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泊江的邀请杜迟雨不知道回什么,她默默看了两眼,心情复杂地将手机锁屏。
如果说之前看见蒲泊江她心里带着怨气,她现在连对蒲泊江有怨气都会觉得不合时宜。并不是可怜蒲泊江,她有那个功夫还不如多可怜可怜自己,毕竟看起来小命不保的是她。想到这里,她赶紧拿起手边放着的医生给她开具的保护心脏的药吃一颗,最近确实有点心律不齐,不然怎么老是动不动怦怦直跳,像是要猝死一样。
午休结束,齐老师跟约好的人去会议室开会。杜迟雨没忍住拿出手机看那条消息提示,没有点进对话框,看着那条未读消息,她觉得自己的头又开始疼了,最近获取的信息有点太多,有些处理不过来。
她选择放下手机打开自己那份未来科技城的设计方案。
物联网技术能够应用的场景很多,但是并不能像光伏发电,低空经济那样有一个非常典型而集中的载体,它更适合作为一种无孔不入的润滑剂深入到这个项目的方方面面,硬要抽象出一个典型场景就不太符合未来科技城的建设目的。
她感觉最适合的反而是搞个搭载物联网技术的新型农场,加上各种传感器,甚至还能融合光伏发电和低空经济。无人机可以用来撒农药,光伏发电可以存储起来做恒温大棚,这样的方案融合起来就很完美,并且把科技的优势展现得淋漓尽致。
所以她的项目方案现在还是没有雏形,脑子里面的思维在无限跑偏。
直到下班,她的设计方案都没有成功敲下一个字。谢知夏医生勒令她这段时间无论项目是否做完,最晚八点就得下班,如果她不想英年早逝的话。她摸摸自己所剩无几的良心,发现自己确实还不太想死。虽然最近的生活让她觉得痛苦,但是也让她有点期待。她觉得二十五岁很好,她的生活终于步入正轨,她刚开始爱上生活,不想那么快让体验券到期。
杜迟雨就读的高中旁是供市民散步的步道,两边有成林的绿树交相辉映,树叶亭亭如盖,路灯点缀在更高的地方,为这个步道提供光源。
夏日的傍晚,这里可以躲避炎热的暑气,享受自然的穿堂风。最贴心的是,步道隔十来米就会有一把长椅,可以供散步的人休息,就面对面摆在道路两旁。
高中的时候,她有段时间很喜欢坐在那,观察来往的行人,当做一种休闲娱乐。那个时候她还与蒲泊江不相熟,她们是在高二下才开始熟络。后面变成在等与蒲泊江汇合的夜晚,如果她先出校门,就会选择坐在那等待。
工作之后她偶尔也会散步到那个地方坐坐,吹会儿风,当做精神自留地。
无边夜色笼罩下来,树叶挨挨挤挤地遮蔽住视线,细碎的灯光透过树叶间的缝隙投下,一阵风吹过,光影晃动,整个世界都开始变得温和而宁静,连空气都变得清新起来。偶尔有三三两两的人经过,也不会因为路边多出的人而惊讶,自说自话着又渐渐离开,很像微缩版的人生,她在这条路上独自沉默一年又一年。
今天杜迟雨没忍住又散步来到这里,其实已经有段时间没来,她今年变得格外忙碌,能正常下班的时间就更少了。如果不是谢医生的医嘱,这个时候她会选择在设计院继续加班,非将设计方案磨出一个开头来才肯离开不可,甚至灵感光顾,通宵也不稀奇。
她的眼神扫过对面长椅,最后停留在地上的一片灯影之上,默默看着发呆,难得杜迟雨什么都没想。
步道中又来了一个人影,从远处靠近,影子渐渐拉长,直到彻底盖住杜迟雨目光所及之处那片灯影。接下来应该是那个人经过,然后影子渐渐变短,她一直观察的那片灯影又会重新出现在视线中。但是那个人停下脚步,并没有继续向前,而是走到对面坐下,灯影同样露出来。或许是散步累了的人,走到这里刚好想休息一下。
“这么巧,杜小姐。你也来散步吗?”
杜迟雨听见一个本来不应该听见的带着笑意的声音,她的目光从那片灯影渐渐上移,看向对面。映入眼帘的最先是黑色的皮鞋尖,白色裤腿松松垮垮的垂落在地面,压出褶皱,再往上是浅蓝色的衬衣,被细致地掖入腰际,半挽袖口的双臂撑在长椅上,再往上是披散的头发搭在肩头,衬托出形状很好的锁骨,再往上是蒲泊江带着笑意的脸,路灯的光细碎地映入她眼底,让她看起来格外温柔动人。
再早一点,大约是八年前,这个时候,会有个人走到她的身边,弯下腰来拉她的手,将手指一点一点裹入掌心,带来一点滚烫的触感,然后手指被收得更紧一些。她仰起脸,就能看见那个人眼含笑意对着她说:“杜迟雨,我们回家吧。”然后她被人拉起来,一起走过这一段步道,留下三两句细碎的耳语,遗留在一阵春风中。
两个身影渐渐重叠,杜迟雨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之前蒲泊江问过她的话:“没有回复你的微信你会生气吗?”
“我以为追求者应该有这样的觉悟。”蒲泊江给出不同于她的答案。
这个对话发生在蒲泊江约她去爬山,她没有第一时间答应,回家询问妈妈的意见,才给蒲泊江发出同意的短信。但是一直没有得到蒲泊江的答复。那一周她都没有再见到过蒲泊江,问过她班上的同学才得知她生病休假在家,周末前去探望。
她那时候的回答是:“为什么要生气?”
杜迟雨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夜晚,她会将两件事情联系起来,可能最近蒲泊江出现在她生活中的频率太高,那些过去的事情就渐渐浮上心头;也可能是今晚的风太过温柔,让她那些龃龉还没来得及冒头就被吹散……杜迟雨给不出答案。
“你知道我妈妈的事情了吗?”蒲泊江的声音让她回神,杜迟雨有些诧异于蒲泊江对于她情绪的敏锐,没想到这么快就发现她态度的变化。
杜迟雨没有再盯着蒲泊江看,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影子,有些迟疑地开口:“我很抱歉。”
蒲泊江没有马上回答,而是站起身,走到杜迟雨这边的长椅坐下来,距离杜迟雨大约三十四厘米那么远,有些感叹地开口:“你不用感到愧疚,是我没有告诉你,那并不是你的问题。”
杜迟雨听出蒲泊江话语中的颤抖,没忍住鼻头有些发酸,眼眶变得湿润起来。她突然理解蒲泊江在江城的酒店对她说的那句话。
——我们不该这样的。
她用力地眨眨眼,将那些湿润咽下去,抬起头看向路边的灯,没办法再开口说一句话,她怕她多说一句就会哭出来。
“如果你不知道这件事,对我的态度有所转变,我会很开心。但如果是因为这件事让你对我心生怜悯,那我不想要。”蒲泊江的声音停顿一下,深深吸一口气才继续开口,“我不要你的怜悯,杜迟雨。”
杜迟雨飞快转头看向蒲泊江,眼神中全是不可置信,她不知道蒲泊江为什么会这么想,几乎要马上开口反驳,手因为情绪激动重重地扣在长椅上,疼痛让她冷静下来。然后在看见蒲泊江的时候,想说出口的话一下子哽在喉头,再也发不出一个音节。
蒲泊江坐在长椅的另一头,微微低着头,路灯的光影把她衬得很柔和,靠近杜迟雨那边的头发被她别到耳后,露出她曲线优越的侧脸,有一滴晶莹挂在她的下巴上,脸颊有一条水迹正反着莹莹的光。杜迟雨主动将两人的距离拉近,想伸手去拉蒲泊江放在长椅上半握的手,就像蒲泊江以前做的那样。手被蒲泊江以很快的速度收起来,背到身后。
蒲泊江的脸彻底转过来,看向杜迟雨,另一只眼睛并没有落泪,只是比平日多出点盈盈的水光,表情很克制,甚至有点刻意竖起的冷淡,很平静地对杜迟雨说:“我不要你可怜我,杜迟雨。不要只用你的眼睛来看我,有时候也用用你的心,看看最真实的我。”
“嘀。”有滴泪滑落,滴在长椅上发出一声轻响,很快被木质的长椅吸收。
杜迟雨没有偏过头去,直愣愣地看着现在的蒲泊江,树叶被风吹动而响起的唦唦声也被隔离,不再被她收听,内心的喧嚣掀起一场海啸,几乎要将她淹没,她觉得自己的心快碎掉。
什么时候开始,蒲泊江已经变成这个样子,和她记忆中大相径庭起来。
——八年前的植物园,她们畅谈未来,在遍布植被香气的夜晚,有人低下头,落下一个蜻蜓点水般的吻,眼睛亮亮地盯着她说:“我想要的奖励只是这样。”
给她补课一学期的小老师在某个午后骄矜地对她说:“你必须欠我一个奖励,杜迟雨。”
——八年后的今天,记忆里的人眼含一汪清泉,对她说:“不要只用你的眼睛来看我,有时候也用用你的心,看看最真实的我。”
她没有再克制,顺从自己的心意,伸出手拉住蒲泊江的手臂,感受到那一瞬间蒲泊江的僵硬,紧接着又想抽回手,她更用力将人拽到自己身前。
低下头,附上刚刚说出让人心碎话语的嘴唇,很轻柔地抚慰刚刚咸涩的泪水流经过的嘴角。有点咸湿的味道在她的唇齿间漾开,分不清是她的还是蒲泊江的,她轻巧地打开牙关,邀请蒲泊江一起品尝这份压抑许久的苦涩。
两人都没注意到,蒲泊江下巴上那滴泪在什么时候滑落。
空气逐渐升温,两人的呼吸声越来越急,蒲泊江抗拒的手变成拉扯住杜迟雨的衣袖,杜迟雨拉着蒲泊江的手慢慢变成拥住她,手臂越收越紧。
风轻轻吹过,晃动树影,也晃动两个紧紧贴在一起的人影。
这个吻持续多久没人知道,最后失控的人变成蒲泊江。她一只手拽着杜迟雨的衣袖,另一个手扶着杜迟雨的后脑勺,让杜迟雨被迫仰头承受这个由自己开始的吻。直到杜迟雨的下嘴唇磕到蒲泊江的牙关,有些吃痛,没忍住低下头中断这个正在失控的吻。蒲泊江拉着她衣袖的手抚上她的脸颊,微微用力托起她的脸,让她再次仰起头,嘴唇又追上来,温热的鼻息扑面而来,与她急促的呼吸缠在一处,想要继续。
杜迟雨微微偏过头,那个吻擦着她的脸颊,落到耳垂上,她没忍住浑身一颤,急促的呼吸都微微停滞一瞬,咽了咽口水,屏住的呼吸更凌乱几分。
蒲泊江没有再继续,慢慢将脑袋搁在杜迟雨的肩膀上,扶着她脑袋的手变成一个拥抱,将她牢牢拥入自己怀中,贴近着彼此的温度,缓缓平复自己紊乱的呼吸。
她感觉到杜迟雨拥着她的手有一下没一下的顺着她的背。没忍住笑起来,靠在杜迟雨肩膀上的脑袋蹭了蹭,换个姿势睁开眼,看着身后的路灯,轻声问:“这算什么?杜小姐同意我的追求了吗?”声音很轻,像是怕打碎美好的梦境一样。
杜迟雨拍着后背的手顿了一下,随后又若无其事继续,等到呼吸彻底平复下来才开口:“算允许你追求我了,要不要在一起看你后续表现。”
“杜小姐谈恋爱还有考核期?”
“蒲总做项目不定 KPI?”
蒲泊江没忍住笑得更开心,主动松开杜迟雨,双手扶着她的肩膀,看着她被灯光晕染得温和的眉眼,又有点想亲吻杜迟雨,不过她克制住了。
“是不是还没吃饭?陪我去吃点?”
揽着蒲泊江的手在两人分开的时候落下来,隔着布料贴着她的腰,掌心滚烫。听见问话,没忍住露出一个轻笑,怎么这个人每次能想到的活动都是吃饭,要不然让她开家饭店?杜迟雨微微用力,挣开蒲泊江扶着自己肩膀的手,站起身来,低头看向坐在长椅上,仰头正望着她的蒲泊江,挑了挑眉:“走吧。”
蒲泊江撑着长椅站起身,走到杜迟雨身旁,边走边问:“我可以预支一下下一个等级身份的权利吗?”
“什么?”杜迟雨有些疑惑。
走到杜迟雨身边,蒲泊江微微欠身,捞起她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握住。杜迟雨盯着两人交握的手,失笑,“蒲总什么时候开始这么有礼貌了?”,说完还晃了晃。
蒲泊江见杜迟雨没拒绝,牵着手往步道的尽头走,边走边说:“毕竟还在考核期。”
路灯将两个人的影子拉长,跟在两人身后,随着两人渐行渐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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