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迟雨这些天有点说不上来的烦躁,具体体现在她每天需要抽出一个落日的时间坐在设计院的露台看看夕阳。
这在之前是被杜迟雨唾弃浪费时间的事情,但是有天,她到茶水间接水路过露台,从那个位置看出去的天空明艳得像一幅油画,该死的美好。
四四方方的窗口像是裁剪得当的画框,远山伴随着火红的落日,金灿灿的像个被云雾囚禁的金乌,被迫变成不适合自己的形状。她感觉自己好像也被关进属于自己的画框,怎么努力也无法挣脱,四处碰壁,撞得浑身青紫也找不到出口,反而将自己捏扁搓圆,变成牢笼的形状。
她与夕阳共情,感到心烦意乱就想来长久地与它对望。
最先发现这件事情的不是齐九畹,她最近忙着学习新的技术,与同事定下关于这个项目的呈现方案,几乎没什么时间关心下属,也没有发现杜迟雨的异常。也不是实习生,因为杜迟雨对待她们的疑惑一向都是很平静地给出恰到好处的解决方案,不会有任何过激的情绪,甚至步骤重复得就像个机器人一样,好似在重复一个固定的流程一般。事实也没有错,因为那些实习生遇到过的问题,杜迟雨都解决过。
最先发现这件事情的是蒲泊江,在某个午后,杜迟雨突然心血来潮在朋友圈发送一张夕阳的照片,没有任何文案。那是一张实况,点开就是对着那个窗口的画面,拿着镜头的手很稳,大片的橙红色,远远的地方有轮夕阳,仔细看的话会有一个小黑点从夕阳的这头走到那头,然后定格住,是一架飞机,在三秒的实况里横渡一轮落日。
然后她给杜迟雨发来信息。
W-蒲泊江:‘京城。’
W-蒲泊江:‘[一张图片]’
图片是在办公桌的位置坐着拍出去,很大的落地窗,看起来位置很高,俯视着林立的高楼。在高楼与高楼之间有一轮隐约可见的太阳,有种‘天涯共此时’的错觉。但是最吸引杜迟雨目光的并不是那轮太阳,而是露出的办公桌的一角,上面摆放着一个画框,出现在画面内很完整。里面放着的并不是照片,也不是什么重要的文档,那个东西皱皱巴巴的很普通,普通到甚至平庸。
那个东西曾经是她的,但是呆在她手里的时间不足一天。是她高二下学期期末的成绩单,那个学期她的成绩在蒲泊江的帮助下突飞猛进,从一千名开外来到前两百,但是距离她的目标很远,距离当时常年年级第一的蒲泊江也很远。杜迟雨将这个成绩单不满意地揉成团,被蒲泊江伸手接过,细致地展开,笑着对她说:“考得不错。……既然你这么不喜欢它,那我就收下了。我会好好收藏,回去找个画框裱起来。”
杜迟雨看着那个画框,轻笑一下,没想到她以为的玩笑蒲泊江却是认真的,这张她不满意的成绩单竟然代替她默默陪蒲泊江这么多年,不知道这个人是不是故意发给自己。
窗外吹来一阵风,吹动她的头发,远处的云层被吹散开,露出夕阳的真容。她将那张图片放大些,那张成绩单虽然皱皱巴巴,但是字迹没怎么被磨损掉,像是装进去就再也没有拿出来过,看得出来收藏她的人很是爱惜。
退出那张图片,她点开蒲泊江的资料,打开自己一直好奇那个头像,视线中手机有点微不可察地颤抖,她屏住呼吸,看着图片经过短暂的加载彻底在自己眼前铺开。
那是一颗完整的槲栎树,杜迟雨伸出拇指和食指想要将图片放大,结果因为手指的颤抖退出来,差点按到‘语音/视频通话’的按钮。
杜迟雨深呼吸几下,努力平复自己怦怦乱跳的心才再次打开那个头像,这次很顺利,她在树枝上发现一只苍灰色的,抱着橡果的松鼠。眼睛小小的一个,乌黑发亮,她竟然觉得有些异常的可爱。
杜迟雨觉得自己心上有什么东西也随着刚刚那阵风被吹散,退出资料页,杜迟雨开始给蒲泊江回信息,这次没有再手抖。
杜迟雨:‘蒲总什么时候回春城?’
那边的消息来得很快,快到杜迟雨几乎要以为蒲泊江一直守着那个对话框。
W-蒲泊江:‘想我了?’
想吗?杜迟雨不知道。二十五岁的杜迟雨是没有办法替十七岁的杜迟雨说想念的,因为那个时候的她太痛,她的生活一无所有,连仅有的一束愿意短暂地照在她身上的光都要离她而去,让她的生活充满生机,又让她独自观看一场春日的凋零。
被留在那场暴风雨中的杜迟雨也没办法说想念,因为不可能想念一个陌生人。
她只是想去吃学校门口那家麻辣烫了。
杜迟雨并没有回蒲泊江这条消息,她又静静地看会儿落日,好像突然懂得小王子那天一个人看完四十四场落日的心情,她收起手机回到办公室。
出门接水的齐九畹刚好碰到进门的杜迟雨,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叫住她:“迟雨,等会儿来一下我的办公室,正好有事情要跟你讲一下。”
站在门口默默等会儿,走廊上正好有一道夕阳溜进来的光,斜斜地贴在白色的墙面上,像是一道打开异世界的大门,杜迟雨没忍住看着那片橘红色的光出神。
等齐九畹回来,杜迟雨被齐九畹的脚步声唤回神,随着她一起进办公室。齐九畹一手拿着水杯,一手拉个椅子递给杜迟雨,坐到自己的椅子上,扬扬下巴对杜迟雨,看着杜迟雨手底下的椅子说:“坐着说。”
杜迟雨将椅子推到齐九畹的办公桌旁,滚轮曳地发出‘呼呼’的声响,将杜迟雨的心也安抚得平静下来,她坐上那个椅子,等着齐九畹说话。
“迟雨,是这样的。未来科技城这个项目不是每个模块都安排了两个人设计嘛。”齐九畹将杯子放到远离杜迟雨那边的方向,让两个人可以毫无阻碍的面对面说话,“主要用意是其中一个人负责专门设计一个专区展示这方面的科技。像是光伏发电他们选择的是做一个光伏花园;低空经济那边打算设计一个基于低空经济运送的快递驿站。我想将这部分的设计工作交给你。”说完她仔细观察一下杜迟雨的表情,并没有表露出抗拒才继续说,“而我们其余这几个人需要将这些技术有机的融合成一个完整的未来科技城设计方案。”
杜迟雨听完,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这样的分配其实是最合理的,让她这样的半吊子设计师去做一个这样复杂的规模化设计无异于让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小孩去完成铁人三项,完全不现实。
“当然,有问题你可以向我或者向恒联科技求助,我叫你来只是想告诉你要努力的方向,不用太过焦虑。Take it easy.这并不是什么特别困难的项目,不用把它想象得不可战胜。”齐九畹温和坚定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并不是布置任务,而是用来缓解下属的焦虑。
她是有发现最近杜迟雨变得有点不太一样,具体的她形容不上来,因为杜迟雨在工作中大部分时候都是很紧绷的状态,正是因为这样的精神,才让杜迟雨在职场混得风生水起,对于设计师来说,适度的紧绷是必要的。
她只是在刚刚看见杜迟雨的那一瞬间发现很多年前自己的影子。突然反应过来杜迟雨或许因为这样紧绷的情绪有点过载,她需要及时安抚一下。当年她刚工作没多久,没人帮助,患上严重的焦虑症,失眠大半年,最后gap一段时间才将自己调整好。但那时候的就业环境不像现在这么严峻,她当时在外企,gap之后的职位能被保留,后面才被设计院的老大王卫国高薪挖来这里,干到现在。
杜迟雨有些讶然,没想到她的崩溃这么明显,蒲泊江和齐九畹一前一后前来找她。她觉得自己的眼眶又有点发热,深呼吸几下,才开口,用尽量平稳的声音说:“我知道了,齐老师,我会尽快调整好。”
齐九畹伸出手拍拍她的肩膀:“也不用那么急迫想要改变什么,有情绪其实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你只需要先看见它,然后接受它,再流经它。等你回头再看,就会发现,这件事也不过如此。”
杜迟雨没忍住吸吸鼻子,点点头,站起身来对着齐九畹鞠一躬:“齐老师,我知道了,谢谢你。我先回去想方案了。”
齐九畹看着杜迟雨一本正经的样子,没忍住露出一个无奈的笑,摆摆手将人放走。看着杜迟雨离开办公室的背影,没忍住摇摇头。当初她愿意留下这个看起来哪哪都不出众的实习生就是因为她在杜迟雨身上看见自己年轻时候的影子,她想拉她一把,也拉年轻的自己一把。
杜迟雨回到工位,平复一下情绪就开始搜索目前物联网技术的应用案例。目前的培训已经进行一个月,她已经在脑中有了些基本的技术概念,只是不知道怎么将这些技术与景观设计有机的融合在一起,她跟个无头苍蝇一样找不到方向。但是得到齐九畹的提点,她知道自己不用再去想宏大的设计,只要专注于一个场景实现就好,这对她来说就容易很多。
心中的烦躁一下子找到出口,她现在只剩下十足的干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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