误。
她勤勤恳恳带一周学生,看完两本书,修改设计方案,满怀期待来找司徒懿要修改意见,以为最多再有一周就可以定稿设计方案,然后她就可以按照时间计划写大书,准备材料参加招投标会。她甚至都做好再被吐槽一轮的准备,结果被人放鸽子,司徒懿因为项目出差不在学校。
她到学校办公室看着紧闭的大门感觉天塌了,随机抓到一个路过的学生才知道司徒懿昨天就不在春城。掏出手机找到司徒懿联系方式,一个电话拨过去。等待大约五秒,电话被接起,听筒里传来司徒懿的声音:“喂,杜迟雨,有什么事吗?”
杜迟雨深吸口气,努力平复完下情绪才开口,用很温和轻柔的语气问:“司徒教授,您是不是忘了您约我一周后看设计方案?”
“哈哈,你瞧,太忙了,忙忘了,我在宁城跟你们齐老师一起呢。我就说嘛,你来读我的博士,我肯定就不会忘记你的事情啦。”电话里传来司徒教授带着笑意的声音,语气里一点歉意也没有,倒像是故意忘记还有这回事似的。
杜迟雨敢肯定,司徒懿一定是故意的!甚至齐九畹还和司徒懿狼狈为奸。突然就想到在鹤川帮齐九畹处理文件,合作单位用料审计那份报告怎么那么眼熟,合着就是她之前做项目留下的模板改出来的。
想起来了,一切都想起来了。那个时候她还是个苦哈哈的大学生,免费劳动力。这次用这样的借口放她鸽子,下次呢?距离鹤川古镇项目的招投标会只有不到三周,下周如果她再没拿到修改意见,几乎就代表她与这个项目失之交臂。
杜迟雨怎么都不甘心自己花那么多时间,那么努力去做的一件事因为不可抗力失败,不就是读书嘛,还是非全日制,本来她也心动,无非是提前一点。除开选择接受,她好像没有别的退路,现在去找别人也已经来不及。她闭下眼,再次睁开,然后说:“好,我读。”
“你看,我说什么,她一定会答应。”不是对杜迟雨说,像是对着旁边什么人说,语气里有点幸灾乐祸的味道。
“算你厉害,欠你一顿饭。”电话那边传来齐九畹的声音,然后变得大声一些,像是凑得离电话更近,“迟雨,记你账上,你害我输的,我以为你要硬气几次呢。”
紧接着司徒懿语带嘲弄的声音又响起来:“小齐啊,这就是你的问题了。你都做她领导这么多年,还是没有看透杜迟雨的本质。她是个为达目的可以把自己放得很低的人,然后在达成目的的路上一点一点把自己丢掉的东西捡起来。最后你会发现她的目的在不知不觉间就已经达成。她在你心中的形象也不会有半分被矮化,因为她总能一次次证明自己她值得。”
杜迟雨觉得自己不用再去看医生,她好像有点高血压。背后说小话是不道德的,但是没说当面说小话就是很好的事情啊!她一点也不想听到别人对自己的评价,不管是夸奖还是贬损都会影响她对自己的认知与判断,她现在还没办法做到无视别人的声音。
“杜迟雨,下周三来一趟学校吧,面试就在办公室隔壁的会议室,准备份简历打印三份就行,对你来说没难度。”,司徒懿言语中的笑意根本藏不住,“饭就等中午面完吃好了。”
她算是看出来,这个时间她找司徒懿帮忙完全就是想瞌睡来枕头,怪不得齐九畹二话不说就帮她联系上司徒懿,让她很难接受的是这个坑居然是她自己上赶着跳的,难受得她有点活人维斯,她为什么会觉得找司徒懿可靠,明明大学期间她被这个老师折磨得死去活来。
“对了,到时候记得带上你的设计方案,我一并帮你看了。”挂电话之前,司徒懿还不忘补充一句。
杜迟雨有点理解那天霍希来找自己,为什么说着说着开始一些五官重置动作,她现在也有点想。只是因为还在走廊,有个摄像头正对着自己,让她将将企图克制住。她只能有些痛苦的闭上眼睛,深深叹口气,抱着笔记本电脑开车回设计院。
司徒懿送来的两位实习生经过一周努力,终于将分配给她们的电脑安装好环境。原本这样的配置是下发之时就由运维部门做好,但是每个设计师的习惯不同,需要的环境也不同,就需要进行非常私人化的处理。最开始下发的电脑只会安装最基础的工作软件,额外部分需要设计师自己处理。
按照这样的进度,她俩能正常写完论文毕业就谢天谢地,杜迟雨最开始也没寄希望于将那两部分的设计全权交给她们。最后大概率是她的方案已经去参加招投标,这两个人可能才刚开始,毕竟留给她设计的时间已经没那么多。按照目前透露出来的信息,这个项目的招投标时间还有一个月,她只需要出一个大概的概念稿,准备论述的文档。详细设计需要等到确定拿到项目才可以开始做。
到达办公室,已经有人在等她,是设计院服务器的运维工程师李纬平。打开门就看见他气鼓鼓的,抱个笔记本电脑,在很烦躁地敲打键盘。杜迟雨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笑着问:“李工,找我有什么事吗?”边说她边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将笔记本从包里拿出来,接上电源,按下开机键。
李纬平很不耐烦地啧一声,用很恼怒的语气说:“你知道你们新招来的实习生干了个什么事儿吗?”
杜迟雨掏出手机看看,并没有收到来自实习生的任何信息,她从手机中抬起头看向李纬平,不确定地问,“干了什么?”,她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新来的实习生路行歌跑模型占用服务器所有进程,把整个系统搞崩溃了,现在设计院的每个人都没办法工作。”
杜迟雨两眼一黑,身子有些发虚,伸手扶着桌子勉强支撑自己的身体不往下滑,另一只手忍不住抚上眼睛,用力从上抹到下。她不是只是外出一个上午吗?怎么就能给她捅这么大一个篓子?她翻出路行歌的微信,打电话过去,电话响很久都没有被接起,直到她打算挂断,终于显示接通。
“杜姐,怎么了?”听筒传来路行歌的声音。
杜迟雨的语气已经有点急,脱口而出一个问句:“你现在在设计院吗?”
“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吗?”
她觉得自己已经不是高血压那么简单,她快脑溢血,她尽量放轻语气说:“行歌,这不是重点,你先告诉我你在不在设计院?”
“额,不在,我出来透气了。”
“为什么没有跟我说一声?”杜迟雨紧接着马上问。
“嗯……我以为这没什么重要的。”路行歌的语气带着一种不知道从何而来的迟疑。
杜迟雨的心态已经有点崩溃,今天的状况接二连三,她有点处理不过来。她又想重置一下自己的五官,这次没有摄像头,这么想她也这么做,狠狠地揉一把自己的脸,顺手将头发往后顺,她才开口问:“你多久能回设计院?”
“嗯……大概……半个小时吧,很急吗?”
“很急,我现在是急急国国王。”
“哦哦,那我现在回来吧。”语气里还有一丝不情愿。
司徒懿怎么好意思说她,她对自己的学生一点数都没有吗?很快她又意识到,该不会是这两个学生特别难搞,司徒懿不想自己带才丢给她的吧。她有一种直觉,事实应该和她猜的大差不差。一想到还要带这两位祖宗好几个月,她就觉得自己的生活又灰暗几分。
等待路行歌回来的时间,李纬平在她的办公室很暴躁地抱怨好几次,整个院的服务器都炸掉,群里的人一直在问什么情况。
领导请吩咐:‘服务器怎么了?我的模型已经跑了两个小时没出来了。’
收到:‘你还能看见,我的服务器已经死掉了,连GUI都看不到,ssh也连接不上。’
都市马喽:‘到底谁干的啊?我这一下午什么都做不了。’
……
这样的抱怨在群里比比皆是。
杜迟雨:‘对不起,大家请耐心等待一下,我已经在和运维部的同事一起查证了。’
睡觉的时候不困:‘小杜,怎么又是你?’
杜迟雨有些汗颜,当初她当实习生那会儿干过类似的事情,所以她自己才会有份详细的操作流程手册给后来者。齐老师刚带她正在忙于一个推迟四年的项目,没什么精力管她,很多东西都是她自学啃下来。但现在又不好把事情往外推新来的实习生身上,这样只会让齐老师丢脸。
杜迟雨:‘非常抱歉,请大家耐心等待一下。’
杜迟雨只能一边给大家赔不是,一边默默期盼路行歌能够赶紧回来。两人在办公室足足等待四十分钟才盼来路行歌姗姗来迟的身影。
路行歌推门而入,有些踌躇地开口:“杜姐,怎么了?”
还没等杜迟雨开口,一边的李纬平已经阴阳怪气起来:“还怎么了,你知不知道你凭一己之力让整个设计院的服务器都瘫痪了,需要我给你发给奖状或者先进工作者吗?感谢你让设计院的大家收获了半天的假期。”
杜迟雨有些尴尬,李纬平的话无疑是在打她的脸,不管这个阴阳怪气的指向是不是她,她带的实习生出现的严重问题就一定有她的责任,努力措措辞,开口为路行歌找补:“她才刚工作没几天,不懂也正常。”
“她第一天上班,你难道第一天上班吗?你怎么带的新人,别让我怀疑你的专业性,杜迟雨!”李纬平的话毫不留情,让杜迟雨准备一半的腹稿卡住,怎么也说不出来。
沉默的空气中突然传来门被大力关上的声音,路行歌在门外很急的喘气,给杜迟雨一种她快要呼吸不上来的错觉。但是她现在无暇关心路行歌的情况,当务之急是恢复设计院服务器的工作状态。她尝试性给出策略:“能强制性让路行歌的服务器关机吗?”
“这个要问你的好实习生了呀,她这个服务器怎么配置的,她的进程把远程服务器都占满了,我的账号都连不上去,我这个管理员权限都没办法干涉她的服务器情况。”李纬平现在一开口就是刺她的话。
杜迟雨歉意地对着李纬平笑一下,打开门出去,看见路行歌正在走廊来回踱步,伴随着粗重的呼吸声,她怀疑路行歌是不是下一秒就会背过气去。看着走来走去的身影,她开口问:“行歌,你能操作一下你的服务器强制关机吗?”
路行歌来回踱步的身影停下来,呼吸声渐渐平息,等到正常才艰涩开口:“我可以试试看。”
在路行歌电脑上经过半个小时努力,终于让设计院的服务器恢复正常。经过李纬平的查证,路行歌的服务器在高危操作前多出一步校验,需要输入正确密匙才可以进行敏感操作,重启服务器就是其中之一。这步校验出现的原因是她的本地用户名和服务器端账户名不一致,她的敏感操作悬空,需要二次校验,相当于重新登陆一遍账户才可以远程操作一次服务器。
她们院的服务器一共有128个大核,路行歌在跑模型之前没有限制进程,默认配置将所有核都吃满,所以服务器崩溃。别人没有能够调度的服务器资源,就连管理员账户也因为进程挤占无法连接服务器进行root操作。很多人的服务器正在运行,如果不是万不得已是不能物理下电重启,不然就是巨大的损失,需要写很复杂的问题分析报告追责。
杜迟雨有些哭笑不得,她以为她们的工作进程还在配置环境阶段,结果路行歌太过上进开始制作模型,而她今天上午不在设计院,没来得及跟踪路行歌的情况,实习生霍希也请假不在,导致这场祸事。她感觉自己的事情确实有点太多,没有好好关心到每个实习生的工作情况,是她的失职,李纬平说她说得没错。
她赔着不是将李纬平送出办公室,转头看见站在角落有些拘谨的路行歌,表情小心翼翼像是怕杜迟雨说她。杜迟雨回到位置上,喝口已经凉透的水,刚刚说话太多,她嗓子都快冒烟。才对着路行歌招招手,让她过来,开口想说话,看着她畏畏缩缩的表情,叹口气:“别有压力,都会犯错,下次有困难先来问问我或者霍希…”
“可是这个事情我不做到最后一步我也不知道是不是我能解决的呀。”虽然表情是知道错了,但是说的话一点也没感觉出来。
杜迟雨又揉一把头发,她觉得心有点累,好几次张口又没发出声音:“那下次出问题,优先告诉我们一声,或者在我需要之时让我能找到你,这个可以做到吗?不行你就回学校吧,这里可能不太适合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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